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一年的十一月,洛阳城迎来了第一场暴雪。宫墙殿瓦覆上浅浅的白,琉璃瓦沿挂着晶莹的冰凌。
内廷书房里,司马柬正批阅着一份特殊的奏章——不是来自六部九卿,而是御史台呈上的弹劾书。弹劾的对象,是皇后胞兄、散骑常侍王濬的家奴。
事情不大:京郊良乡有三十亩上等水田,原主是个破落举人,去年借了王濬家管事的印子钱,今年秋后还不上,管事便要收田抵债。举人不服,说利钱太高不合新规(见第277章),争执间被家奴打伤。御史台巡视京畿时接到诉状,一查,那三十亩田已悄悄过户到王濬名下。
司马柬放下奏章,看向窗外飘雪。王濬是他的妻兄,为人本分,只是性情懦弱,治家不严。去岁自己还特意提过他,让他出任散骑常侍这个闲职,以示皇恩。没想到才一年,就出了这等事。
“传王濬。”皇帝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半个时辰后,王濬战战兢兢入宫。他年近四旬,生得白胖,此刻额上却沁出细汗。行礼时,袍角都在微微颤抖。
“王卿可知朕为何召你?”司马柬没让他起身。
“臣……臣不知。”王濬伏得更低。
司马柬将御史台的奏书掷到他面前:“自己看。”
王濬哆哆嗦嗦捧起,越看脸色越白。看到最后,他重重叩首:“臣有罪!臣管教家奴无方,请陛下治罪!”
“治罪?”司马柬起身,走到他面前,“按新规,高利贷逼人抵田,主家纵奴伤人,该当何罪?”
王濬浑身一颤:“按律……杖八十,罚没田产,主家连坐。”
“你还知道。”司马柬俯视着他,“王濬,你是皇后的兄长,朕的国舅。天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今日纵容家奴强占三十亩田,明日就有人效仿强占三百亩、三千亩!到时候百姓骂的不是你王濬,骂的是朕这个皇帝纵容外戚,骂的是皇后母家恃宠而骄!”
“臣知罪!臣这就回去严惩恶奴,退还田产,赔偿那举人……”王濬连连叩首,额头都磕红了。
司马柬沉默片刻,语气稍缓:“田要还,人要赔,奴要惩。但你身为国戚,罪不止此。即日起,免去散骑常侍之职,闭门思过三月。若再有此类事,朕决不轻饶。”
“臣……谢陛下隆恩!”王濬几乎瘫软。
“还有,”司马柬转身望向窗外,“回去告诉王家上下:皇亲国戚,不是特权,是责任。你们享的每一分富贵,都是百姓供养。若不知收敛,朕能予之,亦能夺之。”
王濬涕泪横流,再三谢罪,这才倒退着出了书房。
人走后,司马柬在案前静坐良久。他提笔,在奏疏上批道:“王濬免职思过,家奴送京兆府依法严惩,田产归还原主,另罚铜三千斤充公。此事通报宗室、外戚,引以为戒。”
批完,他对侍立的内常侍道:“去皇后宫中。”
---
凤仪宫里,皇后王元姬正教年仅七岁的太子司马遹习字。听闻皇帝驾到,她忙整衣迎出。
司马柬摆手免礼,在暖榻上坐下,看着太子稚嫩的字迹,忽然问:“遹儿,若有人仗着是你的亲戚,在外欺压百姓,你当如何?”
小太子想了想,认真道:“儿臣当严惩此人,以正法度。孔圣人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司马柬眼中露出欣慰,看向皇后:“听见了?七岁孩童都懂的道理。”
王元姬冰雪聪明,已从皇帝神色中猜出几分:“可是妾身娘家……”
“你兄长王濬。”司马柬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朕已免了他的职。”
王元姬脸色一白,起身就要下拜:“妾身管教族人无方……”
“与你无关。”司马柬扶住她,“你是皇后,母仪天下,德行无亏。但王家上下数百口,难免有人借你的势。今日朕严惩王濬,就是要告诉所有人:皇亲国戚,更要遵纪守法。”
王元姬眼中含泪:“陛下苦心,妾身明白。”她顿了顿,“妾身这就写信回家,严诫族人。”
“不仅要写,”司马柬道,“还要让王家开祠堂,将此事告读全族。往后王家子弟的考绩、任免,御史台会格外留意——这不是针对王家,是立个规矩。规矩立住了,对王家、对朝廷、对天下,都是好事。”
王元姬重重点头。她出身琅琊王氏,是百年望族,自然明白“盛极而衰”的道理。皇帝今日看似无情,实则是保全王家长久之道。
送走皇帝后,王元姬独坐良久,才命宫女研墨铺纸。她提笔时,手有些抖——这封信,关系着整个家族的命运。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今闻兄长之事,儿心如刀绞。陛下法度严明,虽骨肉至亲亦不宽贷,此乃社稷之福,亦我王家长久之基……”
她写得很慢,字字斟酌。信中先陈述皇帝处置的公正,再剖析利害:王家因女儿为后而显贵,若不知收敛,必招祸患。最后恳请父亲开祠堂,严立家规,凡王家子弟,须谨言慎行,读书明理,更不许借势欺人。
写到动情处,泪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女儿在宫中,夙夜兢惧,唯恐有负陛下恩德、有损王家清誉。今兄长之事,实为警钟。望父亲严管族人,使子弟皆知:皇恩如天,可泽被万物,亦可雷霆震怒。王家富贵,当以忠君爱民为本,以谦谨守分为要……”
信写毕,她亲自用火漆封好,交给最信任的老宦官:“你亲自送到我父亲手中,就说——这是女儿求王家安身立命的肺腑之言。”
---
同一日傍晚,琅琊王氏在京城的府邸里,气氛凝重如铁。
王濬被免职回家的消息早已传开。正堂上,族长王浑——也就是皇后的父亲——面沉如水,手中捏着御史台的通报文书。族中长辈、各房管事齐聚,无人敢出声。
“都看到了?”王浑将文书重重拍在案上,“三十亩田!为了三十亩田,折了一个散骑常侍,赔了三千斤铜,全洛阳都在看王家的笑话!”
王濬跪在堂下,头几乎垂到地上。
“父亲,”长子王济出列,“此事虽是家奴胆大妄为,但兄长治家不严,确有失察之责。依儿看,当严惩恶奴,退还田产,再开祠堂申饬全族,方能挽回声誉。”
王浑刚要说话,门外管家来报:“宫里来了位老公公,说是皇后娘娘有家书亲呈。”
众人一凛。王浑忙整衣出迎,那老宦官也不多言,递上书信,低声道:“娘娘说了,这是求王家安身立命的肺腑之言。”
王浑接过沉甸甸的信,回到堂中,当众拆阅。信纸展开,皇后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他逐字读着,手渐渐颤抖。
读到“皇恩如天,可泽被万物,亦可雷霆震怒”时,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长叹一声,将信传给长子王济:“念给全族听。”
王济恭敬接过,朗声诵读。当听到“女儿在宫中,夙夜兢惧”时,堂中已有女眷低声啜泣;听到“王家富贵,当以忠君爱民为本”时,不少年轻子弟面露愧色。
信读完,堂内一片寂静。
王浑缓缓起身,环视族人:“都听见了?皇后在宫中如履薄冰,我等在外却不知收敛!今日陛下免了濬儿的职,是给王家留了颜面。若再不知悔改,下次就是夺爵、下狱!”
他走到王濬面前:“从今日起,你去祠堂思过,每日抄写《家训》十遍。那惹事的奴才,送官严办。三十亩田,加倍赔偿归还。另外,”他提高声音,“开祠堂,重修《王氏家规》。凡我王氏子弟,今后若有欺压百姓、借势敛财者,逐出族谱,永不归宗!”
族人们肃然应诺。这一夜,王家的祠堂灯火通明,新定的家规一条条刻上木牌,其中最醒目的一条是:“凡王氏子弟,当谨记皇恩,恪守法度。以忠君为念,以爱民为本。若有违者,族共惩之。”
消息传到宫中时,已是深夜。司马柬正在批阅奏章,闻报后沉默片刻,对左右道:“皇后深明大义。”
内常侍低声问:“陛下,王家如此表态,是否……”
“还不够。”司马柬提笔,在另一份奏章上批注,“传旨:自明年起,所有宗室、外戚子弟,需入国子监旁听律法、经义课程,每年考核。考核不合格者,不得荫补官职。”
这是将外戚约束制度化的一步。他知道,单靠一次惩戒、一封家书,难绝后患。必须建立常制,让这些与皇权最近的人,时刻感受到法度的约束。
窗外雪渐渐大了,将整座洛阳城覆盖成一片纯白。凤仪宫里,王元姬还未睡,她站在窗前,望着王家府邸的方向。手中的暖炉已经凉了,她却浑然不觉。
“娘娘,夜深了。”宫女轻声提醒。
王元姬回过神,轻声道:“你说,父亲他们……能明白吗?”
“族长是明理之人,定能体谅娘娘苦心。”
“但愿如此。”王元姬望向深沉的夜空,“这皇宫如海,王家如舟。舟行海上,靠的不是风浪大小,而是舵手的清醒与分寸。”
她想起皇帝那句“皇亲国戚,不是特权,是责任”。这话重如千钧,却是一个王朝长治久安的根基。而自己作为皇后,作为王家的女儿,正是连接这根基与枝叶的纽带。
雪落无声,宫灯在廊下摇曳。这一夜,许多人在思考着权力与约束、恩宠与责任。而那道从皇宫发出的、关于法度无私的信号,正通过皇后的家书、王家的祠堂、皇帝的旨意,悄然传递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它像这冬雪一样,寂静无声,却覆盖一切,涤荡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