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康九年三月初,难波津(今大阪港)的海风里还带着寒意,但港区的工地上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五百名晋朝工匠和一千名倭国劳工正在这里修建一座前所未有的建筑群——安东都护府。
都护府选址在难波津西侧一处高地,背靠石山,面朝海湾,地势险要。按照设计图纸,整个建筑群占地两百亩,分为内外三区:最外围是军营和仓库,驻扎一千名晋军;中间是官署、学堂、工坊;最内层则是都护官邸和招待贵宾的馆舍。所有建筑都采用晋式砖木结构,与倭国传统的茅草顶木屋形成鲜明对比。
监工的是工部派来的匠作大监鲁衡。这位五十岁的老匠人此刻正站在刚夯实的夯土地基上,对着一群倭国工头比划:“地基要挖三尺深,夯七遍!这是盖百年基业,不是你们那些三年就烂的茅屋!”
通译费力地翻译着,倭国工头们连连点头,虽然未必全懂,但看着晋朝工匠们带来的铁制工具、滑轮吊架、水平仪等器械,他们知道这些中原人确实懂得如何建造坚固的东西。
“鲁大监!”一名年轻工匠跑来禀报,“从九州运来的第一批木材到了,请大监验看。”
鲁衡走向码头,只见十艘满载木材的倭国船只刚刚靠岸。这些木材是物部守屋(此时应称倭国王守屋)从九州山林中采伐的杉木和桧木,质地优良,是上等的建筑用材。
“不错。”鲁衡敲击着一根粗大的杉木,“这些木料够用三个月了。告诉倭王,后续的木材要按时送到,误了工期,陛下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通译把话转告给负责押运的倭国官员,那官员连忙躬身称是。如今在整个倭国,谁不知道晋朝是真正的宗主,而这位正在修建的都护府,将是未来统治倭国的核心机构。
就在工地忙碌的同时,一艘悬挂晋朝龙旗的快船驶入难波津。船上走下一行人,为首的是一名四十余岁的文官,身着紫色官服,腰佩银鱼袋,气度沉稳——他正是皇帝司马炎亲自选定的首任安东都护,陈骞。
陈骞出身颍川陈氏,是晋朝开国功臣陈泰之子。他曾在朔方协助马隆处理过胡汉事务,又在礼部参与过接待南洋诸国使臣,通晓外交与边政,是担任此职的不二人选。
“下官参见陈都护!”早已等候在码头的陆抗上前行礼。他作为前期的探查使,如今被任命为都护府长史,协助陈骞治理倭国。
“陆长史免礼。”陈骞抬手,目光扫过港口和远处的工地,“这就是难波津?比奏报中描述的还要简陋些。”
陆抗苦笑:“都护明鉴,倭国与中原确有差距。不过正因如此,才有我等用武之地。”
陈骞点头:“陛下的旨意很清楚:都护府不仅要驻军镇守,更要教化引导。让倭国从制度到文化,逐渐向中原靠拢。这是百年大计,急不得,但也慢不得。”
一行人骑马前往临时官署。沿途,许多倭国百姓站在路边好奇观望。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华丽的晋朝官服,也未见过如此整齐的晋朝仪仗。有人跪地叩拜,有人窃窃私语,但眼中都带着敬畏。
临时官署设在原难波津豪族的一处宅院里。陈骞刚落座,便问:“倭王何在?”
“倭王三日前已从九州启程,预计明日可抵达波津。”陆抗禀报,“按计划,都护府主体建筑需三个月完工。届时将举行正式册封仪式,都护代陛下授倭王金印、冕服,确立君臣名分。”
陈骞沉吟片刻:“册封仪式要隆重,但更重要的是仪式之后。陛下赐予倭王的《大晋律》简本、《百官志》、《州县制纲要》,都译成倭文了吗?”
“皇家科学院通译馆已完成了翻译,随船带来了。”陆抗从箱中取出几卷书册,“另外,按照太子殿下吩咐,还带来了《农书》、《工器图录》的简易本,以及新式犁、纺车、织机的图样。”
“很好。”陈骞翻开《大晋律》的倭文译本,“律法乃治国之基。要让倭王明白,从今往后,倭国虽可保留部分旧俗,但大原则必须遵循《大晋律》。特别是涉及人命、田产、贸易的案子,必须按律审判。”
他顿了顿:“还有一事。陛下有旨,都护府下设‘教化司’,专司推广汉文、汉字、汉礼。首批要从倭国贵族子弟中挑选百人,集中学习。学成者,可在都护府任事,或回各藩国推行新政。”
陆抗眼睛一亮:“都护此策高明。若倭国未来的官员都受过汉学教育,亲晋便成了自然而然之事。”
“不止如此。”陈骞指向窗外正在修建的学堂区,“那里要建一座‘安东书院’,不仅教贵族子弟,也要招收平民中聪慧者。三年后,书院中的优秀学子可送往洛阳太学深造。要让倭国人知道,学习汉文化是有前途的。”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声:倭王到了。
陈骞整了整衣冠,率众出迎。官署门外,物部守屋(倭国王)已下马等候。他今日穿着晋朝赐予的亲王级别冠服,虽然还有些不适应,但气度已非去年那个困守九州的豪族首领可比。
“小王拜见陈都护!”守屋深施一礼。
陈骞上前扶住:“王上不必多礼。请入内叙话。”
宾主落座后,陈骞开门见山:“王上,都护府的建设进度,想必您已看到。三个月后,将举行正式册封仪式。在那之前,有几件要事需与王上商议。”
“都护请讲。”
“第一,军队整编。”陈骞取出一份文书,“按陛下旨意,倭国可保留两万常备军,但需按晋军编制改组。晋朝将派五十名教官,协助训练。军队各级将领,需到都护府备案,由都护府发放任命文书。”
守屋心中一凛。这意味着,倭国的军权实际上已掌握在都护府手中。但他知道这是必须接受的代价,于是点头:“小王遵旨。”
“第二,行政改制。”陈骞又取出一卷地图,“倭国现有大小豪族六十四家,各自为政。陛下之意,当逐步推行州县制。初期可将倭国划分为九州、四国、畿内等八到十个‘道’,每道设刺史,由王上提名,都护府任命。各豪族可保留封地,但司法、税收、兵权需归州县。”
这是更深刻的变革。守屋沉吟片刻:“都护,此事……恐需时日。许多豪族盘踞地方数百年,骤然改制,恐生变乱。”
“所以是逐步推行。”陈骞理解地说,“先从王上直接控制的九州开始试点,待成效显现,再推广他处。都护府会派文官协助,提供钱粮支持。对那些顽固不化者——”他语气转冷,“王上可请都护府驻军协助处理。”
这既是支持也是威慑。守屋明白了:晋朝愿意给他时间和资源推行改革,但若他推行不力,晋朝也会直接介入。
“小王……明白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陈骞神色郑重,“文化教化。陛下希望,十年之内,倭国官员需通汉文;二十年之内,倭国学堂需以汉文为主;三十年之内,倭国上层需习汉礼、着汉服。此事关乎倭国长远未来,王上需全力配合。”
守屋站起身,深深一揖:“晋朝助小王平定乱世,赐予王位,恩同再造。小王及子孙,必全心推行汉化,使倭国永为大晋藩篱,华夏文明永驻东瀛!”
这番话他说得诚恳。三个月的晋朝之行,让他亲眼看到了洛阳的繁华、晋制的完善、文化的昌盛。他深知,倭国要想摆脱落后混乱,唯一的出路就是全面学习晋朝。而作为这个过程的主导者,物部氏也将因此永保王位。
陈骞满意地点头:“王上深明大义,实乃倭国之福。来,看看这些——”
他让随从抬进几个箱子。打开后,里面是各种物品:精制的农具模型、纺织机图样、算盘、文房四宝,甚至还有几套晋朝孩童的启蒙课本《千字文》、《百家姓》。
“这些都是太子殿下特意嘱咐带来的。”陈骞拿起一本《千字文》,“殿下说,教化当从孩童始。都护府学堂建成后,首批招收的学子,就从学习这些开始。”
守吾抚摸着那些精美的物品,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去年在博多湾,晋朝战舰的炮火如何轻易摧毁了苏我氏的防线;而如今,晋朝带来的不是更多炮火,而是这些看似平常却将深刻改变倭国的物品。
武力征服只能让人屈服,而这些——这些知识、技术、制度——才能真正让人心服。
会谈持续到傍晚。陈骞留守屋共进晚餐,席间详细解释了各项新政的具体实施办法。守屋认真听着,不时提问,态度恭谨而好学。
离开临时官署时,已是月上中天。守屋骑马返回住处,他的谋臣低声问:“王上,晋朝如此深入介入,倭国……还能算独立之国吗?”
守屋望着远处都护府工地上的灯火,沉默良久才说:“你看那些灯火。三年前,难波津的夜晚只有零星的火把。而今,晋朝人带来了油灯、蜡烛,让这里亮如白昼。”
他转头看向谋臣:“独立是什么?是被困在岛上自相残杀,永远落后吗?还是借着晋朝的力量,让倭国真正强大起来,让我们的子孙也能读书识字、用上精良的器物、生活在有法度的国家?”
谋臣无言以对。
“物部氏的选择很清楚。”守屋坚定地说,“跟着晋朝走,学习晋朝的一切。一百年后,倭国或许不再是从前的倭国,但一定会是更好的倭国。”
夜风吹过难波津的海湾,带着咸味和新翻泥土的气息。都护府的工地上,夜班的工匠们仍在挑灯劳作。木槌敲击声、锯木声、号子声,交织成一首建设的交响。
而在临时官署里,陈骞正在灯下给洛阳写第一封奏报。他详细记录了与倭王的会谈内容,最后写道:
“……倭王守屋,虽出身岛夷,然颇有见识,深知倭国唯有全面汉化方有出路。臣观其态度诚恳,推行新政当无障碍。然倭国积弊已久,豪族林立,改制恐非一朝一夕之功。都护府当稳扎稳打,以教化为主,武力为备,徐徐图之……”
写罢,他放下笔,推开窗户。远处海湾中,晋朝战舰的灯火如星点闪烁。更远处,是沉睡的倭国列岛。
陈骞想起离京前,皇帝司马炎在紫宸殿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陈卿,安东都护府非寻常边镇。你在那里所做的一切,将决定百年后,东海之上是藩篱还是祸患。慎之,重之。”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陈骞对着洛阳方向,轻声自语。
窗外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而一个新的时代,已在太康九年的这个春夜,悄然拉开了序幕。安东都护府——这个将深刻改变倭国历史进程的机构,就此扎根于难波津的土地上。它的影响,将远超所有人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