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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经筵释疑与州学困境
    腊月的洛阳,寒意已深。文华殿内,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几盆水仙在暖意中提早开了花,香气清冽。司马柬与太子司马谔对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两侧,案上摊开的是《孟子》第七卷。

    殿内除了父子二人,只有两位翰林侍读,还有角落里静立的史官——这是皇帝特意安排的,要让太子从小习惯,一言一行都可能载入青史。

    “谔儿,你上月读了《孟子·尽心下》,可还记得其中‘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一段?”司马柬合上书卷,目光温和地看向儿子。

    司马谔今年二十岁,已褪去少年的青涩,眉宇间有了储君的沉稳。他略一思索,答道:“儿臣记得。孟子此言,是告诫为君者当以百姓为重,社稷次之,君主自身最轻。”

    “说得不错。”司马柬点头,“可朕今日要问你的,不是记得与否,而是‘当今制度下,此言如何践行’。”

    司马谔微微一愣。这个问题超出了经义本身,需要联系现实朝政来思考。他沉吟片刻,谨慎道:“儿臣以为,践行此言,首在轻徭薄赋,使百姓安居;次在选贤任能,使社稷稳固;至于君主,当勤政爱民,不耽享乐。”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司马柬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朕要你说得再具体些。譬如去年河东雹灾,朝廷减免赋税、开仓赈济,这是‘民为贵’;可减免赋税,国库便少收数万石,这是否影响了‘社稷’?若遇战事,军粮不足,又当如何权衡?”

    司马谔额角渗出细汗。他想起前几日看到户部的奏报,去年因灾减免的赋税,确实让国库吃紧。他迟疑道:“这……当以民为重。若百姓困顿,社稷亦不稳固。”

    “那若边疆有警呢?”司马柬追问,“胡骑南下,需立刻调粮支边,而此时库中存粮因连年减免而不足,又当如何?是先保边疆,还是先安百姓?”

    这问题尖锐如刀。两位翰林侍读也屏住了呼吸。史官的笔悬在纸上,墨滴将落未落。

    司马谔深吸一口气:“儿臣以为……当双管齐下。边疆不可不防,百姓亦不可不安。可向富户劝捐,可暂减百官俸禄,可……可发行国债,向民间借贷。”

    最后一句,让司马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法子是去年户部新议的应急之策,太子竟记得。

    “你提到借贷,那朕再问你。”司马柬走回案前,“若百姓本就困顿,还要向他们借贷以充军需,这算不算与民争利?算不算违背了‘民为贵’?”

    问题一环扣一环。司马谔感到,父亲今日不是要考他经义,而是要逼他思考那些经义背后复杂而艰难的现实抉择。他沉默良久,终于道:“儿臣以为,‘民为贵’不是一句空话,也不是一时之策。若为保社稷长远,有时需忍一时之痛。只要朝廷借贷有度,偿还有时,且确是为了保境安民,百姓当能体谅。”

    “说得好。”司马柬终于露出笑容,“谔儿,你要记住,经义是死的,现实是活的。‘民为贵’不是让君主对百姓有求必应,而是要把百姓的长远福祉放在心中首位。有时减赋是爱民,有时征税也是爱民;有时赈济是爱民,有时让百姓自食其力更是爱民。这其中的分寸,需要为君者审时度势,具体把握。”

    他顿了顿,语气更深:“而且,你要明白,这‘民’不是抽象的概念。在洛阳,他们是商贾工匠;在河东,他们是种田的农夫;在江南,他们是捕鱼的渔夫;在边塞,他们是戍卒的家眷。他们的诉求不同,利益不同。为君者,要能听见各方声音,在矛盾中求平衡。这才是真正的‘民为贵’。”

    司马谔肃然起身,长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荆州州学内,却是一片萧瑟景象。

    腊月十五,本是州学月考的日子。可偌大的明伦堂里,只稀稀拉拉坐了二十几个学子。博士周谦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空着的座位,心中一阵苦涩。

    周谦年过五十,是荆州本地人,年轻时也曾中过进士,因性情耿直不擅钻营,只在礼部做了几年闲官,便请调回乡执教。他本以为凭自己满腔学问,定能将荆州州学办成江南典范,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博士,”助教低声禀报,“张生、李生、王生三人,今日又告假了。说是……说是家中请了从洛阳回来的名师,要单独辅导。”

    周谦点点头,没说话。他早已习惯。这两年,州学里稍有资质的学子,要么被家里送到洛阳求学,要么重金聘请名师私下教导。留在州学的,多是家境寻常、资质平平之辈。

    下学后,周谦独自在州学里踱步。这座州学是开元初年朝廷拨款修建的,屋舍宽敞,藏书阁里也有万余卷书,条件不可谓不好。可就是留不住人。

    他走到门口的石碑前,碑上刻着当年修建州学时皇帝的御笔:“广育英才,泽被四方”。可如今,英才都往洛阳跑了,四方又如何责备?

    回到值房,周谦提笔给礼部上书。这不是他第一次上书了,前几次都是石沉大海。可今日经筵上太子的话点醒了他——要让朝廷听见地方的声音。

    “臣荆州州学博士周谦,冒死上言:自朝廷重科举、兴太学以来,天下英才尽趋洛阳,此固盛世之象。然地方官学日渐凋零,如荆州州学,岁拨钱粮不减,然优秀学子十去七八,所余者多中下之资。非臣不尽力,实地方官学有三难……”

    他一口气写下:

    “一难,师资悬殊。洛阳太学有翰林授课,有名师大儒讲学,地方官学唯有本地举人、退休官员充任,学问视野皆不及。

    “二难,机会不均。太学生可直接参与朝中盛事、接触权贵,眼界开阔;地方学子闭门苦读,不知天下大势。

    “三难,出路有别。同样中举,太学生多留京任职,地方学子多外放州县。长此以往,世家子弟更愿赴洛,寒门才俊亦思‘跃龙门’,地方官学成鸡肋……”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转:

    “臣非谓不当重太学,然朝廷设学,旨在育才于四方,非聚才于一隅。今洛阳英才云集,固然可喜,然四方州学空虚,实堪忧虑。若天下才俊皆以入洛为荣,以留乡为耻,则地方治理何以得人?百姓教化何以推行?

    “臣恳请朝廷:或可令太学名师轮流出巡,至各州讲学;或可设‘地方俊才直荐太学’之制,予地方学子盼头;或可提高地方教职品秩待遇,吸引真才实学之士任教地方……”

    他越写越激动,将这几年的苦闷、思索、建议倾泻于纸上。写罢已是深夜,他封好奏章,次日一早便以急递发出。

    奏章在路上走了半月,抵达洛阳时已是年关。礼部尚书看到这份来自荆州的奏章,起初不以为意——这类抱怨地方官学艰难的奏章,每年都有几十份。可当他细读内容,特别是读到“朝廷设学,旨在育才于四方,非聚才于一隅”时,心中一动。

    他想起前几日皇帝在经筵上对太子的教诲,想起皇帝多次强调要“平衡南北”、“重视地方”。这份奏章,不正是一个绝佳的地方注脚吗?

    腊月二十八,最后一次常朝前,礼部尚书将这份奏章与其他几份关于官学的奏议整理好,呈到了两仪殿。

    司马柬正在批阅年关前的最后一批奏章。看到荆州州学博士的奏章,他停下朱笔,细细读了两遍。

    “王德顺,”他唤来宦官,“去查查,这个周谦是何许人。”

    很快,周谦的履历被送来:荆州江陵人,开元三年进士,曾任礼部主事,因直谏得罪上官,自请外调,现任荆州州学博士已八年。

    “是个实心办事的人。”司马柬放下履历,对侍立一旁的礼部尚书道,“他说的这三难,你以为如何?”

    礼部尚书躬身:“臣以为,周博士所言属实。不仅荆州,江南、蜀中、河北各州,官学皆有此困。只是……若按他所请,让太学名师轮流出巡,恐遭反对。那些大儒,岂肯离京奔波?”

    “那就给他们加衔、加俸。”司马柬站起身,“不是要他们常年在外,每年抽一两个月,巡讲两三州,总可以吧?至于‘地方俊才直荐太学’,这个主意好。可令各州学每年推荐一至二名优秀学子,免试入太学就读。如此,地方学子有了盼头,州学也就不至于无人问津。”

    他走到御案前,提笔在奏章上批道:“所言切中时弊。着礼部详议‘名师巡讲’与‘地方直荐’二制细则,于来年春闱后施行。另,地方教职品秩,可酌情提升半阶至一阶,以示朝廷重教之意。”

    批罢,他将奏章递给礼部尚书:“将朕的批复发往荆州州学,告诉周博士,他的建言,朝廷采纳了。望他继续尽心教职,为地方培育真才。”

    圣旨传出时,已是开元十一年的正月初。荆州州学里,周谦正带着留校的学子祭拜先师。突然驿使到来,宣读了皇帝的批复。

    当听到“所言切中时弊”时,周谦老泪纵横。当听到“名师巡讲”、“地方直荐”等具体措施将施行时,在场的学子们爆发出欢呼。

    消息很快传遍荆州。那些原本打算送子赴洛的富户,开始重新考虑;那些在私立书院就读的学子,也有意转回州学。毕竟,若能凭州学推荐直入太学,何必远赴洛阳?

    正月十五元宵节,洛阳城中灯火璀璨。司马柬与太子登上宫城角楼,俯瞰万家灯火。

    “谔儿,你可知道,此刻荆州州学里,或许正有一群学子在挑灯夜读。”司马柬忽然道,“因为朝廷的一纸批复,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司马谔点头:“儿臣明白。这便是父皇说的,‘民为贵’要落到实处。让四方学子皆有晋身之阶,让地方官学重现活力,这比空谈经义更重要。”

    “不错。”司马柬望着远方闪烁的灯火,“治国如布棋,既要着眼中央,也要照顾四方。洛阳再繁华,也只是棋盘一角。真正的盛世,要让每一个角落都亮起灯来。”

    夜风吹过,角楼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越,仿佛要传得很远很远,一直传到荆州州学的明伦堂,传到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耳中。

    而在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多州学、县学,更多如周谦这样的博士,更多渴望改变的学子。他们都在等待,等待朝廷的那一点光,能照进他们所在的角落。

    司马柬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名师巡讲如何安排?地方直荐如何公平?教职升迁如何落实?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反复推敲。但至少,方向已经明确——朝廷设学,本当育才于四方。

    他转身对太子说:“记住今日。往后你处理政务,永远要问自己:这项政令,是让人才更聚于中央,还是更散于四方?是让强处更强,还是让弱处不弱?这中间的平衡,便是为君者的功课。”

    司马谔深深点头,将这番话刻在心里。多年以后,当他继承大统,推行“诸州学振兴令”时,总会想起这个元宵之夜,父亲在角楼上说的那番话。

    而此刻,荆州州学的藏书阁里,灯火通明。周谦正带着学子们整理典籍,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太学名师。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在院中的石碑上。“广育英才,泽被四方”八个字,在月光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