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洛阳,暑气一日盛过一日。
退思苑的凉殿建在太液池畔,三面环水,檐角高挑,本是避暑的好去处。可今日司马柬刚踏进殿门,便被檐下一片剥落的漆画吸引了目光。
那是幅《云中仙鹤图》,原本金粉勾勒的云纹、朱砂点染的鹤顶,此刻却斑驳陆离。巴掌大的漆皮卷曲着悬在半空,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像美人面上生了疮疤,格外刺眼。
皇帝驻足看了片刻,眉头微蹙。
侍立在一旁的高力士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陛下,此处年久失修,奴婢这就唤将作监的人来修补。”
“这凉殿……是泰始六年修的吧?”司马柬算了算,“不过七年光景,怎就这般模样了?”
“回陛下,退思苑临水,湿气重,漆画最易受潮。”高力士小心翼翼道,“加之夏日曝晒,冬日起霜,冷热交替,故而……”
司马柬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修这么一处,要多少钱?多少时日?”
这话问得随意,却让高力士额角渗出细汗。他久在宫中,深知皇帝近年来厉行节俭,去年还因万寿宫彩绘太过奢靡申饬过将作监。如今这一问,看似平常,谁知是不是又要敲打?
“奴婢……奴婢不知细数。”高力士谨慎道,“将作监有定例,不同规制、不同工艺,价码工期皆有差异。奴婢这就去传将作监令来回话?”
“罢了。”司马柬转身走进凉殿,“让他们核算清楚,写个条陈呈上来。该修就修,但账目要明白,工期要实在。”
“遵旨。”
凉风穿堂而过,带着池中荷花的清香。司马柬在窗边榻上坐下,继续批阅奏章,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可高力士知道,这话传到将作监,定要掀起一番波澜。
---
果然,半个时辰后,将作监衙署内已乱作一团。
将作监令窦淮今年五十有三,在这个位置坐了六年,向来以谨慎着称。此刻他捏着内侍省传来的口谕纸条,手指微微发颤。
“退思苑凉殿檐下漆画剥落……陛下亲见……命核算费用工期,具本奏报……”他低声念着,每念一句,脸色便白一分。
少监杜衡在一旁急得搓手:“令公,陛下这是何意?莫非疑心咱们……”
“慎言!”窦淮瞪了他一眼,环顾四周。衙署正堂里,几个主簿、录事都竖着耳朵,神色紧张。
窦淮定了定神,沉声道:“陛下问话,咱们如实回禀便是。杜少监,你即刻带人去退思苑,丈量剥落面积,查验木胎受损情况,估算需用物料。王主簿,你去查泰始六年的修缮档案,看当时用了多少金粉、朱砂、大漆,工匠几人,工期几日。”
“那价钱……”杜衡犹豫道,“如今物料市价与七年前不同,若按旧价……”
“自然按现今市价核算!”窦淮提声道,“一分一毫都要有出处,懂吗?陛下最恨糊涂账!”
众人领命散去。
窦淮独自坐在堂上,端起凉透的茶汤喝了一口,只觉满嘴苦涩。他想起去年万寿宫那档事——其实不过是廊柱新绘了缠枝莲纹,多用了几斤金粉,便被御史台参了一本“奢靡逾制”。皇帝虽未重罚,却当朝说了句“朕居简室,心安体泰”,羞得将作监上下三个月抬不起头。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脚步声。监丞赵文襄抱着几卷账册匆匆进来,低声道:“令公,泰始六年的账查到了。退思苑凉殿当年全面修缮,共耗钱三百二十贯,其中漆画一项占四十七贯。”
“用料明细呢?”
“在这里。”赵文襄展开一卷泛黄的账册,“金粉三斤二两,朱砂五斤,石青、石绿各两斤,大漆二十斤。工匠六人,耗时十八日。”
窦淮仔细看着,手指在账目上一行行划过:“当时是谁采买的物料?”
“是已故的杨主簿。”赵文襄叹道,“人都走三年了。”
“验货记录、市价凭证可还在?”
“这……”赵文襄面露难色,“七年了,这些细碎单据,恐怕……”
窦淮的心沉了下去。没有凭证,单凭账册上的数字,如何取信于陛下?若陛下问一句“当时市价几何?可有虚报?”,他该如何回答?
“找!”他咬着牙道,“翻遍档案库也要找出来!再派人去东市、西市的漆行、颜料铺打听,如今这些物料是什么价钱,一一记下。”
“令公,这得耗多少人力……”
“再好也得做!”窦淮站起身,在堂中踱步,“你以为陛下只是问修一处漆画?这是在试将作监的斤两!咱们若糊里糊涂报个数上去,下次等着咱们的,就不是问话,是御史台的弹章了!”
赵文襄不敢再多言,匆匆去了。
---
日头西斜时,杜衡带着一身汗回来了。
“量清楚了,剥落处共三尺见方,但周边漆面也已起皱,若要修得美观,得连片重绘,约需五尺见方。”他摊开丈量图纸,“木胎倒是完好,无需更换。”
“物料估算呢?”
“问了几家铺子。”杜衡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金粉如今一斤两千文,朱砂一千五百文,石青八百,石绿七百,大漆五百。算下来,单物料就要……约十二贯钱。”
“这么多?”窦淮皱眉,“泰始六年修整个凉殿漆画才四十七贯。”
“令公,物价涨了。”杜衡苦着脸,“尤其是金粉,去年朝廷铸新钱,金价本就上扬。加之今年宫中、寺观修缮多,金粉紧俏,价钱比七年前涨了三成不止。”
窦淮沉默片刻:“工匠呢?工食怎么算?”
“按将作监定例,彩画匠日给八十文,食宿另计。退思苑的漆画是‘退晕叠翠’工艺,需老手,至少四人。从打磨基底、上漆、描绘到阴干,最少……十五日。”
窦淮在心里默算:工匠工食约五贯,物料十二贯,杂费算两贯,总共十九贯左右。再加上两成预备金,报个二十三贯应该稳妥。
可笔提起,他又犹豫了。
去年万寿宫的事记忆犹新。那时他们按实价报了八十贯,结果被御史台说“奢靡”。如今这退思苑虽只是小修,但二十三贯也不是小数目——够一个七品官半年俸禄了。
“令公,还有一事。”杜衡压低声音,“方才我去退思苑时,遇见御史台的王御史也在那边转悠……”
窦淮手一抖,墨点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他问什么了?”
“倒没多问,只说近日天热,各处宫室需勤加检视,防患于未然。”杜衡道,“但我看他手里拿着个小本,时不时记两笔……”
“这是在点咱们呢。”窦淮苦笑,“罢了,账往细里做,往实里做。陛下若嫌贵,咱们有凭有据;御史若要挑刺,咱们滴水不漏。”
他重新铺开纸,提笔写下:“臣将作监令窦淮谨奏:奉谕核算退思苑凉殿漆画修缮事宜……”
每一个数字都反复斟酌,每一项用料都注明市价来源,工期则预留了三日余量以防阴雨。写到末尾,他沉吟良久,又添了几句:
“……然漆画易损,实因退思苑临水湿重。若欲久持,可于檐下加设遮雨板,或改彩画为桐油涂饰,虽失华美,然经久耐用,所费反俭。臣愚见,伏乞圣裁。”
这是他的小心思——给陛下多个选择。若陛下选便宜的方案,自然显出将作监为朝廷省钱的用心;若仍选彩画,那也是尊奉上意,无可指责。
写罢,他唤来赵文襄:“去,把东市‘永丰漆行’、西市‘宝颜斋’的市价单要来,附在奏本后面。再让那几家铺子出具保结,证明所报市价属实。”
“令公,这……需要吗?”
“需要。”窦淮叹道,“陛下如今治国,最重‘核实’二字。咱们不能只说‘市价若干’,得让人看得见摸得着。”
---
三日后,奏本呈到两仪殿。
司马柬正在看户部关于江淮漕运的奏章,见高力士呈上将作监的条陈,便接过来细看。
这一看,倒是有些意外。
他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将作监竟回了这么厚一本。从物料明细、市价来源,到工匠配置、工期安排,甚至还有不同方案的比较,可谓详尽备至。后面附的几家商铺的市价单和保结,墨迹犹新,显然是临时去办的。
“这个窦淮,倒是用心。”皇帝轻笑一声。
高力士察言观色,小心道:“将作监去年吃了教训,如今做事格外仔细。奴婢听说,窦令公这三日几乎没合眼,带着人核对账目、走访市铺,生怕有一丝错漏。”
司马柬点点头,目光落在最后那几句建议上。
“改彩画为桐油涂饰……”他念了一遍,问高力士,“退思苑其他殿宇,用的是漆画还是桐油?”
“回陛下,退思苑共有七处殿阁,其中五处是彩画,两处临水最近的是桐油涂饰。”高力士如数家珍,“桐油那两处,是泰始八年修的,至今完好。”
“也就是说,桐油确实更耐潮湿?”
“是。只是光色暗淡,不如彩画华美。”
司马柬放下奏本,望向窗外。太液池波光粼粼,荷花正盛。他想起退思苑的用途——不过是夏日偶尔来此批阅奏章、接见近臣,并非正式宫殿。华美与否,其实并不紧要。
“告诉窦淮,就用桐油吧。”他提笔在奏本上批道,“省下的钱,拿去修修翰林院的书库。朕前日去,见那里漏雨,恐损了典籍。”
“陛下圣明。”高力士躬身。
批红落下,这事便算定了。可司马柬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将作监此番核算详实,条理清晰,着窦淮酌情嘉奖下属。往后各衙门奏报开支,皆当以此为范。”
高力士心中一凛,知道这话传出去,又将掀起一番波澜。
---
黄昏时分,将作监衙署。
窦淮捧着批回的奏本,手有些抖。当看到“用桐油”三字时,他长舒一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再看到后面嘉奖的话,更是眼眶发热。
“令公,陛下这是……”杜衡在一旁激动道。
“陛下圣明啊。”窦淮喃喃道。他明白,皇帝选桐油,不仅是省钱,更是给了将作监一个台阶。若坚持用彩画,二十三贯虽不算巨款,但难免落人口实。如今用桐油,只需七八贯钱,任谁也挑不出错。
而那句“以此为范”,更是天大的肯定。
“快,按陛下的意思,改方案。”窦淮精神大振,“用上好的桐油,多刷两遍。工期……十日足矣!”
“那省下的钱?”
“明日一早,咱们亲自去翰林院书库勘验,拟个修缮方案,尽快报上去。”窦淮道,“陛下吩咐的事,要做得比陛下想的还好,懂吗?”
“懂,懂!”
众人散去后,窦淮独自坐在渐暗的堂中。窗外传来归鸟啼鸣,晚风拂过庭树,沙沙作响。
他想起这六年的战战兢兢,想起每一次核价时的如履薄冰,想起同僚中有人笑他“太过拘泥”。可今日陛下那几句批红,让他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为官之道,不在逢迎,而在实处。陛下要的,正是这份实实在在。
他收起奏本,锁进柜中。明日还要早起,还有许多事要做。但此刻,他心里踏实——比过去六年任何一天都踏实。
宫灯次第亮起,将洛阳城点缀成一片星海。而在皇宫深处,退思苑凉殿的檐下,那片剥落的漆画在夜色中静静等待。不久后,它将覆上清亮的桐油,不再华美,却可能挺过更多的盛夏严冬。
这或许就是治国的道理:不必处处锦绣,但求处处坚实。而在这锦绣与坚实之间权衡取舍的,是坐在两仪殿里的那个人,也是千千万万像窦淮这样在细节处较真的臣子。
夜风渐凉,星河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