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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祭器与祠祀的偏差
    开元十一年的正月,洛阳城里还弥漫着年节的余韵。太常寺的正堂却早已忙碌起来——再过三个月便是清明祭天大典,按照惯例,祭天礼器需提前数月备制。此刻,太常卿正带着属官,将新绘制的礼器图样呈送到两仪殿。

    司马柬端坐御案后,展开那卷工笔细绘的图样。这是按照《周礼·考工记》规制设计的新祭器:青铜大鼎高六尺,鼎身拟刻日月星辰、山川社稷,纹饰繁复到几乎不留空白;玉琮要用和田美玉,每面浮雕五岳图形;漆豆、陶簋皆镶金嵌银,连盛放祭品的托盘都绘着龙凤呈祥。

    他一张张看过去,眉头渐渐蹙起。待看到最后一张——那是一只准备用来盛放黍稷的漆盒,盒盖上竟用金丝盘出“万寿无疆”四个篆字——他终于放下图样,抬头看向太常卿。

    “这些,都是太常寺设计的?”

    太常卿躬身:“回陛下,此乃集数十名大匠、礼官三月之功而成。皆按古礼规制,未敢逾越。”

    “古礼规制?”司马柬拿起那张大鼎图样,“朕记得《周礼》有言:‘祭器尚质’。何谓‘质’?朴素质朴之谓也。你这鼎上刻满纹饰,可还有半分‘质’的模样?”

    太常卿脸色微变:“陛下,此乃盛世之象。开元以来,国泰民安,正该以华美礼器告慰天地……”

    “告慰天地,在心不在器。”司马柬打断他,语气转冷,“朕问你,去年江南水患,朝廷拨了多少赈灾款?”

    太常卿一愣:“这……约二十万贯。”

    “前年修缮黄河堤防,用了多少?”

    “三十万贯。”

    司马柬将图样推到他面前:“按这图样打造全套祭器,要多少?”

    太常卿额角渗出细汗:“臣……臣估算,约需十五万贯。”

    “十五万贯。”司马柬重复这个数字,“够五万农户一年口粮,够修三百里官道,够造十艘海船。而你太常寺,竟要用这么多钱,造一堆华而不实的器物,美其名曰‘告慰天地’?”

    殿内寂静无声。几个属官垂下头,不敢看皇帝的脸色。

    司马柬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孔子像前。那是他登基那年命人绘制的,画中的孔子布衣草履,手持简册,神态朴拙。

    “礼以载道,器以诚形。”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祭天祭祖,重的是诚敬之心,不是器物奢俭。若以为用金银堆砌便能得天地庇佑,那与商纣王的玉杯象箸何异?传朕旨意:所有祭器,一律按‘庄重简朴’四字重制。鼎不必过大,纹饰从简;玉琮用寻常青玉即可;漆器禁用金银镶嵌。总开支,不得超过三万贯。”

    太常卿还想争辩:“陛下,这……这恐失皇家威仪……”

    “皇家威仪不在器物,在德行。”司马柬转身,目光如炬,“若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朕就是用纯金造鼎,又有何威仪可言?此事不必再议,照办便是。”

    众人诺诺而退。司马柬独坐殿中,看着那些被遗落的奢华图样,心中升起一阵烦闷。他想起去年巡视河东时,见过那些灾民破旧的衣衫、期盼的眼神。若他们知道,朝廷一面赈灾,一面却要花巨资打造华美祭器,该作何想?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江南吴县,却正上演着一幕与朝廷旨意背道而驰的闹剧。

    吴县文庙的春祭定在正月二十。县令孙淳为了这场祭祀,已筹备了整整三个月。他今年四十有五,在这个中县任上已待了六年,急切盼望政绩卓着,能升迁州府。而主管文教的郡守是个好场面的人,孙淳便想在这春祭上做足文章。

    “县尊,这是新制的祭器清单。”主簿呈上一本文册。

    孙淳接过细看:青铜爵要鎏金,漆豆要镶贝,连祭祀用的丝绸都要用苏杭最上等的缭绫。他皱眉:“这得花多少钱?”

    “约需两千贯。”主簿低声道,“可郡守大人最重礼制,若办得隆重,定能得赏识。况且……”他凑近些,“郡中其他几个县,听说都在暗暗较劲呢。”

    孙淳沉吟。两千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全县一个月的赋税。可想到郡守赞许的目光,想到可能到来的升迁,他一咬牙:“办!不但祭器要华美,仪仗也要增加。去年郡中文庙祭祀用了六十四人仪仗,咱们用九十六人。祭品也要加码,牛羊各增三牲。”

    “那钱……”

    “从县衙公使钱里支一半,另一半……”孙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让城中大户‘自愿’捐献。告诉他们,捐得多者,可列名祭典,光耀门楣。”

    主簿会意,领命而去。

    消息传出,吴县哗然。那些大户虽心疼钱财,却也不敢得罪县令,只得忍痛出钱。可寻常百姓就苦了——公使钱本应用于修桥铺路、赈济孤老,如今却要挪去办祭祀;而县令为了凑足款项,又将原本该减免的几种杂税延期征收。

    正月十八,祭祀前两日,一件意外发生了。

    吴县有位致仕的老翰林,姓沈,年过七旬,是本地德高望重的乡绅。他听闻县令如此铺张,勃然大怒,当即写了一封弹劾奏章,命家仆快马送往郡守府。不料郡守与孙淳素有往来,将奏章压下不说,还暗中通知了孙淳。

    孙淳又惊又怒,却不敢对沈老翰林怎样——毕竟那是当过翰林的人,门生故旧遍及朝野。他思来想去,决定亲自登门“解释”。

    沈府书房里,老翰林端坐太师椅,面前摊着那封被退回的弹劾奏章,脸色铁青。

    “沈公息怒。”孙淳满脸堆笑,“下官如此操办,实是为了彰显朝廷重文崇儒之意。想我吴县文风鼎盛,若祭祀寒酸,岂不惹人笑话?”

    “笑话?”沈老翰林冷笑,“真正让人笑话的,是打着崇儒的旗号行奢靡之事!孔子曰:‘礼,与其奢也,宁俭。’你读过圣贤书,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下官自然懂,可如今世风如此……”

    “世风如此,就更该以身作则!”老翰林拍案而起,“你可知这两千贯能办多少实事?能修多少里路?能救多少孤寡?你却拿来打造鎏金爵、镶贝豆!孙县令,你这是敬孔圣,还是辱孔圣?”

    孙淳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得讪讪告退。

    可他并未收手。祭祀照常举行,而且办得比原计划更加奢华——似乎是为了向老翰林示威。正月二十那日,吴县文庙前旌旗招展,九十六人仪仗整齐排列,祭器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孙淳身着簇新官袍,主持祭典,神情肃穆。

    观礼的百姓却窃窃私语。有人指着那些华美祭器摇头:“这得花多少钱啊……”有人看着被迫“自愿”捐款的大户们铁青的脸,暗暗叹息。

    沈老翰林没有出席。他坐在家中书房,提笔又写了一封弹劾奏章。这次他不再送往郡守府,而是通过昔年同僚的关系,直送御史台。

    奏章在路上走了半个月。二月初,御史台收到了这封来自江南的弹劾。御史中丞一看事关礼制逾矩,不敢怠慢,当即派监察御史南下核查。

    而此时在洛阳,司马柬刚刚批阅完太常寺重拟的简朴祭器图样。新图样他很满意:鼎高三尺,纹饰只刻简单的云雷纹;玉琮用青玉,只磨光不雕花;漆器一律素黑,仅以朱砂勾边。总开支核算下来,两万八千贯。

    他正要在图样上朱批“准”字,御史中丞求见,呈上了沈老翰林的弹劾奏章副本。

    司马柬展开奏章,越看脸色越沉。当看到“一县春祭耗费两千贯,挪用公使钱,强令大户捐款,延期征收杂税”时,他猛地将奏章拍在案上。

    “混账!”

    殿内侍立的宦官吓得跪倒在地。

    司马柬深吸几口气,压下怒火。他提起朱笔,在奏章上批道:“御史台即刻遣员核查,若属实,严惩不贷。此事通报全国各州县:祭祀之礼,重诚敬而轻形式;地方官员,当务实而戒奢靡。再有此类逾制之举,定当重处!”

    批罢,他忽然想起什么,对御史中丞道:“告诉下去,核查时莫要牵连那位沈老翰林。如此敢言之士,朝廷当嘉奖。”

    三月中,监察御史抵达吴县。此时春祭已过去一个多月,但那些华美祭器还陈列在文庙库房,账簿上的开支记录也清晰可查。孙淳百般辩解,说这是“彰显朝廷威仪”、“激励地方文风”,可面对确凿证据,终究无可抵赖。

    核查结果迅速报回洛阳。司马柬御笔亲批:吴县令孙淳,逾制奢靡,挪用公款,强征捐款,着即革职,降为庶民,永不叙用。所耗钱款,由其个人家产追缴填补。郡守压奏不报,降一级留用。

    圣旨下达那天,吴县百姓聚在衙门前观看。当听到县令被革职时,人群中爆发出欢呼。那些被强捐的大户们,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沈老翰林府上,监察御史亲自登门,宣读了皇帝嘉奖他“忠直敢言”的口谕。老翰林老泪纵横,向着洛阳方向长揖:“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此事通过朝廷通报传遍全国。各州县官员看到孙淳的下场,无不警醒。那些原本打算在祭祀上铺张的,悄悄缩减了预算;那些已经置办了奢华祭器的,赶紧收了起来。

    四月清明,洛阳南郊祭天大典如期举行。新制的礼器虽简朴,却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庄重的光泽。司马柬主祭时,心中所想不是这些器物,而是千里之外吴县文庙前百姓的欢呼,是沈老翰林感动的泪水,是各州县官员收到通报后的警醒。

    祭典结束回宫途中,太子司马谔轻声问:“父皇,今日祭器甚简,儿臣听说有些老臣私下议论,说失了皇家气派。”

    司马柬看着车窗外沿途跪拜的百姓,缓缓道:“谔儿,你记住:真正的皇家气派,是让百姓安居乐业,是让官员清正廉明,是让天下人说起朝廷,都道一声‘圣明’。而不是靠一堆金银器物堆出来的虚架子。”

    他顿了顿,又道:“礼制之本,在导人向善。若礼制成了炫耀、成了负担、成了压榨百姓的借口,那这礼制就该改改了。今日朕改祭器,明日或许还要改其他。治国之道,就是要在这些看似细微处,守住根本。”

    司马谔若有所思地点头。

    车驾缓缓驶入皇城。夕阳将宫墙染成金色,檐角铁马在春风中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越悠长,仿佛要传到很远的地方,告诉每一个官吏:朝廷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政绩,是真真切切的民生,而不是浮华虚荣的表面文章。

    而在江南吴县,文庙里的奢华祭器已被收走,换上了朴素的陶器竹器。沈老翰林捐出皇帝赏赐的百匹绢帛,在文庙旁建了一座义学,专收贫寒子弟。

    每当义学钟声响起,老翰林总会望向北方,轻声自语:“礼以载道,器以诚形。陛下,老臣懂了。”

    春风过处,文庙庭前的古柏发出沙沙声响,仿佛在回应着什么。那声音很轻,却传得很远,一直传到洛阳宫中,传到那个在御案前批阅奏章的皇帝耳中——当然,这只是想象。但有时候,君臣之间,本就该有这样的心灵共鸣。

    这便是一个庞大帝国的自我修正:中央定下调子,地方出现偏差,民间发出声音,朝廷再予纠正。循环往复,生生不息。而这一切的起点,或许就是皇帝在某个清晨,对着一卷奢华图样说出的那句:“礼以载道,器以诚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