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遁……苏遁……”
耳边有个声音,轻轻唤着,一遍又一遍,听不真切,却固执地往他耳朵里钻。
苏遁迷迷蒙蒙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墙面刷着白色乳胶漆的房间里。
那是他记忆深处,属于“前世”的家。
冬日清晨的阳光透过宽大洁净的玻璃窗洒进来,明亮得有些晃眼,光柱中,微尘浮动。
窗外,是灰蓝色天空下,密密麻麻、高低错落的楼房轮廓。
房间中央那张小床上,鼓着一个裹着蓝色太空被的小包。
被子蠕动了一下,露出一张属于孩童的、睡得红扑扑的脸。
小家伙眉头蹙着,眼睛紧闭,显然还在与起床的意志作斗争。
那是?
小时候的自己?
苏遁这才发现,自己的视角不对,怎么好像,飘在空中?
他不可思议地低头,想看看“自己”,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实体!
他“看”着下方那个温暖明亮的房间,有些迷糊。
他这是,死了吗?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床边,是妈妈。
她穿着家常的毛衣,手里拿着一块浅黄色的毛巾,极轻极柔地擦过床上小苏遁的额头、脸蛋。
“苏遁,该起床啦,再不起真要迟到了。”
她的声音温柔,带着晨起的微哑和一丝笑意。
温热的毛巾带着恰到好处的湿意和柔软的触感,拂过苏遁的皮肤。
不!
不对!
我为什么能感觉到毛巾的湿意?!
“!!!”
他混沌的意识如同被一道尖利的闪电劈开,那包裹着他的、令人沉溺的梦境瞬间碎裂。
悬浮感骤然消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从高处拽下!
苏遁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一只手,捏着一块半旧的、微微湿润的棉布巾,正顿在他的颊边。
目光上移,越过素净的衣袖,他看见了王朝云。
她正坐在床边,背对岭南夏日午后过分明亮的光线,保持着为他擦拭的动作。
苏遁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死死盯着那张脸,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分毫。
生怕一眨眼,这景象就会像先前的梦境一般消失无踪。
王朝云见他这副模样,眼里泛起泪光,却努力弯起嘴角,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触感温暖而真实。
“傻孩子,这么看着娘做甚?不认识啦?”
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字字清晰。
不是幻觉。
也不是回光返照。
苏遁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喊“娘”,却只发出气音。
他猛地伸手,抓住母亲抚在他额上的手,紧紧攥住,那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让他浑身都颤抖起来。
“我……我是不是又做梦了?”
他终于挤出声音,干涩嘶哑,“我梦见……您……”
“不是梦,遁儿,娘在这儿。”
王朝云任他抓着,另一只手覆上他紧紧攥住自己的手背,轻轻拍抚着,像安抚受惊的幼兽。
“别怕,娘在呢。”
她柔声说,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此刻的惊惶,看到了更深处,“娘也……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头,我好像不是我了,又好像更是我了。”
“我梦见……我的遁儿……在十个月大的时候,就没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苏遁感到她握着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我哭啊,求啊,佛前发愿,青灯古卷,足足求了十二年……”
“没想到……佛祖真的听到了。”
她看着苏遁,眼神复杂至极,有历经劫难的沧桑,有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慈悲:
“他把我的遁儿,从那么远的地方,送回来了。”
轰!
苏遁如遭雷击,震惊得说不出话。
母亲不仅活着,她还……知道了?
“娘,您……”他声音发颤。
王朝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苏遁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温柔地摩挲着:
“孩子,一个人懵懵懂懂,带着那么远的记忆,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一定吓坏了吧?”
苏遁的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不是悲伤,是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震撼与释然。
原来如此......
原来是母亲的爱,让他起死回生,来到了这个时空。
“我也……梦到了你来的地方。”
王朝云继续柔声说着,眼神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真好啊……女孩子能堂堂正正地读书,上学堂,和男孩子一样。”
“还能凭自己的本事,做官、行医、教书、研究学问……”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原来,唱歌跳舞可以不再是供人取乐的‘贱业’,而是艺术,是被人欣赏、受人尊重的。”
“那些女孩子,在台上发光的样子,真美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是满满的心酸和深深的羡慕,“真可惜啊,那样的世道,娘没福气去亲身经历了。”
苏遁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是,那里很好。娘要是生在那个时代,以您的天赋才情,一定会是万众瞩目的大明星,是了不起的歌唱家或演奏家。”
王朝云笑着摇摇头,似乎觉得儿子的说法有些孩子气。
但很快,她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那是经历了生死、窥见过“天机”后才会有的通透与肃穆。
“娘在梦里,不光看到了好光景,也模模糊糊看到了,那样的好世道是怎么来的。”
她斟酌着词句,仿佛在描述一个震撼心灵的神迹:
“那不是某个贤明的帝王,而是一个……一个了不起的人,带着和他一样心志的人,流了血汗,拼了性命,一点一点从血火里挣出来的。”
她的眼睛望着虚空,仿佛在回溯梦境中的片段:
“我‘看’到,他为我们女子说话,说得那么痛心,那么激愤。”
“他说‘三纲’压得女子喘不过气,是吃人的礼教;”
“他看到有女子被逼嫁人在花轿里自尽,怒发冲冠,为之呐喊;”
“他甚至……甚至告诉女子们,若想生养自己的孩子,得自己私下攒够银钱,以备不时之需,免得被丈夫捏住了短处欺凌要挟……”
说到此处,王朝云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是跨越千年的共鸣与悲辛。
“他取缔了娼馆妓院,解救了无数沉沦苦海的烟花女子……”
“他说妇女能顶半边天’,让女子们走出家门,去学习,去做工,去开会,去管事情……”
她转向苏遁,目光灼灼,带着不可思议的敬佩与崇拜: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男子?”
“他不是站在高处施舍怜悯,而是真正把女子当成和他一样的人,平等的人……”
“真心地,毫不犹豫地,为天下女子争出一条活路,开出一条大道……”
“是啊,所以,他是伟人。”
苏遁被母亲的话感染着,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伟人吗?”
王朝云眸光微敛,凝视着儿子,那目光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
“遁儿,你从那样的地方来,见过那样的光景,认得那样的道理。”
你能……成为那样的伟人吗?
苏遁迎着母亲的目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在鼓荡。
他想到“后世”所看的关于那个伟人的人物传记。
这个伟人在母亲去世后,悲痛欲绝,他为母亲做挽联,挽联中满是对母亲人格的崇敬。
他说母亲“不染一尘,身心表里。五德荤荤,乃其大端。”
“合其人格,如在上焉。恨偏所在,三纲之末。”
他恨那吃人的礼教,让母亲因性别而不能得到应有的赞颂。
他因着对自己母亲的爱,用自己的一生解救了全中国妇女,为她们的付出和人格正名。
而他苏遁,因着母亲的爱,多出这一世的生命,又如何不能,为母亲的心愿而努力呢?
苏遁郑重地点头,没有豪言壮语,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清晰而坚定地许下承诺:
“母亲,我会尽力的。”
王朝云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更有无比的欣慰和释然。
她久久地握着苏遁的手,仿佛要将这份托付和承诺,透过掌心,烙印进彼此的生命里。
良久,她才松开手,迟疑了片刻,道:“你的由来,娘觉得,应该同你爹说说。”
“一家人,血脉相连,不该有什么隐瞒。”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爹他……看着旷达不羁,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也有大智慧。”
“他经历的风浪多了,你这事,瞒着他,自己累,他其实也有所察觉,只是不好问你。”
“不如,找个机会,跟他坦诚说了吧。”
苏遁沉默半晌,点了点头:“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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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说明:
伟人四言诗·祭母文
吾母高风,首推博爱。远近亲疏,一皆覆载
恺恻慈祥,感动庶汇。爱力所及,原本真诚。
不作诳言,不存欺心。整饬成性,一丝不诡。
手泽所经,皆有条理。头脑精密,劈理分情。
事无遗算,物无遁形。洁净之风,传遍戚里。
不染一尘,身心表里。五德荤荤,乃其大端。
合其人格,如在上焉。恨偏所在,三纲之末。
民国时期,长沙女子赵五贞被父母强迫嫁给年长20岁的古董商,在迎亲花轿内割喉,赵五贞死后,棺木仍被冠以“吴赵氏”封条,该事件引发社会对封建婚姻制度的强烈讨论。
伟人1919年11月16日在长沙《大公报》发表的评论文章《对于赵女士自杀的批评》,尖锐地指出,这社会“可以使赵女士死,他又可以使钱女士、孙女士、李女士死,他可以使‘女’死,又可以使‘男’死。”
伟人又在评论文章《女子自立问题》中提出,使女子自由独立不再受男子压迫的方法:
(一)女子在身体未长成时候绝对不要结婚。
(二)女子在结婚以前,需预备够足自己生活的知识和技能。
(三)女子需自己预备产后的生活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