武德五年,三月初八。
春雨淅沥,滋润着关中大地。李渊的御驾在五百禁卫护送下,自潼关入京,这是他即位以来第三次、也是历时最长的一次东巡结束,返回长安。
此次东巡,自去岁十月启程,历时近半年。李渊先后巡视洛阳、太原、幽州,安抚北疆,考察运河,接见新归附的契丹、奚族首领,并登泰山封禅——这是自秦始皇以来,第七位行封禅大礼的帝王。
而在这近半年时间里,长安朝廷的运转,皆由太子李建成监国。
太极宫,甘露殿。
李渊褪去沾了春雨的披风,换上常服,坐在御案后。案上已堆了半尺高的奏章——都是这半年来,监国太子处理过的重要政务摘要,以及需要皇帝最终裁断的几件大事。
他先没看奏章,而是唤出了系统界面。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结束第三次长期离京(累计监国时长14个月)】
【“皇嗣培养”模块数据更新:】
·李建成(太子)监国期间表现评估:
· 政务处理效率:优(奏章平均批复时间1.2天)
· 决策失误率:低(重大决策失误0次)
· 民生政策推行:优(“宽刑薄赋”系列政策全面落实)
· 突发事件应对:良(妥善处理河北蝗灾、江南漕运堵塞)
· 军队调度权使用:谨慎(未擅自调动超过一府的兵力)
·综合评分:91分(较上次监国提升3分)
·民间声望变化:“仁厚太子”美誉度+25%
·朝臣支持度:文臣集团+18%,武将集团-5%
·特殊事件触发:三次婉拒世家联姻请求,维持后宫平衡
·与李世民关系指数:冲突值76(较半年前上升4点)
李渊关闭界面,神色平静。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
他翻开第一份摘要,是去年腊月,河北三道报蝗灾。李建成批复:免受灾州县全年赋税,开常平仓赈济,命太医署派员防疫,并严令地方官员“不得以捕蝗不力罪小民”。最后一条批注尤其醒目:“蝗虫天灾,非民之过。若强令捕蝗而误农时,是本末倒置。地方官当以安抚为要,朝廷不责捕蝗之数,只问赈济之实。”
第二份,是江南漕运因冬季枯水堵塞。李建成命工部侍郎亲赴扬州协调,不惜动用军船转运,确保长安、洛阳粮食供应不断。批注:“漕运乃京师命脉,宁可官府多耗钱粮,不可令百姓断炊。”
第三份,是刑部和大理寺联合上奏,请求修订《武德律》。李建成召集房玄龄、魏征等重臣,历时两月,最终推出《宽刑十二条》,主要内容:除谋逆、杀人等十恶重罪外,一律减轻量刑;废止肉刑(宫刑、刖刑等);将流放里程缩短三分之一;允许罪囚以劳役抵刑期。
奏章末尾,附了一封民间士子的联名谢恩表,上面有数百个签名,盛赞“太子仁德,泽被苍生”。
李渊嘴角微扬,继续翻阅。
第四份,是户部关于推行“三十税一”新税制的总结报告。自去年秋税开始,全国田赋从“十五税一”降至“三十税一”,同时清查隐田,扩大征税基数。结果,虽然税率降低,但因纳税田亩增加,国库总收入反增一成。报告提到,新税制推行时遭遇世家抵制,李建成亲赴清河崔氏、太原王氏等大族谈判,以“保留部分免税特权”换取合作。
“懂得妥协……”李渊自语,“但也埋下隐患。”
第五份,是兵部请求增加边军粮饷的奏章。李建成批复:准增一成,但要求各都护府详细上报兵员实数,并派御史核查,杜绝“空饷”。批注旁有李靖的附议签名,也有天策府司马杜如晦的疑问:“边军劳苦,可否再增?”
再往后翻,是几份需要皇帝定夺的大事:波斯求援的具体方案、东海新设琉球都督府的人选、以及……天策府请求在陇右增设马场的奏章。
最后一封,是李建成亲笔所书的《监国述职疏》,措辞恭谨,详细汇报半年来各项政务得失,最后写道:“儿臣才疏,虽竭尽全力,犹恐有负父皇重托。今父皇还朝,儿臣如释重负,请交还监国之权,专心辅政学习。”
李渊放下奏章,望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隙洒下,太极宫的琉璃瓦泛起金光。
“宣太子。”他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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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显德殿。
李建成正在批阅今日的奏章。他今年三十有一,相貌与李世民有六七分相似,但气质更为温润儒雅,留着一副整洁的短须,常年的案牍劳形让他面色略显苍白,眼神却始终平和从容。
听闻皇帝召见,他整理衣冠,从容起身。
“殿下,”东宫洗马魏征跟了上来,低声道,“陛下刚回宫便召见,必是阅览了监国期间的奏章摘要。殿下可有所准备?”
李建成微微一笑:“如实奏对即可。这半年,你我殚精竭虑,所为皆是为了江山社稷、百姓福祉,无愧于心。”
魏征点头,眼中却有一丝忧色:“殿下施政以宽,百姓称颂。但……削减边军预算、对世家妥协、还有对天策府的多方限制,恐已招致不满。秦王那边……”
“二弟是明理之人。”李建成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他为国家开疆拓土,我自当在后方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这本就是相辅相成。至于不满……为君者,但求对得起天地祖宗、黎民百姓,岂能尽如人意?”
说话间,已到甘露殿外。
内侍通传后,李建成整肃衣冠,迈步入内,行大礼参拜:“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东巡辛劳,愿父皇圣体安康。”
“平身,赐座。”李渊语气温和,“这半年,辛苦你了。”
“儿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李建成在下首坐下,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倒是父皇舟车劳顿,巡视四方,安抚边民,才是真正辛劳。”
父子二人寒暄几句,李渊便切入正题:“你监国期间的奏章摘要,朕看过了。做得不错,尤其是河北赈灾、江南漕运两事,处置得及时妥当。”
“谢父皇夸奖。此乃魏征、王珪等臣工协力之功,儿臣不敢独居。”
“《宽刑十二条》和‘三十税一’新税制,朕也细看了。”李渊话锋一转,“减刑薄赋,百姓称颂,这是好事。但朕想知道,刑律过宽,是否会纵容犯罪?税率过低,一旦遇大战、大灾,国库可能支撑?”
李建成显然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回父皇。儿臣以为,治乱世用重典,治盛世宜宽刑。如今天下初定,百姓久经战乱,思安厌讼。若刑罚过苛,小过而遭重惩,反易激起民怨。《宽刑十二条》看似宽纵,实则强调‘教化’与‘劳役抵罪’,让罪囚仍有改过自新、贡献社会之机。试行半年来,各州上报的犯罪数量不增反降,可见有效。”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赋税,儿臣算过一笔账。前隋鼎盛时,在册户数五百万,税率‘三十税一’,岁入粮帛仍足以支撑征辽、开运河等巨型工程。如今我朝在册户数三百二十万,若税率仍沿用‘十五税一’,则百姓负担实比隋时更重。今降至‘三十税一’,百姓欢欣,耕作更勤。加之清查隐田,扩大税基,国库岁入不减反增。即便未来有事,只要户数继续增长,税基扩大,财力只会更强。”
李渊听罢,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看来这半年,你确实下了功夫。不过……户数增长,需要时间。若三五年内,便有大战呢?”
李建成沉默片刻,道:“父皇所虑,儿臣明白。故儿臣已命户部设立‘战略储备司’,每年从盈余中提取两成,专储于洛阳、太原、成都三大粮仓,非战不动。同时,鼓励民间蓄粮,官府以平价收购余粮,充实常平仓。如此,即便有变,亦可支撑一年半载。”
回答条理清晰,既有仁政理念,也有实际举措。
李渊点点头,不再追问政务,转而道:“朕回来路上,听到一些传言。说你为了推行新税制,对清河崔氏、太原王氏等大族多有让步,甚至保留了部分前朝遗留的免税特权?”
李建成神色坦然:“确有此事。儿臣以为,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世家盘根错节数百年,若强行剥夺其全部特权,恐生变乱。今以‘温水煮蛙’之策,先减其特权范围,再以科举、新政逐步削弱,假以时日,其势自衰。此乃儿臣与魏征、房玄龄等多番商议后的稳妥之策。”
“稳妥……”李渊手指轻敲桌面,“那你可知道,天策府那边,对你削减边军预算、拖延增设马场之事,颇有微词?你二弟虽未明言,但他麾下那些将领,已经有人议论,说‘太子只知安抚内地,不知边疆将士辛苦’。”
李建成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父皇,边疆将士的辛苦,儿臣岂能不知?但国库钱财有限,若一味满足军费,必加赋于民。百姓刚喘口气,赋税复重,则前功尽弃。儿臣批给边军的粮饷,已比去年增了一成,且要求核实兵员、杜绝空饷,正是为了让每一文钱都用到实处。至于马场……陇右已设三大马场,足以供养现有骑兵。天策府请增的第四个马场,需占民田三万亩,迁徙百姓千户。儿臣以为,当以民为本,故令其另择荒芜之地。若二弟或李靖将军认为非要不可,可另上奏章,陈明利害,儿臣绝非不通情理。”
他说得诚恳,甚至有些委屈。
李渊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吧,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李建成一愣。
“你与你二弟,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一个怀柔,一个刚猛;一个重民,一个重军。”李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这本就是朕希望看到的。朝堂上有不同声音,只要是为了国家好,便是好事。若满朝只有一个声音,那才是危险。”
他转身,看着长子:“你的施政理念,朕大致认同。但朕要提醒你一句:怀柔不等于软弱,妥协不等于无原则。对世家可以缓图,但对原则必须坚守;对边军可以核验,但对他们的忠诚与牺牲,必须尊重。”
李建成肃然躬身:“儿臣谨记。”
“还有,”李渊顿了顿,“你二弟是天策上将,开府仪同三司,权势确实重了些。但你也要记住,他是你的亲弟弟,是大唐的功臣。制约可以,但莫要寒了功臣的心。”
“儿臣明白。儿臣与二弟,向来友爱。”
“友爱……”李渊目光深邃,“但愿如此吧。”
他挥挥手:“你去吧。明日大朝会,朕会当众表彰你监国之功。另外,‘宽刑薄赋’之策,既已见效,便继续推行。但《武德律》的修订,让魏征牵头,再斟酌细节,务求宽严相济。”
“儿臣遵旨。”
李建成退下后,李渊重新坐回御案前。
系统界面再次浮现:
【李建成退出后情绪波动检测:欣慰60%,压力30%,委屈10%】
【兄弟关系指数实时更新:冲突值78(较召见前上升2点)】
【触发隐藏事件:“理念分歧”正式表面化】
【建议:加强兄弟沟通机制,或明确分工界限】
李渊关闭系统,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历史上那个着名的“玄武门之变”。那个时空的李建成,或许也曾这样勤政爱民,或许也与李世民有过真挚的兄弟情谊,但最终……还是走向了血色结局。
“我能改变吗?”他问自己。
窗外的阳光完全出来了,长安城沐浴在金色的春晖中。
远处,东宫的方向,显德殿的飞檐在阳光下闪耀。
更远处,扩建完毕、气势恢宏的天策府,那面“天策上将”的大旗,正在春风中高高飘扬。
一个仁厚稳健的太子。
一个战功赫赫的亲王。
一个试图平衡二者的皇帝。
还有这刚刚起步、远未稳固的盛世。
“路还长啊……”李渊低声自语。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诏书上写下:
“太子监国期间,政通人和,朕心甚慰。特赐玉带一条,金冠一顶,以彰其功。望朝臣同心,共扶社稷。”
这是给李建成的褒奖。
也是给天下人看的信号。
但在这信号背后,那些悄然滋长的裂痕,又该如何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