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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恩科取士的意图
    开元十年的七月,洛阳城仿佛置入了一个巨大的蒸笼。午后热浪自青石板路升腾而起,连皇城朱墙上的琉璃瓦都泛着晃眼的白光。两仪殿外的槐树静立着,连知了都噤了声,只有檐角铁马偶尔被一丝若有若无的风拂动,发出零落的叮当声。

    司马柬坐在内殿临窗的榻上,身上只着月白素纱单衣,面前案几摊着中书省刚刚呈上的《开元九年科考录》。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那份长长的新科进士名录上停留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案面。

    “陛下,中书令到了。”心腹宦官王德顺悄步上前禀报,声音压得极低。

    “请至偏殿。”司马柬合上卷宗,起身时顺手取过搭在屏风上的玄色常服外袍,“把今年春闱三甲的文章也带去。”

    偏殿位于两仪殿西侧,四角置了冰鉴,丝丝凉意自青铜兽口吐出。中书令张华已年过六旬,一身深青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正肃立等候。见皇帝入内,他躬身欲拜,却被司马柬虚扶止住。

    “赐座。”司马柬径自在主位坐下,将手中的卷宗轻轻搁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今日请张公来,是想商议一事——朕欲于今秋增开恩科。”

    张华刚坐下半个身子,闻言微怔,重新挺直了腰背:“陛下,今春常科才毕,新科进士尚在吏部候选,此时增开恩科,恐引朝野议论。”

    “要的就是议论。”司马柬端起冰镇过的梅子浆饮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位辅政多年的老臣,“张公不妨先看看这个。”

    他将《开元九年科考录》推过去。张华双手接过,翻开几页后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今年春闱共取进士六十三人,其中四十二人出身关东世族,十人出自江南大姓,余下十一人才是各地寒门。而三甲之中,两人姓崔,一人姓卢,俱是累世簪缨之家。

    “科举取士,本为广开贤路。”司马柬的声音在冰鉴散发的凉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可这才几年?关东世家便已摸索出门道,族中子弟自幼专攻经义策论,延请名师指点,更有甚者,竟开始揣摩考官喜好、钻研应试之法。长此以往,科举怕是要成世家新的晋身之阶了。”

    张华沉吟片刻:“陛下所言确有其忧。然世家子弟自幼得名师教导,学识根基扎实也是实情。若刻意压制,恐违‘唯才是举’之初衷。”

    “朕非是要压制。”司马柬站起身,踱至窗前。窗外热浪蒸腾,他的声音却透着冷澈,“张公且看这朝堂之上,三省六部要员,有多少是循着同一脉络擢升的?座师、门生、同年,这些关系网织得越来越密。今日科举取士,明日吏部铨选,后日御史监察,若处处皆是同门故旧,政令如何畅通?监察如何公正?”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贞观年间,太宗皇帝增开恩科,是为安抚山东士族。而朕今日要开的恩科,却是要在这潭渐趋平静的水中,再投下一颗石子。”

    张华沉思良久,缓缓问道:“陛下之意,此次恩科要如何取士?”

    “第一,不设常科那些繁琐经义条目,只考时务策论。”司马柬走回案前,取出一份自己草拟的章程,“题目由朕亲自拟定,不外乎钱粮、边备、水利、刑名这些实务。第二,放宽应试资格,凡州县推荐之良才,不论有无功名,皆可赴京应考。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此次恩科录取人数,要倍于今春常科。”

    张华倒吸一口凉气:“陛下,如此一来,今科进士岂不……”

    “岂不如何?”司马柬微微一笑,“张公是担心他们心生怨怼?朕要的就是这个。让他们知道,功名不是一考定终身,朝廷随时可以开辟新路。也让那些已经开始经营‘科举门第’的世家明白,若只知钻营应试之道,不思真才实学,朝廷随时可以换一种方式选才。”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冰鉴里的冰块发出细碎的融化声,窗外传来遥远的蝉鸣。

    张华终于长揖:“陛下深谋远虑。只是此事牵涉甚广,若骤然宣布,恐引朝野震动。”

    “所以要先与张公商议。”司马柬扶起老臣,语气转为温和,“你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天下,由你来主持此事,最能服众。至于朝野议论——”他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朕就是要震动震动。开元盛世走到今日,有些人心开始懈怠了,有些关系开始固化了,这股风该吹一吹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朕让吏部暗查的,近三科进士的授官去向。张公请看,凡世家子弟,多半留在两京清要之职;而寒门出身者,十之八九外放州县。不是说外放不好,但这趋势若成定例,寒门才俊还有多少机会入中枢参与机要?”

    张华接过名单细看,越看神色越凝重。他想起前日吏部呈报的几项人事安排,确实如皇帝所言,几个关键职位的人选,背后隐约都能看见世家的影子。

    “陛下圣明。”老臣终于叹服,“老臣愚钝,只虑眼前安定,未思长远之弊。这恩科,确实该开,而且要开得声势浩大。”

    司马柬点点头,重新坐下:“具体章程,朕已草拟大概。时间就定在九月,各地举子八月到京。主考官由你担任,副考官朕准备选寒门出身的御史大夫李毅,再加一位宗室中的学问人——你看长沙王司马乂如何?”

    “长沙王博通经史,为人清正,可当此任。”张华沉吟道,“只是如此一来,世家那边……”

    “他们会反对,但不敢明着反对。”司马柬眼神锐利,“因为朕选的题目,他们挑不出错处——考的都是治国实务,难道世家子弟就学不得实务?朕放宽应试资格,他们更不敢非议,否则便是堵天下寒士之路。至于录取人数多,那是朝廷求贤若渴,谁能说个不字?”

    他顿了顿,语气渐深:“张公,治国如弈棋,不能只看眼前一步。今日开恩科,不仅是为选拔人才,更是要立下一个规矩:取士之权,终究掌握在朝廷手中,而非任何一种固定的模式或集团手中。科举是大道,但朕不能让这条大道变成某些人的独木桥。”

    张华肃然起身,郑重长揖:“老臣领旨。必当竭尽全力,办好此次恩科,为陛下选拔真才。”

    “还有一事。”司马柬叫住他,声音压低了几分,“此次恩科取士,朕要你特别留意两类人:一类是精通算术、水利、工造这些实学的人才;另一类,是敢于直言、不阿权贵的耿介之士。盛世光景里,最缺的就是这两种人。”

    “老臣明白。”

    张华退下后,司马柬独自在偏殿又坐了片刻。他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目光从北疆绵延的防线扫到南海星罗的岛屿,从关中沃野看到江南水乡。

    这个帝国太大,太复杂。它需要的不只是熟读经书的文人,更需要能治水的官员、懂经济的干吏、通边务的能臣、敢直谏的诤士。而任何一种固定的选拔机制,时间久了都会产生惰性,都会被聪明人找出捷径。

    “陛下,该用晚膳了。”王德顺轻声提醒。

    司马柬摆手:“再等等。”他走回案前,提笔在黄绫上写下“恩科取士诏”五个字,停笔思索片刻,又添上一行小字:“务求实学,不尚虚文;唯才是举,不问出身。”

    窗外暮色渐合,暑气稍退。洛阳城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谁也不会想到,就在这个炎热的七月午后,一道即将震动整个士林的诏令,已经在两仪殿的偏殿里酝酿成熟。

    而这道诏令影响的,远不止是今秋那几个月的科考。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将一圈圈扩散开去,打破某些正在形成的定势,惊醒某些开始安逸的美梦,也为这个蒸蒸日上的帝国,注入一股新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活力。

    司马柬放下笔,吹干墨迹,看着那十六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要稳,但偶尔也需要猛火快炒。这开元十年的秋天,该让朝野上下都醒醒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