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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边军捷报与驿卒的伤腿
    七月的洛阳,暑热蒸腾。

    两仪殿四角的铜盆里堆着硕大的冰块,丝丝凉气在殿内弥散。司马柬正与户部尚书商议江淮漕运改道事宜,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安西捷报!”

    通政司郎中捧着三尺长的露布,几乎是跑着进殿的。那露布以白绢为底,朱砂写就的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七月初三,安西都护周凌大破突骑施部于碎叶川,斩首三千,俘获牛羊万计,突骑施可汗北遁……”

    司马柬霍然起身。

    “念!”

    郎中展开露布,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臣安西都护周凌谨奏:突骑施部屡犯边境,掠我商队,掳我边民。臣奉陛下天威,率军三万出龟兹,昼夜兼程……于碎叶川遇敌主力,激战三日,大破之……现边境已靖,商路重开……”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冰块融化的水滴声。

    户部尚书第一个反应过来,躬身道:“陛下,此乃天佑大晋!安西大捷,边陲可安十年!”

    司马柬缓缓坐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他不是第一次接到捷报,但这次不同——碎叶川远在万里之外,那是丝绸之路的要冲,突骑施部盘踞多年,前朝数次征讨皆无功而返。如今大破之,意味着通往西域的道路将更加通畅,意味着朝廷的威仪真正抵达了葱岭以西。

    “拟旨。”他开口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安西都护周凌,忠勇可嘉,加封镇西大将军,赐紫金鱼袋,赏绢千匹,金百斤。参战将士,兵部从优议叙。阵亡者,加倍抚恤。”

    “陛下圣明!”

    “还有,”司马柬补充道,“着鸿胪寺选派使臣,持朕手诏前往安西劳军。将朕收藏的那对玉璧带去,赐予周凌。”

    “是。”

    旨意一道道发出,整个皇宫迅速沸腾起来。尚食局开始准备庆功宴,礼部着手拟订告太庙的仪程,兵部的官员们则忙着核对军功册——这捷报从安西送到洛阳,六千里路,只用了十七天。

    十七天。

    司马柬的目光落在露布末尾的日期上。七月初三的捷报,今日是七月二十。也就是说,这封露布以每日近四百里的速度,穿越沙漠、戈壁、群山,一路换马不换人,送到了他面前。

    他忽然问:“这捷报,是何人送来的?”

    通政司郎中愣了一下:“回陛下,是安西驿的驿卒,到京时已累脱了力,现在通政司旁的驿馆歇着。”

    “赏。”司马柬道,“沿途所有驿卒,每人赏绢五匹,钱三贯。送信到京的那位,再加倍。”

    “臣代他们谢陛下隆恩。”

    恩典颁下,喜气从皇宫弥漫到整个洛阳城。但司马柬不知道的是,在这份荣耀的背后,六千里驿路上正发生着什么。

    ---

    同一时辰,陇山深处。

    雨已经下了两天,山道泥泞不堪。二十岁的驿卒杨二栓紧身上的蓑衣,第三次抹去脸上的雨水。他胯下的驿马喷着白气,四蹄在泥浆里打滑——这条从秦州通往长安的驿路,是连接西域与中原的咽喉,平日里车马不绝,如今却被这场雨困住了。

    “二栓,小心些!”前方传来老驿丞的喊声,“这段路最险,去年就摔死过两匹马!”

    杨二栓应了一声,却不敢分神。他怀里揣着的不是普通公文,而是安西捷报的抄本——正本已由另一路驿卒直送洛阳,这份抄本要送往长安,再由长安发往各道州县,宣示皇威。

    雨越下越大。

    转过一个急弯时,马突然前蹄一软。杨二栓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剧痛从右腿传来,他听见“咔嚓”一声脆响,眼前一黑。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人摇醒。

    “二栓!二栓!”是同路的驿卒赵大,满脸焦急,“腿怎么样了?”

    杨二栓想动,右腿却像不是自己的,钻心的疼。他咬着牙,从怀里摸出油布包着的公文——还好,没湿。

    “公文……送去长安……”他每说一个字都抽着冷气,“别管我……快……”

    赵大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二栓扭曲的右腿,一跺脚:“你等着,前头三里就是青泥驿,我到了就叫人来救你!”

    他接过公文,翻身上马,回头又看了一眼躺在泥水里的杨二栓,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马蹄溅起的泥点落在杨二栓脸上,冰凉。

    雨还在下。

    杨二栓仰面躺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顺着蓑衣缝隙流进来,浸湿了里衣。他想起离家那天,娘塞给他的两个煮鸡蛋,说“好好当差,给家里争气”;想起驿丞老陈头常说“咱们驿卒啊,就是朝廷的腿,朝廷的嘴,咱们跑得快,天下事就传得快”。

    腿大概断了。

    他苦笑着想,以后怕是不能跑了。驿卒这行,腿脚就是饭碗。断了腿,只能回家种地,或者……去哪个衙门当个看门的?

    疼痛一阵阵袭来,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他听见马蹄声,不止一匹。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把他抬起来,有人往他嘴里灌热汤。

    再醒来时,已躺在青泥驿的炕上。

    “骨头断了,得养三个月。”驿丞老陈头坐在炕边,给他掖了掖被子,“赵大已经带着公文往长安去了,没误事。”

    杨二栓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

    “别惦记差事。”老陈头叹道,“你这伤是为公事受的,按规矩,养伤期间俸禄照发,医药驿站出。刚收到长安转来的消息,陛下有旨,所有传递捷报的驿卒都有赏——绢五匹,钱三贯。你是伤者,加倍。”

    杨二栓愣住了。

    十匹绢,六贯钱。够家里盖两间新屋,够妹妹置办嫁妆,够爹娘吃半年的肉。

    “陛……陛下知道我们?”他哑着嗓子问。

    “圣旨上说了,‘沿途驿卒辛苦’。”老陈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粒碎银子,“这是驿站弟兄们凑的,给你买点补品。好好养着,养好了腿,还能跑。”

    杨二栓看着那几粒银子,眼泪突然就涌出来了。他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死——干这行的,哪天不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可他怕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荒山野岭,怕像去年摔死的那两个驿卒一样,连个名字都没人记得。

    现在陛下记得。

    记得他们这些跑断腿、摔伤腰的无名小卒。

    ---

    七日后,洛阳。

    庆功宴设在麟德殿,文武百官、各国使臣齐聚。周凌的捷报被工工整整地抄录在十丈长的绢帛上,悬挂于殿中,任人观瞻。乐师奏着《破阵乐》,舞者跳着《七德舞》,觥筹交错,欢声盈耳。

    司马柬坐在御座上,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祝贺。酒过三巡,他忽然问身旁的高力士:“前日朕赏驿卒的旨意,发下去了吗?”

    “回陛下,已通过兵部发往各驿站。”高力士低声道,“听说有些驿卒拿到赏赐,对着洛阳方向磕头呢。”

    皇帝点点头,目光越过殿中欢庆的人群,望向西方。他仿佛看见了那条漫长的驿路,看见一个个驿卒在风雨中策马狂奔,看见有人摔断了腿,有人累吐了血,有人永远倒在了路上。

    没有这些人,捷报就是一张废纸。没有这些人,皇权就伸不到边疆。

    “传朕口谕。”他轻声说,“往后凡六百里加急文书,驿卒可每五十里一换,不必硬撑。各驿站需常备伤药,若有驿卒因公受伤,当地官府需妥善安置。”

    “陛下仁德。”高力士躬身,“只是……若五十里一换,恐怕要增设许多驿卒,开支……”

    “该花的钱要花。”司马柬打断他,“将士在前线拼命,驿卒在后方奔命,都是为国效力。朕在洛阳安享捷报之喜,不能忘了他们的苦。”

    “奴婢明白了。”

    宴席继续,丝竹声更盛。而在千里之外的青泥驿,杨二栓正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走动。他的右腿还打着夹板,每走一步都疼得冒汗,但他坚持要走——驿丞说了,能动就要动,不然腿好了也废了。

    夕阳西下,给陇山镀上一层金边。

    驿站门口传来马蹄声,是赵大回来了。他跳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二栓,看!长安发下来的,你的名字在上面!”

    杨二栓接过文书,他不识字,但看见了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是驿丞老陈头教他认的,说“这是你的名,到哪都不能忘”。

    “这……这是什么?”

    “兵部的嘉奖令!”赵大兴奋地说,“所有传递捷报的驿卒都记名在册,报送兵部存档。以后若有提拔,优先从你们这些人里选!”

    杨二栓的手在抖。

    他不是要提拔,他只是……只是想让这世上有那么一卷文书,记着有一个叫杨二栓的驿卒,在开元十二年七月的某一天,在陇山的雨里摔断了腿,但没有误了朝廷的公文。

    这就够了。

    他把文书紧紧贴在胸口,对着洛阳的方向,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

    夜色渐浓,驿站里点起了灯。远处传来狼嚎,近处是马匹的响鼻声。明天,又会有新的公文从这里经过,又会有驿卒翻身上马,奔向下一站。

    这条驿路已经存在了数百年,还会存在数百年。无数个杨二栓、赵大会在这里奔跑、摔倒、爬起,把帝国的消息从边疆传到中枢,从中枢传到四方。他们的名字大多不会被史书记载,但正是这些无名的腿、无名的嘴,撑起了这个庞大帝国最基础的脉络。

    麟德殿的宴饮持续到深夜。

    司马柬回到寝宫时,已是子时。他推开窗,夜风拂面,带着夏日的温热。西方天际,依稀可见几颗星子。

    “高力士。”

    “奴婢在。”

    “明日提醒朕,给周凌的嘉奖令里添一句:将士用命,驿卒亦功不可没。”

    “遵旨。”

    皇帝关上了窗。烛火摇曳中,他仿佛看见了一条无形的路,从碎叶川到洛阳,从洛阳到天涯海角。路上有凯旋的将士,有奔波的驿卒,有往来的商旅,有传递的文书。

    这就是他的帝国。

    看得见的疆域,看不见的脉络。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两者都坚实、都通畅。

    夜深了,洛阳城渐渐睡去。但在陇山的驿站里,杨二栓还睁着眼。他摸着怀里那卷嘉奖令,想着十匹绢、六贯钱该怎么花,想着等腿好了,还要继续跑。

    毕竟,他是朝廷的腿。

    断了,接上,还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