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洛阳,暑气初生。
皇宫兽苑的象房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嘶鸣。那头刚从林邑国千里迢迢运来的驯象,正不安地甩动着长鼻。它高约丈余,皮肤灰黑如岩,四腿如柱,背上披着林邑使臣进献时特制的锦绣象衣,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吉祥图案。
司马柬站在十步外的凉棚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头庞然大物。
“陛下请看,此象约二十岁,正值壮年,脾性已驯,可负千斤,亦可作礼仪之用。”说话的是一位皮肤黝黑、卷发深目的中年男子,正是林邑国使臣乌达那。他身着本国朝服,头戴金丝缠绕的高冠,汉语虽带口音,却十分流利。
“甚好。”司马柬点点头,“一路跋涉,辛苦了。”
“能觐见天朝皇帝,是外臣的荣耀。”乌达那深深鞠躬,“林邑小国,仰慕中华文明久矣。此番进献驯象六头,象牙二十对,犀角十五支,玳瑁、沉香、珍珠若干,皆是我国特产,聊表敬意。”
皇帝微微一笑,示意高力士上前。
高力士展开礼单,朗声念道:“林邑国进贡:驯象六头,象牙二十对,犀角十五支,玳瑁二百斤,沉香五百斤,珍珠十斛,槟榔千颗,吉贝布百匹……”
每念一项,乌达那的脸上便多一分光彩。这些贡品看似丰厚,但他心中清楚,接下来的回赐将更加丰厚——丝绸、瓷器、茶叶,还有那让各国王室趋之若鹜的《泰始律》精装本和儒家经典。
果然,司马柬听完后,温声道:“使者远来不易。赐林邑国王锦缎千匹,越窑青瓷百件,御制《孝经注疏》一套,金印一方。使者乌达那,赐紫金鱼袋,锦袍一袭,玉带一条,茶叶五十斤。”
乌达那激动得几乎要跪下,被皇帝虚扶住了。
“林邑国风土如何?百姓以何为生?”司马柬看似随意地问道。
乌达那定了定神,恭敬答道:“回陛下,我国地处南方,气候炎热,稻米可一年三熟。百姓多耕织,亦采珍珠、捕海货。山中多香木,海滨产玳瑁。只是……”他顿了顿,“只是与扶南国时有摩擦,边境不靖。”
司马柬目光微动:“哦?扶南国如今谁在主政?”
“是范寻王,去年刚继位,年轻气盛,屡次侵扰我国北部山林,争夺香料产地。”乌达那小心观察着皇帝的神色,“外臣此番前来,亦奉王命,恳请天朝主持公道。”
“朕知道了。”司马柬不置可否,转向那驯象,“此象如何驯养?”
话题转得轻巧,乌达那心中一凛,知道此事不能急,便顺着答道:“需专人照料,每日食草料百斤,瓜果若干,尤喜甘蔗香蕉。夏日需常沐浴,冬日需保暖。象奴皆自小与象相处,通其习性……”
皇帝听得很仔细,不时问些细节。乌达那一一作答,心中却有些焦急——他此番带来的,可不止礼单上那些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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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五千里外的广州港。
烈日灼人,咸湿的海风裹挟着鱼腥、香料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市舶司仓库前的空地上,十几口大木箱被撬开,露出里面五光十色的货物。
“这一箱,象牙十二支,长短不一,需分类定等。”市舶司主事卢湛抹了把汗,对身旁的书记官说道。
两名胥吏上前,用特制的尺子测量象牙长度、围度,检查有无裂纹蛀孔,然后在簿册上记录:“甲等三支,乙等五支,丙等四支……”
不远处,几个蕃商聚在一起,用夹杂着番语的汉语争辩着。
“卢主事,这些犀角都是上品,怎的只定乙等?”一个头缠白巾的大食商人指着另一箱货物,满脸不忿。
卢湛走过去,拿起一支犀角对着光看了看:“阿卜杜勒,你看这纹理,中部有细微裂痕,定甲等不合适。按《市舶征税则例》,甲等犀角每斤税银二两,乙等一两八钱,丙等一两五钱。我给你定乙等,已是看在老交情上。”
“可这裂痕不影响药用啊!”阿卜杜勒急道,“我们在苏门答腊收的时候,都是按甲等收的!”
“那是苏门答腊的规矩。”卢湛放下犀角,面无表情,“在大晋,就得按大晋的规矩。你若不服,可以申请复验,但若复验结果不变,你要多付五十文复验费。”
阿卜杜勒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他知道这位卢主事是出了名的铁面,说一不二。去年有个占城商人试图行贿,结果货物被扣,人被驱逐,三年不得入港。
“下一箱,沉香。”卢湛走向另一处。
几个蕃商连忙跟上。沉香是大宗货,等次差价极大。上等的“沉水香”入水即沉,价比黄金;次等的“栈香”半沉半浮;最次的“黄熟香”则浮于水面。
胥吏取出一块香木,先观其色——黑润者为上;再掂其重——沉重者为佳;最后取小刀削下一片,放在特制的小铜炉上炙烤。青烟袅袅升起,卢湛闭目细嗅。
“香气清幽,层次分明,尾韵有凉意……甲等。”他睁开眼睛,“但这一箱里,甲等只有三成,余下六成乙等,一成丙等。分开计价。”
蕃商们互相看看,有人喜有人忧。货是他们合股买的,现在要按不同等次分开算税,账目就复杂了。
“卢主事,能否通融,按乙等统一定价?”一个细目长髯的波斯商人赔笑道,“我们愿多付些茶钱……”
“茶钱?”卢湛转过头,眼神锐利,“萨珊,你我在广州打交道七年了,你看我喝过谁一口茶?”
萨珊讪讪退后。
烈日继续炙烤,验货、定价、争论、记录……这套流程已重复了数百年,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剑拔弩张。市舶司的胥吏们早已习惯,他们像精准的机器,按《则例》一条条核对,分毫不能让。因为每年底,户部都会派专员来审计,若查出纰漏,轻则罚俸,重则丢官。
“主事,这箱有问题。”一个年轻胥吏低声道。
卢湛走过去,那是一箱标着“吉贝布”的货物。吉贝布即棉布,林邑、扶南一带特产,轻薄透气,在岭南颇受欢迎。
年轻胥吏抽出最上面几匹布,露出下面层层包裹的硬物。撬开一看,竟是整整齐齐的——铁锭。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几个蕃商脸色发白。阿卜杜勒咽了口唾沫:“这……这一定是装错了,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卢湛拿起一块铁锭,在手里掂了掂,“上等精铁,一斤在洛阳值三百文。你们‘不知道’的这箱货,值多少钱?”
“卢主事,真是误会!”萨珊急道,“这船货不只我们一家的,许是别人混进来的……”
“船是谁的?”
“是……是林邑使臣船队的副船。”阿卜杜勒声音越来越低。
卢湛沉默片刻,挥手让胥吏将铁锭全部搬出清点。一共三百二十斤,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藏在五十匹吉贝布下面。
“按《市舶禁令》,精铁及铁器属管制货物,不得私贩出洋,亦不得无引夹带入境。”卢湛的声音冰冷,“此货暂扣,涉事商人拘押。至于林邑使臣船队……待本官禀明上官,再行定夺。”
“主事开恩啊!”几个蕃商跪了一地。
卢湛不为所动,只是对书记官道:“记下:五月十七,查验林邑贡使副船货品,查获私夹精铁三百二十斤。涉事蕃商四人,暂押候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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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皇宫,赐宴刚散。
乌达那带着微醺的醉意回到四方馆,脸上的笑容却在关上房门后瞬间消失。他唤来心腹随从,低声问道:“副船那边有消息吗?”
随从摇头:“还没有,按行程应该三日前就到广州了。”
“不该混在贡船里的……”乌达那揉着太阳穴,“但范寻王那边催得急,要精铁打造兵器,给出的价钱又是市价三倍……”
“使君,大晋禁铁器出洋,风险太大了。”
“我知道。”乌达那叹了口气,“可王命难违。再说,以往也不是没成功过,广州那边打点好关节,夹带些铁器,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洛阳城的万家灯火。这座城市如此繁华,如此强大,让他既敬畏又渴望。林邑国小民寡,夹在扶南和占城之间,必须左右逢源。向大晋进贡,得到册封和回赐,是立国之本;但同时,与扶南、占城的私下交易,也不能断。
“使君,如果被查获……”
“那就矢口否认,说是商人私自夹带,与我们无关。”乌达那沉声道,“贡使船队享免税权,市舶司不敢细查。就算查到了,为了两国体面,多半也会私下解决。”
他这话说得自信,但心底却有一丝不安。来洛阳这一路,他听闻当今皇帝治下,法度森严,与前朝大不相同。那位卢主事的名声,他也隐约听过……
“罢了,多想无益。”乌达那摇摇头,“明日还要入宫谢恩,准备些上等槟榔,给几位公公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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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广州港。
卢湛拿着刚收到的公文,眉头紧锁。公文是岭南经略使转来的,上面说林邑使臣正在洛阳朝贡,陛下厚赏,两国交好,涉及贡使船队的事务需“谨慎处置,勿伤和气”。
“主事,这……”书记官也看了公文,欲言又止。
“精铁清点完了吗?”卢湛问。
“清点完了,三百二十斤整,都是上品,可制兵器。”
“涉事商人呢?”
“还押着,但其中两人声称是林邑王室采办,有王室令牌。”
卢湛走到窗前,看着港口千帆林立。广州港每年吞吐货物价值千万贯,是大晋的海上命脉。这里有规矩,有法度,但也有……人情世故。
他想起去年进京述职时,户部尚书私下说的话:“怀柔远人是国策,但实利也要抓。你们市舶司是前线,分寸自己把握。”
分寸。
卢湛回到案前,提笔写呈文。他详细记录了查获精铁的时间、地点、数量,附上涉事商人的供词(当然略去了“王室采办”那段),然后写道:
“……按《市舶禁令》,私夹精铁当全数没收,贩者罚没货值,杖责驱逐。然涉事船只为林邑贡使副船,正值两国交好之际,若严惩恐伤陛下怀柔之德。臣愚见,不若将精铁按市价收购,充入官库;涉事商人训诫释放,令其不得再犯。如此既彰国法,亦顾大局。”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另,林邑与扶南边境不宁,亟需精铁。此次夹带,或非仅为牟利,恐有他图。臣已密嘱沿海各关,加强对南蕃船只查验,防微杜渐。”
封好呈文,叫来驿卒:“六百里加急,送洛阳户部、鸿胪寺。”
做完这一切,卢湛走出衙门。夕阳西下,港口依旧忙碌。蕃商的船只、本地渔舟、官府的巡船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繁荣而复杂的画卷。
他知道,自己的呈文送达洛阳后,会有另一场博弈。鸿胪寺会主张怀柔,户部会要求严守禁令,最终或许会送到皇帝案头,由那位深不可测的陛下圣裁。
而在那之前,广州港的秤还得继续称下去,一分一毫,都不能错。
海风吹来,带着远方海洋的气息。卢湛深深吸了口气,走向码头——那里又有一艘新到的蕃船,正在排队等候查验。
秤在手里,国法在心。这就是他的位置,也是他的本分。至于洛阳皇宫里那头披着锦绣的驯象,那场宾主尽欢的赐宴,那些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都离这片充斥着汗味、鱼腥和铜钱气的码头,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