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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平衡南北士人
    八月初的洛阳,已褪去了七月的燥热。晨光透过两仪殿东侧的高窗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空气里隐约能闻到桂花的甜香,这是从宫苑深处飘来的,提醒着这座皇城,秋天已在门槛外了。

    司马柬站在巨大的紫檀木屏风前,屏风上悬挂着一张特制的舆图——不是寻常的疆域图,而是用各色丝线密密麻麻标注着朝中五品以上官员籍贯的《大晋官员籍贯分布图》。赤线代表北地,青线代表中原,黄线代表江南,每条线的终点都系着一枚象牙小牌,上面刻着官员的姓名与官职。

    他负手而立,目光在那张交织如网的舆图上缓缓移动。赤线大多聚向尚书省、枢密院,青线遍布六部九卿,黄线则相对稀疏,多集中于翰林院、国子监这些清贵缺少实权的位置。

    “陛下,吏部尚书王戎求见。”宦官低声禀报。

    “宣。”司马柬没有转身,依然注视着舆图。

    王戎年近五十,是太原王氏子弟,以精通吏治闻名。他进殿后先向皇帝背影行礼,起身时目光也不由自主落在屏风上,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

    “明日便是秋闱铨选,各部寺监空缺的要职,候选名单可都拟定了?”司马柬转过身,走到御案后坐下。

    “回陛下,吏部已会同尚书省拟定初选名单,共涉及二十七职,候选六十八人。”王戎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呈上,“请陛下御览。”

    司马柬展开卷轴,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名单做得极细致,每名候选人的籍贯、出身、历任官职、考评等第皆列得清清楚楚。他看了约一盏茶工夫,放下卷轴,指尖轻轻敲击案面。

    “王尚书,”他抬起眼,“你看这名单,可觉得有什么不妥?”

    王戎心中一紧,谨慎答道:“臣等皆按规章择选,候选者俱是资历、政绩合乎要求之人。”

    “朕问的不是合不合规章。”司马柬站起身,走到王戎面前,将卷轴递还给他,“你再看看,六十八人中,北地籍多少?中原籍多少?江南籍多少?”

    王戎接过名单,心里飞快计算,额角渐渐渗出细汗:“这……北地籍约三十五人,中原籍二十三人,江南籍……十人。”

    “二十七职中,刺史、太守这些地方要职有十一缺,候选三十三人,江南籍几人?”

    “四人。”王戎的声音低了下去。

    “尚书省、六部郎官缺十六职,候选三十五人,江南籍几人?”

    “……六人。”

    司马柬走回屏风前,伸手轻轻拨动那些丝线:“自太康年间定鼎以来,朝廷取士用人,素重北地与中原。这原是时势使然——北地多军功世家,中原乃文化渊薮。可如今天下承平日久,江南经营已逾三十载,赋税占天下三成,人口日繁,文教渐兴。然而朝堂之上,江南士人仍多居闲散,少有参与机要者。王尚书,你以为此状长久下去,会如何?”

    王戎深深躬身:“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会生隔阂,会结党派,会离心离德。”司马柬一字一句道,“北人视江南为财赋之地,南人视朝廷为北人朝廷。今日江南士子赴洛阳应举,心中所想已是‘北上求官’;他日在朝为官,同乡相聚,难免议论‘北人如何、南人如何’。时日一久,地域之分便成门户之见,门户之见便成党争之端。”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朕不要一个分裂的朝堂。朕要的是‘天下之士,皆为晋士’。”

    王戎肃然:“陛下深谋远虑。只是……若骤然调整,恐引非议。北地、中原世家盘根错节,若觉利益受损……”

    “所以不是骤然调整,而是徐徐图之。”司马柬走回案前,取过朱笔,在名单上圈画起来,“这十一处地方要职,朕看至少该有三位江南籍官员。不是要他们去江南本籍——那易生乡党,而是要他们去河北、去陇西、去并州。让江南士人去治理北地,让北地士人也去江南为官。彼此交融,方知天下之大,非一地一域之私。”

    他在几个名字旁做了标记:“至于朝中郎官之选,朕意此次需增江南籍五人。不必都选世家子弟,寒门中有才干者尤佳。就像上月恩科所取的那些实干之才,正可填补些实务职位。”

    王戎看着皇帝笔下的圈画,心中暗自盘算。这些调整看似细微,却打破了多年来的潜规则。他想起前几日与几位同僚的闲谈,有人已隐约抱怨“江南人近来太过活跃”。

    “陛下圣明。”王戎终究是精于吏治的老臣,很快领会了皇帝意图,“只是臣担心,若江南士人骤然增多,北地世家恐有微词。届时朝议纷纭,恐碍政事。”

    司马柬微微一笑:“所以朕才要与你先议定。此次铨选,明面上一切照旧规,唯在最终定夺时做此微调。你回吏部后,可将候选名单略作增补,加几位江南才俊——要选那些政绩确凿、无可指摘的。至于北地世家若有异议……”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如磐石:“朕自会与他们说,治国需用天下之才,非一地之私。况且朕选拔江南士人,又不是要罢黜北地俊杰。朝堂之上,终究要看真才实学。若有人只因地域之分便生怨怼,那才是真正的门户之见,朕第一个不容。”

    王戎心中凛然。他知道皇帝这番话是说给自己听,也是要通过自己传给那些世家大族。自开元以来,皇帝对世家的态度一直是既用且抑,既给予高位,又严防坐大。如今在用人上再行这平衡之术,确是一步深思熟虑的棋。

    “臣遵旨。”王戎深深一揖,“只是臣还有一问:此次平衡,是否只限于江南?如蜀中、凉州等地……”

    “自然不限于江南。”司马柬走到窗边,望着宫苑深处渐黄的银杏,“天下九州,各有英才。蜀中多奇士,凉州出将才,荆楚之地亦有人杰。只是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先解南北之衡,再图四方之融。待江南士人在朝中站稳,北地世家习以为常后,再徐徐引入各地人才,方是稳妥之道。”

    他转回身,目光落在王戎脸上:“王尚书,你是太原人,朕说这些,你可能明白朕的苦心?”

    王戎正色道:“臣虽出身北地,亦知陛下心怀天下。昔日三国鼎立,南北相争百余年,生灵涂炭。今大晋一统,若朝堂之上再生地域之见,实非国家之福。陛下此举,乃为万世开太平之基,臣岂敢因一己之私而存异议?”

    司马柬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你能这样想,朕心甚慰。其实北地世家之中,如你这般见识者不在少数。只是有些人被眼前利益蒙蔽,需有人点拨。此次铨选之后,你可择机与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谈谈,将朕这番心意委婉传达。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恰到好处。”

    “臣明白。”

    王戎退下后,司马柬独自在殿中又站了许久。他走到那面屏风前,伸手将几根黄线轻轻拨向原本赤线密集的位置,又将几根赤线移向黄线的方向。丝线交错,原本清晰的区域界限渐渐模糊。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调整,而是他思索多年的布局。自登基以来,他不断在奏章中看到“南人”“北人”这样的字眼,在经筵上听到学士们无意中流露的地域偏见,甚至在太子偶尔的言谈中,也能察觉这种分野的存在。

    一个帝国若要长久,绝不能允许核心阶层出现断裂。汉末党锢之祸,根源之一便是地域集团的对立;三国鼎立,更是将这种对立推向极致。如今大晋虽已一统三十年,但人心中的界限,岂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宦官的声音打断了沉思。

    司马柬收回手:“宣。”

    太子司马谔今年已十九岁,一身淡青常服,举止间已有储君的沉稳。他进殿后先向父亲行礼,抬头时目光也被那面特殊的屏风吸引。

    “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司马柬示意儿子近前,“来看看这个。”

    司马谔走到屏风前,仔细端详片刻,眼中渐露恍然之色:“父皇这是在调整朝中地域之衡?”

    “你倒看出了门道。”司马柬欣慰地点点头,“说说看,为何要如此?”

    司马谔沉吟道:“儿臣近日读《汉书》,见武帝时用人之策,便不拘地域,故得董仲舒、司马相如等四方英才。又读《三国志》,见吴蜀之亡,内部分裂实为要因。今我大晋一统,若朝堂之上北人南人泾渭分明,日久必生隔阂。父皇此举,是要防微杜渐。”

    “不止如此。”司马柬指着屏风,“你看,若江南士人只在江南为官,北地士人只在北地为官,久而久之,他们眼中便只有一地之利,而无天下全局。让江南士人去治理北地,他方知边塞之苦、骑兵之要;让北地士人去经营江南,他乃晓水利之重、漕运之艰。如此,方能为国家培养全才,而非地域之才。”

    司马谔深深点头:“儿臣受教。只是……此举恐触动既得利益者。”

    “所以要有策略,有耐心。”司马柬拍了拍儿子的肩,“治大国如弈棋,不能只看一步。今日微调铨选,明日增设恩科,后日鼓励异地为官。一点一滴,润物无声。待十年二十年后,朝堂之上南北交融,地域之见自然消弭。到那时,你接手的,才是一个真正浑然一体的帝国。”

    殿外传来钟声,已是午时。阳光正盛,透过高窗将屏风上的丝线照得熠熠生辉。那些赤、青、黄的线交织在一起,在光影中渐渐融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司马柬望着那片光,轻声对儿子说:“记住,为君者眼中,不应有南北之分,只有贤与不肖之别。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非某一地某一姓之私产。你能让天下英才皆为我所用,这江山才能坐得稳,坐得长久。”

    司马谔肃然长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父子二人又议论了一番明日铨选的细节,太子才告退离去。司马柬独自站在殿中,目光再次落回那面屏风。

    他知道,明日吏部的铨选结果一出,朝中必起波澜。会有质疑,会有非议,甚至会有暗中的抵制。但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也是必须经历的阵痛。

    打破百年积习,融合南北人心,这本就是一条漫漫长路。他只是在这条路上,迈出了坚定的一步。

    窗外秋风渐起,吹动檐角铁马,发出清越的鸣响。那声音传得很远,仿佛要越过宫墙,越过洛阳,一直传到江南的水乡、北地的原野,告诉这片辽阔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这天下,终究要成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