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洛阳,晨雾尚未散尽。两仪殿内,司马柬坐在御案后,眉头紧锁地看着面前几份奏章。烛火在晨曦中显得黯淡,却将他眉心的川字纹照得格外清晰。
这是河东道三县遭雹灾的急报。奏章是昨夜子时由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墨迹在加急文书特有的黄麻纸上洇开,字里行间透着紧迫——平阳、襄陵、临汾三县,七月播种的粟米正值抽穗,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砸得七零八落。雹子大如鸡卵,持续了半个时辰,屋瓦皆碎,人畜伤亡,田亩损毁过半。
“陛下,户部尚书已在殿外等候。”宦官小心翼翼地禀报。
“宣。”司马柬放下奏章,揉了揉眉心。
户部尚书裴楷匆匆入殿,他今年刚过五十,因连夜核计钱粮,眼底泛着青黑。见礼后不等皇帝开口,便直入主题:“臣已连夜核查河东三县近三年赋税账目。平阳县去年纳粟两万三千石,襄陵一万八千石,临汾两万一千石。若按受灾七成计,今年三县合计将短收四万余石。”
“百姓存粮如何?”司马柬问得更细。
裴楷翻开随身带来的簿册:“河东去岁算是丰年,寻常农户家中应有三月存粮。然此番雹灾毁屋极多,修复房舍需钱粮,恐存粮难以支撑到明年夏收。若今冬再遇严寒……”
“不必说了。”司马柬抬手止住他,提笔在奏章上疾书,“三县今年秋税全免,冬调减半。另从太原仓调拨救济粮三万石,即刻启运。着河东节度使亲自督办,十日内必须运抵。”
朱批落下,墨迹淋漓。他写的不是寻常“准奏”二字,而是长长一段:“天灾骤降,黎民何辜?着即全免三县本年秋税,冬调减半。速拨太原仓粮三万石赈济,务使灾民得饱暖,毋令一人冻馁。遣监察御史一员随粮同行,核验灾情,监督发放。若有胥吏克扣分毫,许其就地拿问,先斩后奏!”
写罢,他将奏章递给裴楷:“即刻发往尚书省,今日午前必须出京。”
裴楷双手接过,看到那“先斩后奏”四字,心中一凛,却也不由感佩皇帝的决断。他躬身道:“臣遵旨。只是……三万石粮食,需车马民夫众多,十日之期恐怕……”
“用驿传急递,沿途州县全力配合。”司马柬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点在太原至平阳一线,“传朕口谕:凡运粮车队所经之处,地方官需提供食宿、替换民夫,不得延误。若有推诿,革职查办。”
“是!”
裴楷退下后,司马柬仍站在地图前。他的手指从平阳县的位置轻轻划过。那是河东大县,户逾五千,民风淳朴。他记得三年前巡幸河东时,曾经过平阳郊外,见过田里劳作的农人,也尝过当地特产的枣糕。如今冰雹砸碎的,不只是庄稼,还有那些农人一年的指望。
“王德顺。”他唤来心腹宦官,“去将去年河东道官员考绩卷宗取来,朕要看看这平阳县令是何许人。”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平阳县衙,晨鼓正重重敲响。
咚——咚——咚——
鼓声沉厚,穿透晨雾,惊起衙门外槐树上栖息的麻雀。县衙大门缓缓打开,两排衙役鱼贯而出,水火棍顿地的声音整齐划一。
县令崔弘今年三十有五,出身博陵崔氏旁支,虽非显赫,却也是正经的科举出身。他昨夜接到府衙传来的灾情急报后,一夜未眠,天未亮就召集县丞、主簿、县尉等一众属官议事。此刻他端坐堂上,官袍虽然有些皱褶,眼神却锐利如鹰。
“各位,”崔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昨夜急报,各位都已知晓。本县十七乡,有十一乡遭雹灾,田亩损毁过半。朝廷旨意未到之前,我等不能坐等。”
县丞是本地人,忧心忡忡道:“明府,是否先报请府衙开仓放粮?”
“府仓存粮不足千人十日之用,杯水车薪。”崔弘摇头,从案上拿起一本文册,“这是本县去年清点各乡义仓的簿册。我已查过,各乡义仓存粮合计约有八千石。按律,开义仓需报请朝廷,但灾情紧急,顾不得许多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本官决定,今日起,各乡义仓即刻开仓放粮。每户按丁口,每日领粟一升,先支十日。若有差池,本官一力承担。”
堂下一片寂静。主簿低声道:“明府,这……这可是擅动义仓,若朝廷追究……”
“追究便追究。”崔弘斩钉截铁,“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我已让书吏草拟请罪文书,与开仓令一同发出。若朝廷降罪,我崔弘一人领受便是。”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况且,我相信朝廷不会怪罪。天子圣明,必知灾情如火。”
晨光此时完全照进大堂,将崔弘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不再多说,开始分派任务:“县尉,你带三班衙役,分赴各乡维持秩序,防止哄抢。主簿,你负责登记造册,领粮者必须画押,严防重复冒领。县丞,你随我下乡,实地核验灾情。”
“还有,”他补充道,“立刻张贴安民告示,告知百姓朝廷必有赈济,让大家不要恐慌,更不要听信谣言离乡逃荒。凡有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众人领命而去。崔弘走出县衙大门时,街上已聚了不少百姓。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中尽是惶惑。见县令出来,人群一阵骚动,有人高喊:“崔明府,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崔弘站上衙门前石狮旁的台阶,朗声道:“乡亲们放心!朝廷已经知道咱们平阳遭了灾,赈济的粮食不日就到!在本县,我已下令开各乡义仓,今日起便可领粮,断不会让大家饿着!”
人群爆发出欢呼,不少老人当即跪倒,口称青天。崔弘连忙下阶搀扶,眼角却瞥见人群外有几个衣着光鲜的人在交头接耳。他认得,那是城中几家大粮行的掌柜。
“赵县尉,”他低声吩咐身旁的县尉,“盯紧那几个人。若他们敢在这个时候囤粮抬价,你知道该怎么做。”
“卑职明白!”
崔弘不再多说,翻身上马,带着县丞和几名书吏,直奔受灾最重的南坪乡。马匹在官道上疾驰,道旁田里的景象触目惊心——本应收割的粟米倒伏在地,穗子被冰雹砸烂,黄澄澄的谷粒混在泥泞里。田埂上,有农人蹲着,双手捧起烂掉的谷穗,肩膀无声地颤抖。
到了南坪乡,乡正早等在村口,一见县令便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明府,全完了……全完了啊!再过一个月就能收的粮食,现在……”
崔弘扶起他,径直往村里走。村中房舍损毁严重,茅草屋顶被砸出一个个窟窿,土墙也有坍塌。几个妇人正在修补屋顶,见县令来了,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眼巴巴地望着。
“伤亡如何?”崔弘问乡正。
“砸伤十七人,死了两头牛,五口猪。幸好当时大多人在屋里躲雨,不然……”乡正哽咽。
崔弘走到一处损毁最严重的土屋前。屋里一家五口正蜷在尚能遮雨的角落,见县令进来,慌忙要起身行礼。崔弘摆手制止,蹲下身看了看他们仅存的半袋粮食,又摸了摸炕上单薄的被褥。
“义仓今日开仓,你们可去领粮。”他对那家的男主人说,“朝廷的赈济粮也在路上了,熬过这个冬天就好。”
男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重重磕了个头。
崔弘走出土屋,对随行的书吏道:“记下:南坪乡第七户,屋损三间,存粮不足五日,需优先安置。”他环视四周,“今日走遍十一乡,每一户都要登记在册。灾情轻重,家境贫富,都要分等。赈济发放时,须按此册,务求公允。”
“是!”
书吏展开纸笔,墨在砚台里磨开。崔弘翻身上马,继续往下一个乡去。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背上,官袍上的补子泛着暗红的光。
而此时在洛阳,那封带有皇帝朱批的奏章,已由尚书省加印,通过驿传系统飞驰而出。信使背插三根赤羽,表示最高等级的急件,沿途驿站见到,无不立刻换上最好的马匹,派最老练的驿卒接力传递。
驿马踏过官道,扬起滚滚烟尘。经过州县时,地方官早已接到朝廷通传,早早备好替换马匹和干粮,不敢有丝毫延误。粮食车队也从太原仓出发,三千石粟米装在数百辆大车上,在官军护送下,浩浩荡荡向南行进。
七日后,平阳县衙。
崔弘正在核对各乡报上来的灾民名册,眼睛熬得通红。这几日他走遍了全县十一乡,登记了四千七百余户,两万一千余人。义仓的八千石粮食已发放大半,若朝廷赈济再不到,最多还能支撑五天。
“明府!明府!”县尉气喘吁吁跑进二堂,“驿传急件!朝廷旨意到了!”
崔弘霍然起身,几乎是冲出二堂。只见前院中,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个黄绫包裹的卷轴。那卷轴外插着三根赤羽,正是最高等级的急递。
“平阳县令崔弘接旨——”
崔弘整理衣冠,率衙中众僚跪倒。信使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当听到“全免秋税,冬调减半”时,县丞激动得肩膀颤抖;当听到“拨太原仓粮三万石”时,主簿忍不住抬头,眼中含泪;而当听到“若有胥吏克扣分毫,许其就地拿问,先斩后奏”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圣旨宣读完毕,崔弘双手接过,高高举过头顶,然后郑重地将其供在公案上。他转过身,面对满院属官和闻讯赶来的乡老士绅,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诸位都听到了!天子圣明,体恤我等小民!三万石赈济粮已在路上,不日即到!自今日起,县衙上下须全力投入赈灾,若有敢在此时营私舞弊、克扣粮款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众人:“莫怪本官剑利!”
众人齐声应诺。崔弘当即分派任务:县丞负责在城外搭建粥棚,主簿负责接收、登记运抵的粮食,县尉继续维持各乡秩序。他自己则要亲自监督粮食发放,确保每一粒米都进到灾民口中。
又过三日,第一批五千石粮食运抵平阳。随他同来的,还有一位监察御史,姓李,不过三十出头,却一脸严肃。他抵达后并不入城休息,而是直接要求崔弘带他去查看灾情最重的乡村。
在南坪乡,李御史仔细核对了灾民名册,又随机走访了几户人家,询问他们是否领到义仓粮食,县令是否下乡核查。当一位老农颤巍巍地说“崔明府来俺家三次了,还摸了俺孙儿的头,说朝廷不会不管俺们”时,李御史紧绷的脸终于缓和下来。
回到县衙,李御史对崔弘拱手道:“崔明府临机决断,开义仓救急,虽与律法稍有不合,然一片为民之心,下官回京后必当如实禀奏。”
崔弘还礼:“下官只是做了该做之事。如今朝廷赈粮已到,下官这颗心,才算落了地。”
两人走到县衙大门外,只见粥棚前排起长龙,热气腾腾的粟米粥一勺勺舀进灾民的碗中。领到粥的百姓并不急着离开,而是面向洛阳方向,跪地叩拜,口称万岁。
李御史看着这一幕,轻声道:“天子在洛阳宫中朱批,县令在平阳衙前施粥,这中间隔了千里之遥,可百姓感受到的皇恩,却是实实在在的。”
崔弘点头,望向北方。秋日长空,雁阵南飞。他想,此刻的天子,或许正在两仪殿中批阅另一份奏章,为另一地的百姓忧心。
而这,就是一个庞大帝国运转的肌理——皇帝的意志化作朱批,朱批化作政令,政令通过层层官吏,最终化作灾民手中的一碗热粥。千里之遥,七日之期,环环相扣,分毫不能差。
夕阳西下,将平阳城笼罩在暖金色的光里。粥棚的热气升腾,与暮色融在一起。明日,第二批粮食又将抵达,而田里被砸毁的庄稼旁,已有农人开始整地,准备补种些越冬的菜蔬。
生活总要继续。而朝廷的存在,就是在这样的艰难时刻,让百姓知道,他们没有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