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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你能,成为那样的伟人吗?
    “苏遁……苏遁……”

    耳边有个声音,轻轻唤着,一遍又一遍,听不真切,却固执地往他耳朵里钻。

    苏遁迷迷蒙蒙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墙面刷着白色乳胶漆的房间里。

    那是他记忆深处,属于“前世”的家。

    冬日清晨的阳光透过宽大洁净的玻璃窗洒进来,明亮得有些晃眼,光柱中,微尘浮动。

    窗外,是灰蓝色天空下,密密麻麻、高低错落的楼房轮廓。

    房间中央那张小床上,鼓着一个裹着蓝色太空被的小包。

    被子蠕动了一下,露出一张属于孩童的、睡得红扑扑的脸。

    小家伙眉头蹙着,眼睛紧闭,显然还在与起床的意志作斗争。

    那是?

    小时候的自己?

    苏遁这才发现,自己的视角不对,怎么好像,飘在空中?

    他不可思议地低头,想看看“自己”,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实体!

    他“看”着下方那个温暖明亮的房间,有些迷糊。

    他这是,死了吗?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床边,是妈妈。

    她穿着家常的毛衣,手里拿着一块浅黄色的毛巾,极轻极柔地擦过床上小苏遁的额头、脸蛋。

    “苏遁,该起床啦,再不起真要迟到了。”

    她的声音温柔,带着晨起的微哑和一丝笑意。

    温热的毛巾带着恰到好处的湿意和柔软的触感,拂过苏遁的皮肤。

    不!

    不对!

    我为什么能感觉到毛巾的湿意?!

    “!!!”

    他混沌的意识如同被一道尖利的闪电劈开,那包裹着他的、令人沉溺的梦境瞬间碎裂。

    悬浮感骤然消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从高处拽下!

    苏遁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一只手,捏着一块半旧的、微微湿润的棉布巾,正顿在他的颊边。

    目光上移,越过素净的衣袖,他看见了王朝云。

    她正坐在床边,背对岭南夏日午后过分明亮的光线,保持着为他擦拭的动作。

    苏遁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死死盯着那张脸,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分毫。

    生怕一眨眼,这景象就会像先前的梦境一般消失无踪。

    王朝云见他这副模样,眼里泛起泪光,却努力弯起嘴角,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触感温暖而真实。

    “傻孩子,这么看着娘做甚?不认识啦?”

    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字字清晰。

    不是幻觉。

    也不是回光返照。

    苏遁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喊“娘”,却只发出气音。

    他猛地伸手,抓住母亲抚在他额上的手,紧紧攥住,那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让他浑身都颤抖起来。

    “我……我是不是又做梦了?”

    他终于挤出声音,干涩嘶哑,“我梦见……您……”

    “不是梦,遁儿,娘在这儿。”

    王朝云任他抓着,另一只手覆上他紧紧攥住自己的手背,轻轻拍抚着,像安抚受惊的幼兽。

    “别怕,娘在呢。”

    她柔声说,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此刻的惊惶,看到了更深处,“娘也……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头,我好像不是我了,又好像更是我了。”

    “我梦见……我的遁儿……在十个月大的时候,就没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苏遁感到她握着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我哭啊,求啊,佛前发愿,青灯古卷,足足求了十二年……”

    “没想到……佛祖真的听到了。”

    她看着苏遁,眼神复杂至极,有历经劫难的沧桑,有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慈悲:

    “他把我的遁儿,从那么远的地方,送回来了。”

    轰!

    苏遁如遭雷击,震惊得说不出话。

    母亲不仅活着,她还……知道了?

    “娘,您……”他声音发颤。

    王朝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苏遁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温柔地摩挲着:

    “孩子,一个人懵懵懂懂,带着那么远的记忆,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一定吓坏了吧?”

    苏遁的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不是悲伤,是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震撼与释然。

    原来如此......

    原来是母亲的爱,让他起死回生,来到了这个时空。

    “我也……梦到了你来的地方。”

    王朝云继续柔声说着,眼神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真好啊……女孩子能堂堂正正地读书,上学堂,和男孩子一样。”

    “还能凭自己的本事,做官、行医、教书、研究学问……”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原来,唱歌跳舞可以不再是供人取乐的‘贱业’,而是艺术,是被人欣赏、受人尊重的。”

    “那些女孩子,在台上发光的样子,真美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是满满的心酸和深深的羡慕,“真可惜啊,那样的世道,娘没福气去亲身经历了。”

    苏遁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是,那里很好。娘要是生在那个时代,以您的天赋才情,一定会是万众瞩目的大明星,是了不起的歌唱家或演奏家。”

    王朝云笑着摇摇头,似乎觉得儿子的说法有些孩子气。

    但很快,她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那是经历了生死、窥见过“天机”后才会有的通透与肃穆。

    “娘在梦里,不光看到了好光景,也模模糊糊看到了,那样的好世道是怎么来的。”

    她斟酌着词句,仿佛在描述一个震撼心灵的神迹:

    “那不是某个贤明的帝王,而是一个……一个了不起的人,带着和他一样心志的人,流了血汗,拼了性命,一点一点从血火里挣出来的。”

    她的眼睛望着虚空,仿佛在回溯梦境中的片段:

    “我‘看’到,他为我们女子说话,说得那么痛心,那么激愤。”

    “他说‘三纲’压得女子喘不过气,是吃人的礼教;”

    “他看到有女子被逼嫁人在花轿里自尽,怒发冲冠,为之呐喊;”

    “他甚至……甚至告诉女子们,若想生养自己的孩子,得自己私下攒够银钱,以备不时之需,免得被丈夫捏住了短处欺凌要挟……”

    说到此处,王朝云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是跨越千年的共鸣与悲辛。

    “他取缔了娼馆妓院,解救了无数沉沦苦海的烟花女子……”

    “他说妇女能顶半边天’,让女子们走出家门,去学习,去做工,去开会,去管事情……”

    她转向苏遁,目光灼灼,带着不可思议的敬佩与崇拜: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男子?”

    “他不是站在高处施舍怜悯,而是真正把女子当成和他一样的人,平等的人……”

    “真心地,毫不犹豫地,为天下女子争出一条活路,开出一条大道……”

    “是啊,所以,他是伟人。”

    苏遁被母亲的话感染着,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伟人吗?”

    王朝云眸光微敛,凝视着儿子,那目光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

    “遁儿,你从那样的地方来,见过那样的光景,认得那样的道理。”

    你能……成为那样的伟人吗?

    苏遁迎着母亲的目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在鼓荡。

    他想到“后世”所看的关于那个伟人的人物传记。

    这个伟人在母亲去世后,悲痛欲绝,他为母亲做挽联,挽联中满是对母亲人格的崇敬。

    他说母亲“不染一尘,身心表里。五德荤荤,乃其大端。”

    “合其人格,如在上焉。恨偏所在,三纲之末。”

    他恨那吃人的礼教,让母亲因性别而不能得到应有的赞颂。

    他因着对自己母亲的爱,用自己的一生解救了全中国妇女,为她们的付出和人格正名。

    而他苏遁,因着母亲的爱,多出这一世的生命,又如何不能,为母亲的心愿而努力呢?

    苏遁郑重地点头,没有豪言壮语,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清晰而坚定地许下承诺:

    “母亲,我会尽力的。”

    王朝云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更有无比的欣慰和释然。

    她久久地握着苏遁的手,仿佛要将这份托付和承诺,透过掌心,烙印进彼此的生命里。

    良久,她才松开手,迟疑了片刻,道:“你的由来,娘觉得,应该同你爹说说。”

    “一家人,血脉相连,不该有什么隐瞒。”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爹他……看着旷达不羁,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也有大智慧。”

    “他经历的风浪多了,你这事,瞒着他,自己累,他其实也有所察觉,只是不好问你。”

    “不如,找个机会,跟他坦诚说了吧。”

    苏遁沉默半晌,点了点头:“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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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说明:

    伟人四言诗·祭母文

    吾母高风,首推博爱。远近亲疏,一皆覆载

    恺恻慈祥,感动庶汇。爱力所及,原本真诚。

    不作诳言,不存欺心。整饬成性,一丝不诡。

    手泽所经,皆有条理。头脑精密,劈理分情。

    事无遗算,物无遁形。洁净之风,传遍戚里。

    不染一尘,身心表里。五德荤荤,乃其大端。

    合其人格,如在上焉。恨偏所在,三纲之末。

    民国时期,长沙女子赵五贞被父母强迫嫁给年长20岁的古董商,在迎亲花轿内割喉,赵五贞死后,棺木仍被冠以“吴赵氏”封条,该事件引发社会对封建婚姻制度的强烈讨论。

    伟人1919年11月16日在长沙《大公报》发表的评论文章《对于赵女士自杀的批评》,尖锐地指出,这社会“可以使赵女士死,他又可以使钱女士、孙女士、李女士死,他可以使‘女’死,又可以使‘男’死。”

    伟人又在评论文章《女子自立问题》中提出,使女子自由独立不再受男子压迫的方法:

    (一)女子在身体未长成时候绝对不要结婚。

    (二)女子在结婚以前,需预备够足自己生活的知识和技能。

    (三)女子需自己预备产后的生活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