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九年正月初八,年节的余韵尚未散尽,洛阳皇宫两仪殿内却已是肃穆严谨的理政气息。
辰时三刻,皇帝司马柬已端坐于御案之后。他今日未着常朝礼服,只穿一袭玄色常服,外罩赭黄半臂,头戴寻常的乌纱幞头,若非坐在御座之上,几与寻常士大夫无异。御案左侧堆着尺许高的奏章,右侧则摊开着数卷边镇舆图,笔墨纸砚井然有序。
兵部尚书张华与枢密副使王濬肃立阶下,两人皆手捧文卷,面色凝重。这是新年第一次专议边务的召对。
“陛下,这是安北、安西、平卢、陇右、剑南五镇,及云中、朔方等十二郡州,开元八年全年的戍防总结。”张华将手中厚厚一叠文卷呈上,“各镇守使、都护府的详报腊月二十前均已抵京,兵部职方司已初步核验。”
内侍将文卷接过,置于御案。司马柬并未立即翻阅,而是先问道:“去年边患几何?伤亡多少?”
王濬跨前半步,拱手道:“回陛下,全年大小边衅共计四十七起,较前年减少十一。其中突厥小股扰边十九起,吐谷浑八起,吐蕃六起,其余为马贼、流寇。我将士阵亡三百二十一人,伤九百余;斩获敌首一千四百余级,俘三百。”
司马柬神色不变,手指在案上轻叩:“阵亡将士抚恤可曾到位?伤残者安置如何?”
“皆已按制办理。”张华接口,“阵亡者,家眷得抚恤粮帛,子弟有荫补;伤残退役者,轻伤转地方差役,重伤者由当地官府拨给职田,免赋税。此事御史台有专员巡查,去岁末报称无拖欠克扣。”
“嗯。”司马柬这才展开第一份文卷,是安北都护府的奏报。他看得极细,时而以朱笔在旁批注数字,时而停顿思索。
殿中寂静,只闻书页翻动声与炭火在铜盆中轻微的噼啪声。张华与王濬垂手而立,不敢打扰。他们知道,皇帝阅边报时最不喜旁人插言,定要亲自看过、算过,心中有数了才会发问。
约莫两刻钟后,司马柬抬起头:“安北都护府报称,戍卒应轮换四千二百人,实到三千九百八十人。缺额二百二十,缘由是‘路途病殁、逃逸、老弱汰除’。这病殁、逃逸者各多少?老弱汰除可符标准?补缺何时完成?”
张华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兵部记录:“兵部接报后已行文核查。病殁三十七人,皆有当地官府验尸文书;逃逸十九人,已行文原籍缉拿;老弱汰除一百六十四人,皆经都护府医官、校尉共同勘验,符合‘年五十以上、体弱不堪戍守’之制。补缺兵员已于腊月自河东、河北两道府兵中抽调,正月十五前可抵安北。”
司马柬颔首,却追问道:“逃逸十九人,原籍何处?因何逃逸?”
“这……”张华略一迟疑,“详报文内未载。”
“查。”司马柬朱笔在旁批了两个字,“戍卒逃逸,非惧战即苦役。若是惧战,当初选拔何以通过?若是苦役,则戍边待遇或未落实。令安北都护府详查缘由,报兵部与御史台。另,逃卒缉拿归案后,不可一概斩之,需审明缘由。若实有冤屈,当惩处苛待士卒者;若确系畏战,再按军法处置。”
“臣遵旨。”张华额角微汗。皇帝看问题总是直指要害,这逃卒之事,兵部确实只当寻常军务处理了。
司马柬又翻开安西都护府的奏报,这次看得更久。安西地处极远,奏报中数据繁多:屯田收成、胡汉互市税额、归附部落增减、军械损耗……
“安西军械损耗补充,似有迟缓。”司马柬忽然道,“弓弩损耗三成,报称去岁六月申补,至腊月方到五成。何故?”
王濬忙答:“禀陛下,安西路远,军械自关中起运,途经陇右、河西,途中损耗耽搁在所难免。且去岁夏秋,陇右有一段官道被山洪冲毁,修缮耗时月余,故延误了。”
“路毁是天灾,情有可原。”司马柬语气平静,“但弓弩乃戍卒性命所系,岂能拖延半载?枢密院与工部、兵部当有预案——重要边镇军械,应有备储于中途要地,如凉州、肃州,一旦损耗可即时补充,再由中枢补足备储。此事,朕三年前即提过。”
王濬躬身:“陛下圣明。凉州备储库已在建,然库容有限,目前只储有箭矢、甲片等易耗之物,弓弩等大件仍赖中枢调运。”
“加紧扩建。”司马柬批了一行字,“安西、北庭二镇,弓弩备储需足三成损耗之量。此事限今岁六月前办妥。”
“臣领旨。”
司马柬继续往下看。当看到归附部落安抚事项时,他停下笔,沉吟片刻:“安西都护府奏,葛逻禄部一支二百帐欲内附,都护府已暂予安置,请朝廷定夺。诸位以为如何?”
张华与王濬对视一眼。张华先道:“陛下,葛逻禄部素来摇摆于突厥与大唐之间,此支内附,恐是见突厥内乱,欲寻新主。臣以为可纳,但需分散安置,不可使其聚族而居,以防生变。”
王濬却道:“臣以为,既来归附,当示以诚信。若初来即分散安置,恐寒后来者之心。不若划给草场,令其安居,但需遣汉官教化,子弟入学,渐行融合。”
司马柬听罢,微微一笑:“二卿所言皆有道理。”他提笔在奏报上批道,“准葛逻禄部二百帐内附。划给河谷草场,许其聚族而居,但头领子弟须入安西官学,部民需编户纳赋。另,自归化鲜卑、匈奴人中遴选通晓胡语、汉情者任‘抚胡使’,常驻该部,沟通情谊,宣导王化。三年后,视其融合程度,再议是否分散安置。”
批罢,他看向二人:“胡人归附,既不可疑之过甚,亦不可纵之过宽。聚族而居,是安其心;子弟入学、编户纳赋,是渐行汉化;抚胡使驻部,是沟通监视。如此,方为长治久安之策。”
张华、王濬皆拱手:“陛下深思熟虑,臣等不及。”
司马柬摆摆手,继续阅卷。这一看便是整整一个上午。期间他只饮了半盏茶,其余时间全在翻阅、计算、批注。五镇十二军州的奏报,他逐一点评:陇右戍卒冬衣发放延迟三日,虽事小亦批“当究主管吏员之责”;平卢军械保养得宜,批“主将用心,可嘉”;剑南与吐蕃茶马贸易税额增长,批“边贸裕国,当稳步推行”……
末了,他将所有批阅完毕的奏报合拢,对张华道:“这些批注,兵部需一一落实。朕会令御史台协同督察。记住,”他顿了顿,声音沉静而有力,“边防无小事。一卒之冷暖,一械之利钝,一胡部之向背,皆关乎疆土安稳。赏罚需分明——有功者,即便微末小吏,亦当褒奖;有过者,即便镇守大将,亦须追究。”
“臣等谨记!”张华、王濬肃然躬身。
“去吧。”司马柬似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午后将整理好的摘要再呈来。朕要看看各镇八年与七年数据的比对。”
二人退出两仪殿。殿外阳光正好,积雪初融,但张华却觉得后背有些湿冷。他低声对王濬道:“陛下阅览之细,犹胜去岁。”
王濬苦笑:“你我在兵部、枢密院,终日与这些数字打交道,有时难免麻木。陛下居高望远,却连戍卒缺额二百二十都要追问缘由……惭愧。”
殿内,司马柬并未休息。他让内侍将那些边镇舆图在殿中铺开,自己负手而立,目光从阴山移到天山,从河西走廊移到巴蜀险隘。舆图上标注着戍堡、烽燧、屯田、官道,还有各归附部落的分布。
这个庞大的边防体系,是他登基以来一点一点构筑、完善的。如今看似稳固,但他深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戍卒是否安心、军械是否精良、归附部落是否诚心,这些细节才是边防真正的基石。
他想起十年前刚继位时,北疆烽火连连,戍卒逃亡成风,军械朽坏不堪。如今,逃亡者已极少,军械更新有序,归附部落逐年增多。这是盛世之象,但越是如此,越不能松懈。
“陛下,该用午膳了。”内侍轻声提醒。
司马柬从舆图上收回目光:“传膳吧。简单些即可。”
他坐回御案,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批阅过的奏报。朱笔字迹在纸上游走,如同在这庞大帝国的边疆线上,又描下了一道道加固的痕迹。
盛世之下,天子目光所及,永远是那些最细微、最根本之处。因为司马柬深知,唯有将这些细微之处一一夯实,那“开元治世”的宏图,才能从御案上的奏报,真正变成万里江山间,百姓可以触摸到的安稳与繁荣。
窗外,正午的阳光照亮了殿檐的积雪,晶莹夺目。而两仪殿内,皇帝已开始翻阅下一本文卷——那是户部呈上的,关于去年全国仓储的最终盘点。
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在这开元九年的正月,治理帝国的车轮,已然严丝合缝地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