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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廷议中的预算
    开元九年二月初二,晨光初透。

    政事堂内,铜兽炉中的炭火静静燃烧,驱散了早春的寒意。长案两侧,户部尚书张华、工部尚书裴秀、中书令贾充依次端坐,每人面前都摊开着厚厚的卷宗。堂中气氛肃然,今日是审议开元九年财政预算的专门廷议。

    辰时正,皇帝司马柬步入政事堂。他今日身着赭黄常服,未戴冠冕,只以玉簪束发,步履从容。内侍搬来坐榻置于长案北首,司马柬并未立即落座,而是先走到东墙悬挂的巨幅舆图前,凝视了片刻。

    舆图上,帝国的疆域以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红色是官道,蓝色是水系,褐色是山脉,还有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代表着州县治所。他的目光从黄河几处弯曲的河段扫过,又在江淮之间那片密集的水网间停留片刻。

    “都坐吧。”司马柬终于转身,在坐榻上落座。

    内侍将三份誊抄清晰的预算总册分别放在三位大臣面前。张华翻开册子,深吸一口气——作为户部尚书,这本册子里的每一个数字,他都反复核算过不下十遍。

    “开元八年岁入,钱两千八百万贯,粟麦等实物折钱约一千二百万贯,总计四千万贯。”司马柬开口,声音平静,“岁出三千九百万贯,结余一百万贯。这个数,准确否?”

    张华起身:“回陛下,此数为去岁腊月最终核算,各部账目均已对清,误差应在五万贯以内。”

    “嗯。”司马柬示意他坐下,“那今年预算,户部初拟如何?”

    “禀陛下,”张华再次起身,翻开自己手中的详册,“按历年增长估算,今岁岁入预计四千三百万贯。岁初初拟四千二百五十万贯,预留五十万贯应急。其中——”

    他逐项禀报:“军费依旧是大宗,边镇常备、府兵轮换、军械制造更新,合计需一千二百万贯;官员俸禄六百五十万贯;宫廷用度三百万贯;各地官学、社学补贴一百八十万贯;赈济备储二百万贯;水利工程原拟一百五十万贯;官道养护原拟一百万贯……”

    张华一口气报了二十余个大项,每个数字都精确到万。裴秀和贾充边听边在自己的册子上做标记。

    “工部有话说?”司马柬看向裴秀。

    裴秀起身,年过五旬的他鬓角已见霜白,但声音洪亮:“陛下,户部初拟给水利工程的一百五十万贯,实在捉襟见肘。去岁臣巡查江淮,见多处陂塘年久失修,若不及时加固,今年夏汛恐有溃决之险。还有黄河几处险工,也需增拨款项。”

    他展开一卷图纸:“单是淮南芍陂、汝南鸿隙陂两处大工程,完全修复即需八十万贯。其余中小水利,一百五十万贯分到各道,每处不过数万,杯水车薪。”

    张华立即反驳:“裴尚书所言虽是,然国库并非取之不尽。水利固然重要,然军费、俸禄皆不可减,赈济备储更是关乎民命,能动用的余地本就不多。”

    贾充这时插言:“裴尚书,你报的这些工程,是否都迫在眉睫?可否分期办理?”

    “贾中书有所不知,”裴秀摇头,“水利之事,最忌拖延。一处小漏不补,溃成决口,损失何止十倍于修葺之费?去岁江南道宣州一处小陂溃决,淹没良田万亩,朝廷赈济花了十五万贯,而当初修复只需三万。”

    司马柬静静听着,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这是每年预算审议时必然的争论——各部都认为自己的领域最重要,都希望争取更多预算。

    “官道养护呢?”他忽然问。

    负责此事的工部侍郎起身:“禀陛下,去岁官道养护实际支出九十万贯,勉强维持主干道通行。然据各道报,三年前大修的主干道已开始出现破损,若不大修,三五年后恐需花费数倍银钱。今岁至少需一百二十万贯,方能维持不恶化。”

    张华苦笑:“这一项增三十万,那一项增五十万,初拟的结余五十万贯瞬间就不够了,还要倒贴。”

    政事堂内一时沉默。炭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远处宫城的晨钟声。

    司马柬起身,再次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沿着那些红色线条移动——那是帝国的血管,粮秣、军械、政令,都靠这些官道流通。又看向那些蓝色水系——那是农田的命脉,灌溉、排涝、漕运,皆系于此。

    “贾充,”他忽然问,“你去年巡查北地,所见民间情状如何?”

    贾充略一思索:“回陛下,北地民生较十年前大有好转,然有两件事百姓常议:一是春雨不足时,渠水不够分,村社常因争水起讼;二是官道失修,运粮车马常陷泥泞,商旅抱怨。”

    “张华,宫廷用度三百万贯,细目为何?”

    张华翻开另一册:“陛下日常用度约五十万贯,后宫用度八十万贯,宫殿修缮维护一百二十万贯,其余为祭祀、宴飨、赏赐等杂项。”

    司马柬转身,目光扫过三位大臣:“朕意已决。”他走回坐榻,提笔在预算总册上批注,“水利工程,增至二百二十万贯;官道养护,增至一百五十万贯。”

    张华脸色微变,裴秀眼中则闪过喜色。

    “增支从何处来?”司马柬继续道,“宫廷用度,减五十万贯。具体——朕之日常用度减十万,后宫用度减二十万,宫殿修缮非紧急者可缓,减二十万。”

    “陛下!”张华急道,“宫廷用度已是从俭,再减恐……”

    “朕居于深宫,一餐一饭,用不了那么多。”司马柬摆手,“宫殿能住即可,非必要不修。后宫诸人,按制供给,不增额外。”

    他顿了顿,又道:“另,各地官学社学补贴,增二十万贯。这笔钱,从朕的内帑出,不用户部银钱。”

    内帑是皇帝的私库,主要来自皇庄、贡品等。司马柬登基以来,内帑多用于赏赐功臣、补贴孤老,从未用于国政开支。此言一出,三位大臣皆动容。

    “陛下,这如何使得……”贾充躬身。

    “使得。”司马柬语气平静,“官学社学,教化之本。北地冬学炭火钱,江南蒙童纸笔费,这些琐细之处,户部大账难以顾及,朕之内帑正好补缺。”

    他重新落座,看着三位大臣:“水利固本,官道通脉,教化启智。这三件事,看似不急,实是根基。军费不可减,因边防乃安危所系;俸禄不可欠,因官吏需养廉;赈济不可少,因天灾难测。能动的,唯有宫廷用度。”

    裴秀深深一躬:“陛下圣明。然臣仍有一请:水利款项虽增,仍不足以全面修缮。可否分轻重缓急,今岁先修最险要的十处,其余明后年陆续办理?”

    “准。”司马柬点头,“工部需列明清单,何处最急,何处可缓,报朕核准。官道亦然,先修粮道、驿道主干。”

    张华此时已冷静下来,他在心中快速计算:“陛下,如此调整后,岁出约四千二百七十万贯,岁入估四千三百万贯,结余仅三十万贯,再加内帑补贴官学二十万,实际结余五十万。应急之备稍显单薄。”

    “五十万够了。”司马柬道,“真有大灾大疫,可动用常平仓存粮,亦可发内帑。平日结余过多,银钱积于库中,不如用于民生。”

    他合上预算总册,看向堂外——春光已洒满庭院,柳枝萌发新芽。

    “诸卿可知,朕为何执意增水利、官道之费?”司马柬缓缓道,“去岁洛口仓盘存,存粮可支全国数年。这是盛世之基,然粮食从田亩到仓廪,需水利灌溉;从仓廪到边关,需官道运输。若无此二者,纵有丰年,粮困于地,困于途,与无粮何异?”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宫廷用度减五十万贯,于朕,不过少几次宴饮,少几处修葺。于民间,却是数十处陂塘得修,数百里官道得畅,数千孩童得暖。这个账,怎么算都值。”

    三位大臣肃然静立。阳光从门外照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预算既定,便需严格执行。”司马柬转身,“户部每季报支出明细,工部报工程进度,御史台负责监察款项是否落到实处。若有虚报冒领、偷工减料,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

    廷议结束,三位大臣退出政事堂。张华抹了抹额角的汗,对裴秀苦笑道:“裴尚书,今年你工部的担子重了。二百二十万贯水利款,需用在刀刃上。”

    裴秀正色:“张尚书放心,每一文钱,裴某必盯着它变成实实在在的堤坝沟渠。”

    贾充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政事堂。透过窗棂,可见皇帝仍站在舆图前,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似在规划着那些尚未落笔的工程。

    这一刻,贾充忽然明白了何为“藏富于民,固本强基”——不是把银钱堆在库里,而是把它变成灌溉良田的水渠,变成通达四方的道路,变成寒门学子手中的书卷。皇帝减的是宫廷用度,增的是帝国血脉的活力。

    春风吹过宫墙,带来泥土解冻的气息。在这开元九年的早春,一份承载着“固本强基”理念的预算,从政事堂发出,即将化为大地上无数个正在开挖的沟渠、正在夯实的路基,还有无数间社学里温暖的炭火。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今日这场安静而务实的廷议,不过是皇帝笔下那几个看似简单的数字增减。治国之道,有时就藏在这最实际的算计与权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