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洛阳城,牡丹开得正盛。
太极殿前,百官肃立。晨光透过云层洒在汉白玉台阶上,司马柬身着十二章纹朝服,头戴通天冠,端坐于御座之上。朝会进行到中途,他缓缓抬手,内侍高力士立即上前一步,展开早已备好的诏书。
“诏曰:朕膺天命,统御万方,宗室子弟,国之枝叶。今三皇子玮,年已十七,敏而好学,孝悌彰闻。兹命出镇洛阳,授镇东将军、假节,开府仪同三司……”
浑厚的声音在殿前广场回荡。
百官中微微有些骚动,旋即恢复平静。皇子就藩虽是常例,但选择洛阳这样的名藩重镇,依然引人注目。几位老臣交换着眼色——洛阳距京师不过三百里,既是名藩,又非边远险地,这个安排颇有深意。
司马柬的目光扫过群臣,继续道:“玮当谨守祖制,不预地方民政,以军事见习、体察民情为主。王府属官,皆由朝廷简选,一应开支,按例拨付,不得擅取于地方。”
这番话既是说给三皇子司马玮听的,也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的。
站在皇子队列中的司马玮深吸一口气,出列跪拜:“儿臣领旨,必恪守本分,勤勉修德,不负父皇厚望。”
少年声音清朗,尚带着几分稚气。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合体的亲王常服,玄衣纁裳,腰悬玉带,举止间已初具皇家气度。只是伏地时,指尖微微发颤,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司马柬看着这个儿子,心中泛起复杂情绪。十三个皇子中,司马玮不算最聪慧,但性情敦厚,读书也算勤勉。让他出镇洛阳,既是对他的历练,也是对他的保护——远离京城权力旋涡,在相对安稳的环境里成长。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温和了些,“洛阳乃中原腹心,你到任后,要多向长史请教,多观民情,少发议论。每月需亲笔写一份见闻札记,差人送进宫来。”
“儿臣谨记。”
朝会散去后,消息如风般传遍京城。
同一时辰,三皇子府邸内已忙作一团。
王府长史张泓在正厅里来回踱步,手中的文书翻得哗哗作响。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曾任过两任刺史,去岁刚调回京师任光禄大夫,没想到今年开春就被点派为皇子府长史。
“殿下午后便要入宫谢恩,明日辰时启程,这……”他抹了把额上的汗,“车驾仪仗可备齐了?随行护卫多少人?洛阳王府去年才修缮过,但一应器物还需清点。还有属官名册,吏部的文书怎么还没送到?”
厅内七八名属官小跑着进出,个个满头大汗。
“长史莫急。”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教导宦官李延缓步走进。他年约四十,面白无须,穿着深青色宦官常服,腰间悬着出入宫禁的牙牌。作为皇帝亲自指派的王府教导宦官,他在府中的地位特殊——既是仆从,也是监督者,更是连接王府与内廷的纽带。
张泓见到他,略松了口气:“李公公来得正好。您久在宫中,规矩最熟,这仪程上的事……”
“都已安排妥帖。”李延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车驾按亲王规制,四马安车一辆,副车两辆,仪仗用半副。护卫由羽林军调拨两百人,领队的是虎贲中郎将赵猛,此人沉稳干练。至于器物,内侍省已派人去洛阳王府清点,缺什么三日内补齐。”
张泓接过清单细看,果然条理清晰,心中暗叹宫里出来的人办事就是周到。
“还有一事。”李延压低声音,“方才陛下让高公公传了口谕。”
张泓立即正色:“请讲。”
“陛下说:洛阳世家盘根错节,王府行事当如履薄冰。修桥铺路可做,赈济施粥可为,但涉及田产、诉讼、官吏考课,一概不得插手。若有地方官以事相询,只答‘依朝廷法度办’。”
“下官明白。”张泓郑重点头,随即又皱眉,“只是……若完全置身事外,王府在洛阳岂不成了摆设?殿下年少,总需做些实事才能长见识。”
李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所以陛下才说,‘修桥铺路可做’。张长史在地方为官多年,当知其中分寸。”
两人对视片刻,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深意。
所谓“修桥铺路”,看似小事,却大有文章。桥修在哪里,路铺向何方,用哪家的工匠,采哪处的石料,这些选择背后都是人情世故,都是观察地方的窗口。而“可做”二字,既给了弹性空间,又划定了边界——只能做这些。
“下官受教。”张泓拱手,“只是这‘修桥铺路’的用度……”
“王府年俸五千石,另有绢帛钱币若干。若要做善事,须从这些开销中节省出来,或是由殿下、长史自掏腰包。”李延语气平静,“陛下特意嘱咐,绝不可接受地方馈赠,不可向民间募捐,更不可动用地方库银。”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司马玮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天青色常服走进来。少年脸上还带着朝会时的激动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张长史,李公公,我方才想了想,到了洛阳后,可否在春秋两季设塾,请王府学士为贫寒子弟讲学?”
张泓和李延交换了一个眼神。
“殿下仁厚。”张泓斟酌着词句,“只是……设塾讲学,虽是好意,却容易引人非议。不如这样:王府可出资修缮本地官学,或捐赠书籍给州县学库,具体事务仍由地方官办理。如此既惠及学子,又不越权责。”
司马玮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有些失落:“原来有这么多顾忌。”
“殿下,”李延温声道,“陛下让您出镇,首要的是‘见习’二字。多看,多听,多想,少说,少做。王府不是州衙,您的身份首先是皇子,其次才是镇东将军。这个次序,万万错不得。”
少年沉默片刻,郑重行礼:“多谢公公指点。”
李延侧身避过:“折煞奴婢了。时辰不早,殿下该更衣入宫谢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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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两仪殿。
司马柬批完一批奏章,揉了揉眉心。高力士适时奉上参茶,轻声道:“陛下,三殿下已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吧。”
司马玮走进殿时,见父皇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盛开的牡丹。他跪下行礼,心中忐忑——朝会上人多,还不觉得什么,此刻单独面对父皇,那股无形的威压便笼罩下来。
“起来吧,到朕身边来。”
司马玮起身,小心翼翼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望去,大半个宫城尽收眼底,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金光。
“你看这洛阳城,”司马柬没有回头,声音平淡,“从周武王定鼎于此,到光武中兴,再到本朝定都,一千多年了。多少王朝兴起又覆灭,多少豪杰叱咤又沉寂。你可知,为何朕要让你去洛阳?”
司马玮想了想:“因为洛阳是中原腹心,儿臣在那里可以了解民情……”
“这是一方面。”司马柬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儿子,“更重要的,是要让你明白‘分寸’二字。洛阳距京师三百里,不近不远。太近了,你会觉得还在父皇羽翼之下;太远了,你又容易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这个距离,刚刚好。”
少年心中一凛。
“你记住,”司马柬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奏章,“这是今晨御史台呈报的,弹劾陈留王去年在封地擅自增设关卡,收取商税。虽数额不大,但此例一开,后患无穷。朕已下旨申饬,并削其食邑三百户。”
他放下奏章,看向儿子:“你是聪明孩子,当知朕的苦心。亲王就藩,古来便是双刃剑。用得好,是屏藩皇室;用得不好,便是祸乱之源。本朝祖制‘分封而不裂土’,就是要杜绝汉初七国之乱、晋初八王之祸。这个底线,碰不得。”
“儿臣不敢!”司马玮急忙跪下。
司马柬扶起他,语气缓和下来:“朕知你不敢,但朕必须提醒你。到了洛阳,会有无数人来攀附你,奉承你,送你金银珠宝、美人良马。他们会说,殿下是皇子,收些礼物算什么?他们会说,这点小事,殿下开口地方官岂敢不从?”
他盯着儿子的眼睛:“你要记住,今日他们奉承你,不是因为你司马玮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你姓司马,是朕的儿子。他们想通过你,得到本来得不到的东西。你每收一份礼,每开一次口,都是在损耗皇家的威信,都是在拆朕给你铺的路。”
司马玮额头渗出细汗:“儿臣……儿臣一定洁身自好。”
“光洁身自好还不够。”司马柬坐回御座,“还要懂得‘有为’与‘无为’的分别。王府每年有俸禄,你可以拿这些钱做些善事——修一座桥,铺一段路,天寒时设个粥棚,这些事可以做。但凡是涉及权力、利益的事,一丝一毫都不能沾。”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你要让洛阳百姓记得你的好,但又不能让地方官觉得你能插手政务。这个度,需要你自己去把握。张泓是老成之臣,李延熟知宫规,有事多与他们商量。”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司马柬点点头,从案上取过一方砚台:“这是朕年轻时用过的,你带去吧。读书写字时看到它,便想想今日朕说的话。”
那是一方寻常的端砚,边缘已有磨损,看得出用了多年。司马玮双手接过,只觉得重若千钧。
“去吧,明日朕就不送你了。”
少年退出殿外时,眼眶微红。
傍晚时分,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张泓和李延对坐商议。桌上摊着洛阳地图、世家谱系、历年钱粮册簿,还有一份刚拟好的《王府行事章程》。
“第一条,”张泓提笔写下,“王府属官不得与洛阳地方官私相往来,必要公务接触需两人以上同行,并记录在册。”
李延补充道:“应加上:凡有地方官馈赠,无论轻重,一律拒收,并当日上报长史备案。”
“第二条,王府开支每月造册,一式三份,一份留府,一份送长史审核,一份年末呈送宗正寺。”
“第三条,殿下外出需提前一日报备路线、随从、事由。除每月初一、十五例行视察军营外,其余外出每月不得超过四次。”
一条条规矩写下来,几乎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张泓写到最后,苦笑道:“这般严防死守,怕是连洛阳世家都要笑话咱们王府是戴着镣铐跳舞。”
李延却正色道:“张长史,咱们这位殿下年轻,陛下又寄予厚望。现在束得紧些,是为了日后走得稳。您想,若是初到任时就松松垮垮,往后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公公说得是。”张泓叹息,“只是这般下来,王府在洛阳恐怕真要成摆设了。”
“那倒未必。”李延指着地图,“您看,洛阳城南的洛水旧桥,去岁被洪水冲垮一角,官府一直说款项不足,未能修缮。咱们到了之后,可以王府名义捐资修桥,但工程仍由洛阳府衙主持,工匠由官府招募,咱们只出钱,不插手具体事务。”
张泓眼睛一亮:“如此既做了善事,又不越权。修桥是功德,百姓会念殿下的好。”
“还有城东的官道,有一段坑洼多年。咱们可以出钱买石料,雇民夫,但要以‘协助官府’的名义,让县衙来牵头。”李延继续道,“这些事做下来,既能让殿下体察民情,又能积累声望,还不触碰红线。”
两人越说越细致,烛火燃到半夜。
窗外传来打更声时,张泓忽然问:“李公公,您说陛下对三殿下,究竟是疼爱多些,还是防备多些?”
李延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天家父子,本就是既亲且疏,既爱且防。陛下让殿下去洛阳,给他名分,给他护卫,给他属官,这是疼爱。可同时又用无数规矩束着他,这是防备。说到底,陛下首先是大晋的皇帝,然后才是父亲。”
他吹灭蜡烛,书房陷入黑暗。
“咱们做臣子的,既要让殿下感受到父爱,又要让他牢记君威。这个分寸,比修桥铺路难把握多了。”
次日清晨,洛阳城门大开。
三皇子仪仗浩浩荡荡出城,引来无数百姓围观。司马玮坐在安车内,掀起车帘一角,回望越来越远的宫城城墙。朝阳初升,给城楼镀上一层金色。
他摸了摸怀中那方旧砚,想起父皇昨日的话。
路还长,且慢慢走。
前方,洛阳在三百里外等候。那里有牡丹,有洛水,有古老的街巷,也有看不见的规矩和分寸。十七岁的少年亲王将要在那里,学会如何做一个既受爱戴又不令人忌惮的皇子。
车轮滚滚,碾过官道的春泥,留下深深的车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