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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廷议漕改与刺史的难题
    十月的洛阳,秋意已深。政事堂内,四角燃着炭盆,却依然驱不走那份浸入骨髓的湿冷。巨大的沙盘摆在堂中央,黄河、汴水、淮水等水系用蓝绸标示,蜿蜒如龙。沙盘旁围站着七八位重臣,人人面色凝重。

    司马柬负手立在沙盘北侧,目光落在汴水入黄河的那段河道上。那里插着十几面小红旗,每一面都代表一处需要年年疏浚的险滩。

    “陛下,这是工部会同漕运司测算的账目。”户部尚书裴楷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去岁漕运江南粮米四百万石入洛阳,耗费民夫三十七万人次,船只损毁近百艘,银钱开支折合粟米约四十万石。若将其中一百万石改走海路,从扬州直抵渤海,再入黄河转运,预计可节省开支十五万石,减少民夫征调十万人次。”

    兵部尚书杜预接过话头:“海路虽省,风险亦大。去岁东海飓风,损毁商船十七艘。漕粮乃国之命脉,若遇风浪,损失非小。”

    “可加造海舟,改良船型。”工部尚书接口道,“扬州船坞已有新式海船,设水密隔舱,抗风浪能力大增。且海路不必如内河漕运般逢闸过坝,船大可载,一船可抵河船五艘之量。”

    司马柬没有立即表态。他走到沙盘南侧,手指从扬州滑向渤海湾,又折入黄河口:“海船入黄河后,至洛阳段仍需内河转运。这段河道如何?”

    “这正是难点所在。”漕运使躬身答道,“黄河自汴口以西,水浅沙多,大船难行。若用海船,需在汴口换装内河小船,增设码头仓储,又是一笔开销。”

    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炭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司马柬终于开口:“利弊已明。海漕省时省力,却增风险;河漕稳妥,却劳民伤财。诸卿以为,当如何取舍?”

    中书令张华沉吟道:“臣以为,可试行之。先以二十万石粮试走海路,若成,则逐年增加。如此即便有失,亦不至动摇根本。”

    “二十万石太少,不足以试出真章。”司马柬摇头,“要么不做,要做便需有规模。朕意,明年先以八十万石改走海路。然——”

    他环视众臣:“河漕不能骤减。沿河数以万计的漕丁、纤夫、闸工,皆赖此业为生。若漕运锐减,这些人何处谋生?沿河城镇,多少客栈、酒肆、货栈靠漕运养活?此事非止省费,更关乎民生。”

    裴楷拱手:“陛下所虑极是。臣已令户部核算,沿河漕运直接从业者约八万人,连带其家眷,涉及四十余万口。若漕运减量,恐生乱象。”

    “所以需有安置之策。”司马柬走回主位坐下,“今日廷议,不只要议海漕可行否,更要议如何安置河漕减下来的人丁。诸卿可有良策?”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杜预道:“或可募其入军?边镇常年缺丁……”

    “不妥。”司马柬打断他,“漕丁多拖家带口,且不习战阵,强征入军,必生怨怼。况且边军要的是能战的精兵,不是充数的民夫。”

    工部尚书迟疑道:“或可令其转事河道维护?疏浚、筑堤,本就需要人力。”

    “此议可采,然所需有限。”司马柬以指节轻敲案面,“沿河八万漕丁,河道维护能吸纳多少?至多万余。余者如何?”

    堂内又静下来。窗外天色渐暗,宦官悄然入内点燃烛火。跳动的火光照在沙盘上,那些代表河道险滩的小红旗,在光影中格外刺眼。

    “这样吧。”司马柬站起身,“今日先议到此。着漕运司详拟海漕试行方案,户部核算开支,工部评估船坞增建事宜。至于安置之策——”

    他顿了顿:“令沿河各州刺史,十五日内呈报所辖境内漕丁详情,并拟安置条陈。朝廷据各地实情,再定细则。”

    “臣等遵旨。”

    众人退出后,司马柬独坐堂中,目光仍停留在沙盘上。他知道,这个决定将改变无数人的命运。海运若成,确可省下巨量人力物力,但那些被省下的人力,又该往何处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汴州刺史府内,刺史陈矫正对着面前的账册发愁。

    陈矫今年四十三岁,进士出身,历任县令、郡丞,去年刚升任汴州刺史。汴州地处汴水要冲,城内漕丁、纤夫聚居的坊巷就有七八处。此刻他手中拿着的,正是州衙户曹刚统计上来的数字:全州在册漕丁九千七百余人,连带家眷近五万口。这还不算依附漕运为生的脚夫、客栈掌柜、船具匠人等。

    “使君,朝廷真要改漕运?”别驾小心翼翼地问。

    陈矫放下账册,长叹一声:“八九不离十。你去过汴口码头吗?那些漕丁,祖孙三代都吃这碗饭。若漕运减了,他们怎么办?去码头上看,那些孩子才十来岁就跟着父兄拉纤,妇人则在岸边补帆织网。一家老小,全指着这条河。”

    他起身走到窗边。刺史府位于汴州城北,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的汴水。时值傍晚,最后一队漕船正缓缓靠岸,船工吆喝声、纤夫号子声隐约可闻。岸边炊烟袅袅升起,那是漕丁家眷在生火做饭。

    “朝廷要省费,要增效,这都没错。”陈矫喃喃道,“可这省下来的每一文钱,都是成千上万漕丁嘴里省出来的粮食。”

    别驾低声道:“使君,是否上书陈情,请朝廷暂缓……”

    “上书无用。”陈矫摇头,“陛下既已廷议此事,必是深思熟虑。我等为地方官,不能只知陈情阻挠,更需思虑如何善后。”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安置三策”四字,沉思片刻,又开始书写:

    “其一,转业码头。汴口码头可扩建,增设货栈仓储。漕丁长年与水打交道,转作码头搬运、货仓管理,最是相宜。所需者,朝廷拨银扩建码头,并设转业培训。”

    “其二,河道维护。汴水年需疏浚之处甚多,可设常备河工队,专司疏浚筑堤。此事本就需人,且漕丁熟悉水性,正堪其用。”

    “其三,官道驿站。自汴州往东往西,官道年久失修,驿站亦需增补。可募漕丁及其子弟充任驿卒、道工,既解决生计,又改善交通。”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眉头又皱起来:“然此三策,皆需银钱。扩建码头要钱,疏浚河道要钱,修官道设驿站更要钱。朝廷既要省漕运之费,又肯拨这笔安置款吗?”

    别驾试探道:“或许……可向本地商户募捐?”

    “杯水车薪。”陈矫苦笑,“此事关乎五万人生计,非巨款不能解。这样,你即刻去办几件事:第一,详查全州漕丁户册,按家中壮丁多寡、存粮几何,分等造册;第二,走访漕丁坊巷,听听他们自己有何打算;第三,核算若实行上述三策,所需银钱几何。”

    “下官这就去办。”

    别驾退下后,陈矫独坐灯下,又将所写三策细细推敲。他知道这还不够,又提笔补充:

    “其四,免税鼓励。凡漕丁转营他业者,可免三年市税;若经营客栈、货栈,再减地税。其五,设转业钱庄。由州衙作保,低息借贷给转业漕丁,助其购置车马、工具、本钱……”

    写到此处,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册子。那是他三年前任县令时记录的民情笔记,其中有一段记载:某乡民因运河改道失了生计,改行养鸭,反成富户。

    “对啊,”他眼睛一亮,“汴州水泽众多,何不引导部分漕丁转向水产养殖?鱼虾、莲藕、菱角,皆可谋生。还有,漕丁多会些木工、绳艺,可组织起来成立匠作社,承接民间活计……”

    他越写越快,思路如泉涌。待停下笔时,纸上已密密麻麻写了十余条对策,从转业培训到小额借贷,从官府采购到市场引导,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亥时。陈矫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知道这些条陈报上去,朝廷未必全采,但至少能给中枢决策提供参考,让那些坐在洛阳宫中的大臣们知道,每一个冷冰冰的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几日后,陈矫带着亲自走访漕丁坊巷的记录,以及那份详尽的安置条陈,前往汴口码头。

    秋日的阳光照在汴水上,波光粼粼。码头上漕船云集,纤夫们正将一袋袋粮食扛上岸。他们的背脊被纤绳磨出厚茧,双腿因长年浸泡河水而布满青筋。见刺史到来,众人都停下活计,围拢过来。

    陈矫站在一个货堆上,将朝廷可能改漕运的消息如实相告。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恐慌、愤怒、绝望的情绪弥漫开来。

    “使君,这是要断了俺们的活路啊!”一个老纤夫颤声喊道。

    陈矫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乡亲们放心,本官已向朝廷呈报,漕运便是有变,也必先安置好大家。我这里已有对策——”

    他将条陈中的要点一一讲述:码头扩建需要多少人,河道维护能吸纳多少,官道驿站有何空缺,水产养殖如何扶持,匠作社怎么组建……每说一条,都详细解释能安置多少人,收入几何,官府有何支持。

    随着他的讲述,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开始盘算自家适合哪条路,有人低声与邻人商议。

    “使君,”一个中年漕丁高声问,“您说的这些,朝廷真能准吗?”

    陈矫正色道:“本官不敢保证条条都准。但本官向各位保证,只要我陈矫还在汴州一日,就必为各位谋一条生路!朝廷若不准,本官便一次次上书;银钱若不足,本官便缩减州衙开支,先紧着安置之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况且,我相信当今天子圣明,必不会坐视百姓无依!去岁河东遭灾,朝廷免赋赈济,何等迅速?今次漕改,陛下已在廷议中特意强调安置之要。我们要做的,不是怨天尤人,而是与朝廷同心,共谋转型之策!”

    这番话说完,码头上沉默片刻,随即爆发出欢呼。那老纤夫热泪盈眶,躬身道:“有使君这句话,俺们心里就踏实了!”

    陈矫下得货堆,又走进人群,与漕丁们详细交谈,记录他们的特长、家况、意愿。夕阳西下时,他的笔记本上已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姓名与诉求。

    回到刺史府,他连夜将走访情况整理成文,附在安置条陈之后,用六百里加急发往洛阳。在奏章的末尾,他写道:

    “臣知朝廷谋国,当计长远。然漕运沿河数十万生灵,皆陛下子民。改漕之利在国,安置之责在官。若处置得宜,则万民感戴;若稍有疏失,恐生怨怼。臣恳请陛下,定漕改之策时,务将安置款项、转业培训、后续扶持一并议定,使政令未行,民生已安。如此,方为圣天子仁政爱民之本。”

    奏章送出那夜,陈矫登上汴州城楼,眺望城中万家灯火。他知道,自己这份奏章只是沿河数十州之一。朝廷要权衡的,是整条漕运线,是数百万石粮食,是千头万绪的利害关系。

    但他也相信,当那些来自沿河各州的奏章堆满御案时,皇帝会看到一个完整的图景——不仅是省下多少开支,更是关乎多少家庭的生计。而治国之道,正在这宏观与微观之间,找到那个艰难的平衡点。

    秋风吹过城楼,带着汴水潮湿的气息。陈矫紧了紧衣袍,心想:此时洛阳宫中,陛下或许正在烛下批阅奏章吧。但愿他能看到,在这条流淌了数百年的汴水两岸,有那么多人,正将生活的希望,寄托于朝廷的一纸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