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53章 静斋入世
    武德五年,五月二十,卯时。

    帝踏峰,慈航静斋。

    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被誉为“白道圣地”的千年古刹。七重门楼依山而建,飞檐斗拱在雾中若隐若现,恍若仙境。

    “当——当——当——”

    悠长的钟声打破寂静,一连七响,回荡在山谷之间。这是静斋最高规格的“启门钟”,唯有斋主更替、或面临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时才会敲响。

    最后一重门——也是最核心的“慈航殿”前,三十余名白衣女子肃然而立。她们年龄不一,从二八少女到白发老妪皆有,但个个气息清冷,目蕴神光,显然都是静斋精挑细选、修行有成的弟子。

    殿门缓缓开启。

    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走出。

    那是一名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子,青丝如瀑,仅以一根木簪简单绾起。她容貌极美,却美得没有丝毫烟火气,仿佛九天玄女偶然驻足人间,眉宇间带着悲悯苍生的淡淡慈悲,又有着超脱尘世的疏离清冷。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如秋水,深不见底,眸光流转间似能照见人心,却又让人不敢直视。

    师妃暄。

    三年前,她还是静斋最杰出的传人,奉师命入世择君,与寇仲、徐子陵有过数番交集。如今,她已接任静斋第四十七代斋主,成为这座千年圣地的掌舵人。

    “参见斋主。”

    三十余名弟子齐齐躬身,声音整齐划一。

    师妃暄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身旁一位年约四旬、气质雍容的白衣女子身上——那是她的师尊,前代斋主梵清惠。今日,梵清惠将以“太上长老”身份,亲自率队下山。

    “都准备好了?”梵清惠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师尊,三十七名弟子已集结完毕。其中宗师三人,先天巅峰九人,其余皆为先天中期以上。”师妃暄恭敬禀报,“另携带‘净世莲华阵图’一份、‘破魔神符’三百张、‘清心玉露丹’五十瓶,足以应对寻常魔门妖法。”

    梵清惠点点头,望向东方渐白的天空:“此次下山,不同以往。我们不仅是去斩妖除魔,更是去……见证一个时代的选择。”

    她顿了顿,缓缓道:“李渊此人,三年时间一统天下,开科举,平边患,设天策府,看似雄才大略。但他行事太过霸道,对世家打压过甚,对佛道二门也多有约束。如今又引动魔门全力反扑……这天下,究竟是走向盛世,还是滑向另一个乱世,尚未可知。”

    师妃暄轻声道:“弟子见过秦王李世民、也见过太子李建成。他们皆是当世人杰,大唐国运正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弟子总觉得,李渊陛下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师妃暄蹙眉,“他似乎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推动太多超前的变革。就像……就像有另一个灵魂,在借他的身体行事。”

    梵清惠深深看了徒弟一眼:“这正是为师担心的。天道循环,自有其理。若有人妄图以人力强行扭转大势,必遭反噬。魔门此次全力出手,未尝不是天道对‘异数’的警告。”

    “那我们还……”有弟子迟疑。

    “但百姓无辜。”师妃暄接过话,声音虽轻,却坚定,“八百孩童性命,不能成为天道平衡的祭品。龙脉若毁,中原十年灾厄,受苦的是万千黎民。静斋立世千年,第一条戒律便是‘慈悲渡世’。纵有疑虑,也当先救人,再论其他。”

    梵清惠眼中闪过赞许:“不错。妃暄,你已明白斋主之责——在理想与现实间,寻找那条最艰难却最正确的路。”

    她转身,面向众弟子,声音清越:

    “慈航静斋第四十七代弟子听令:即刻下山,奔赴北邙山,阻止魔门血祭,护我中原龙脉。此行凶险,或有伤亡,但为苍生计,义不容辞!”

    “谨遵法旨!”

    三十七道白衣身影,如白鹤展翅,掠下帝踏峰。

    晨光中,她们衣袂飘飘,恍若一群仙子谪落凡尘。

    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前方等待的,是血与火的厮杀。

    ---

    同一日,午时。

    泰山脚下,玉泉观。

    徐子陵率天策府三十名精锐,已在此驻扎半日。他们伪装成商队,分散在观内各处,暗中却已将泰山玉皇顶附近地形摸清大半。

    “徐将军,”一名斥候匆匆而来,低声道,“玉皇顶东北三里处的‘朝阳洞’,有异常。洞外三里内鸟兽绝迹,洞内隐隐有血腥气飘出,但守备森严,属下不敢靠近。”

    徐子陵站在观中古松下,闻言睁开眼睛:“多少人守卫?”

    “明哨十二人,暗桩至少六处。皆穿黑衣,腰佩弯刀,气息阴冷,绝非寻常山匪。”斥候顿了顿,“还有……属下在远处用‘鹰眼镜’观察时,看到洞内隐约有孩童身影闪过,似乎被绳索捆绑。”

    孩童!

    徐子陵心中一紧。

    距离血祭之日只剩三天,魔门果然已提前将“祭品”运至节点附近囚禁。

    “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他下令,“另外,通知秦将军(秦王李世民),泰山节点确认有祭品囚禁,请求今夜子时前,务必派人支援。魔门守卫力量超出预期,强攻恐伤及孩童。”

    “是!”

    斥候退下后,徐子陵缓步走出道观,望向云雾缭绕的玉皇顶。

    泰山,五岳独尊。

    自秦始皇以来,历代帝王在此封禅祭天,汇聚了不知多少王朝气运。这里是中原龙脉的“心脏”之一,若被魔血污染,后果不堪设想。

    而他,要在这里,面对不知多少魔门高手,救出九十九个孩子。

    压力如山。

    忽然,他心有所感,转头望向西边山道。

    一行白衣人正拾级而上。

    为首两人,气质超然,即便隔着数百丈距离,徐子陵也能感受到那种纯净如冰泉、浩瀚如星海的气息。

    慈航静斋!

    她们来得比预想中快。

    更让徐子陵心神微震的是,他认出了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素白身影——

    师妃暄。

    三年未见,她似乎更清减了些,气质也更缥缈出尘,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望过来时,徐子陵分明看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徐兄,别来无恙。”师妃暄走到近前,微微一礼。声音依然清淡,却少了三年前的刻意疏离。

    徐子陵还礼:“师仙子……不,现在该称师斋主了。一别三年,风采更胜往昔。”

    梵清惠在旁打量徐子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徐将军修为精进神速,已至宗师巅峰,半步大宗师。看来这三年,天策府没少下功夫。”

    “前辈过奖。”徐子陵谦道,“倒是静斋诸位来得及时。泰山情况不容乐观,魔门已在朝阳洞囚禁孩童,守卫森严。”

    他简单说明了情况。

    梵清惠听罢,沉吟道:“救人易,破阵难。魔门既选在泰山节点血祭,必布置了‘九幽血煞阵’之类的恶毒阵法。贸然强攻,他们可能狗急跳墙,提前杀害祭品。”

    “前辈有何高见?”徐子陵请教。

    “需内外配合。”师妃暄接过话,她不知何时已走到崖边,望向朝阳洞方向,“外以雷霆之势攻其守备,吸引注意;内以精干小队潜入,先救孩童,再破阵眼。只是……”

    她转身看向徐子陵:“潜入之人,需精通隐匿、遁术,且能抵抗血煞之气侵蚀。我静斋有‘敛息秘法’与‘清心玉佩’,可派三人。徐将军这边……”

    “我可亲自潜入。”徐子陵毫不犹豫,“《长生诀》有‘龟息篇’,可闭气十二时辰,融入环境。另有‘浩然正气’护体,不惧邪祟。”

    师妃暄看着他,欲言又止。

    梵清惠却点头:“如此甚好。妃暄,你随徐将军潜入。你二人功法一阴一阳,一静一动,配合默契,最适合执行此任务。”

    “师尊……”师妃暄微怔。

    “怎么?”梵清惠目光深邃,“你如今是斋主,当担大任。还是说……你心中仍有挂碍?”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师妃暄沉默片刻,垂下眼帘:“弟子遵命。”

    徐子陵也感到一丝不自在。三年前,他与师妃暄因立场不同,虽彼此欣赏,却始终隔着一层。如今再次并肩作战,且是这种需要极度信任与默契的潜入任务……

    “今夜子时行动。”梵清惠拍板,“现在,妃暄,你将静斋掌握的魔门阵法特点,与徐将军详细说明。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众人散去准备。

    古松下,只剩徐子陵与师妃暄二人。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

    两人一时无言。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让一个王朝初定,也足以让两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年轻人,走上不同的道路。

    “你……”师妃暄先开口,声音轻得像风,“这三年,过得好吗?”

    徐子陵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还好。随秦王东征西讨,见识了不少山河风光。倒是你,接任斋主,肩上的担子重了吧?”

    “嗯。”师妃暄轻轻点头,“以前只需考虑‘对错’,现在要考虑‘得失’;以前只需坚持‘理想’,现在要权衡‘现实’。有时候会觉得……当斋主,比当年行走江湖更难。”

    这是她第一次对人吐露心声。

    徐子陵看着她眉间淡淡的倦色,心中莫名一软:“天下事,本就不易。但只要问心无愧,便够了。”

    “问心无愧……”师妃暄喃喃重复,抬眼看他,“徐兄,你觉得我们这次……能救下那些孩子吗?”

    “能。”徐子陵斩钉截铁,“因为我们必须能。”

    他的眼神坚定,如泰山磐石。

    师妃暄看着这样的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洛阳郊外,他也是如此坚定地挡在她身前,面对魔门高手的围攻。

    那时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出身市井、看似随性的年轻人,会有那样一往无前的勇气。

    现在她有些懂了。

    因为他心里装着的东西,很简单,也很重。

    “徐兄,”师妃暄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静斋与朝廷的理念发生冲突,你会站在哪边?”

    这个问题很突然,也很危险。

    徐子陵沉默良久,缓缓道:“我会站在‘对’的那边。”

    “谁是对的呢?”

    “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天下太平无事,让孩童不必成为祭品,让老人不必饿死路边——这样的理念,就是对。”徐子陵看着她的眼睛,“师斋主,你觉得呢?”

    师妃暄没有回答。

    但她唇角,极细微地,向上弯了弯。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却如冰雪初融,春花乍绽。

    “子时,我在后山等你。”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

    白衣飘飘,渐行渐远。

    徐子陵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某处,仿佛被轻轻触动。

    三年前未曾察觉,或刻意忽略的某种情愫,在这生死一线的任务前,悄然苏醒。

    但他很快摇摇头,将杂念压下。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今夜子时,朝阳洞。

    九十九个孩子的性命,龙脉的安危,都在此一战。

    他转身,走向天策府众人集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