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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议设专利与工匠的犹豫
    八月的洛阳,暑气未消。

    格物院后园的水榭里,却难得有几分清凉。水面上荷叶田田,偶有锦鲤跃出,溅起一圈圈涟漪。司马柬坐在竹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巧的铜制模型——那是工部呈上来的新式水车,据说效率比旧式高出三成。

    “此物若推广于江南水乡,灌溉之利不可估量。”工部尚书崔琰躬身站在一旁,言语中带着几分自豪,“这是苏州工匠李三水所造,去岁已在吴县试用,百姓称便。”

    司马柬点点头,将模型递给侍立的高力士,转向坐在下首的格物院掌院学士张衡之:“张卿,你以为如何?”

    张衡之年过六旬,白发萧然,但双目依旧炯炯。他沉吟片刻道:“陛下,此物确有巧思。然臣闻,李三水造出此车后,不出三月,仿制者便遍及苏杭。仿制者或省工减料,或稍改尺寸,质量参差。李三水本人所得,不过最初售出的十余架之利。”

    水榭内安静下来,只有蝉鸣声声。

    司马柬端起冰镇的梅子汤,轻轻啜了一口。他明白张衡之话中深意——这些年来,朝廷鼓励百工创新,格物院也收录了不少新式器械图样。可工匠们往往将看家本领藏得严实,为何?怕的就是一旦公开,便被他人轻易学去,自己反倒落得个“为他人作嫁衣裳”。

    “朕听闻,”皇帝放下汤盏,“前朝曾有‘工巧之禁’,严禁工匠私传技艺?”

    “是。”崔琰答道,“秦时律令严苛,工匠技艺父子相传,不得外泄。汉时稍宽,但仍有限制。至本朝初年,此禁已弛。”

    “弛了,工匠便不愿创新;严了,技艺又难以流传。”司马柬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两难。”

    张衡之忽然起身,郑重一揖:“陛下,老臣有一议,不知当讲否。”

    “但说无妨。”

    “老臣翻阅前朝典籍,见《周礼·考工记》有云:‘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创物者当得其利,此为天理。今可仿照‘盐引’‘茶引’之制,设‘匠作专利’。凡工匠创新器、新法,经格物院核验确有实益者,由朝廷颁发‘专利文书’,许其独占其利若干年。期内他人仿制,须向创者付酬。期满后,技艺收归国有,由格物院刊行天下,惠泽万民。”

    这番话说完,水榭内落针可闻。

    崔琰眼睛一亮,随即又蹙起眉头:“此法甚好,然……年限如何定?三年太短,十年太长。报酬如何算?按件抽成,还是定额?若有豪强强夺技艺,又当如何?”

    一个个问题抛出来,都是实务中的难处。

    司马柬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窗外,荷花在烈日下依然挺立。治国如同育荷,既要有亭亭净植的风骨,也要有深植泥中的根基。这“专利”之议,触及的正是根基——如何让千万工匠愿意把心血拿出来,如何让技艺在保护中流传,在流传中革新。

    “张卿,”良久,皇帝开口,“你可拟个条陈,细说章程。年限嘛……寻常器物,以五年为宜;重大革新,可延至八年。报酬之事,由买卖双方自议,但须立契为凭,官府备案。至于豪强侵夺……”他顿了顿,“凡持专利文书者,可直诉于州县,州县不理,可诉于刑部。朝廷当为其做主。”

    张衡之激动得胡须微颤:“陛下圣明!如此,天下巧匠必当尽心竭力!”

    “先别急。”司马柬摆摆手,“此事关乎百工生计,不可不慎。条陈拟好后,先在洛阳试行一载,观其成效,再议推广。”

    “臣遵旨!”

    议事毕,众人退去。司马柬独自坐在水榭中,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他知道,这“专利”之议一旦传出,必将掀起波澜。有人会欢呼,有人会疑虑,更有人会想方设法钻营其中。但这一步,终究要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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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日,洛阳南市旁的安业坊。

    坊内深处有家不大的织机作坊,门面不起眼,里头却别有乾坤。五十岁的匠人鲁大成是这里的东主,此刻他正蹲在一台新织机前,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织机与寻常的不同——寻常织机需脚踏手提,一人照看一台已是费力;而这台新机,脚踏的力道经由一套复杂的连杆传递,可同时驱动两片综框上下,织出的花纹细密均匀,效率高出近倍。

    “师父,这‘双综机’成了!”年轻的徒弟柱子兴奋地围着机器打转,“咱们试了三天,一天能出寻常织机两倍的布,花纹还更齐整!”

    鲁大成却没说话。他伸出粗糙的手,抚过机器上那些精巧的榫卯、连杆。为了这套机构,他琢磨了整整五年。五年里,画废的图纸堆了半人高,做坏的零件够打三台寻常织机。如今终于成了,可他心里却沉甸甸的。

    “柱子,你去把门关上。”

    徒弟一愣,还是照做了。作坊里暗下来,只从天窗漏进几缕光,照在织机上,明明灭灭。

    “师父,怎么了?”

    鲁大成站起身,走到墙边水缸前,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抹了抹嘴:“你听说了吗?朝廷……可能要设什么‘专利’。”

    柱子眨眨眼:“听坊正提过一嘴,说工匠有新发明,朝廷给发文书,许你独占几年。”

    “是啊,独占。”鲁大成苦笑,“可文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想想,这机器要是传出去,那些大织坊会怎么做?他们会照着造,改个尺寸,换个名头,就说自己是新创的。到时候,咱们找谁说理去?”

    “可……可朝廷不是说会给做主吗?”

    “做主?”鲁大成摇摇头,“柱子,你年轻,不懂。师父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事了。二十年前,我师父创了‘挑花梭’,结果被城西王家织坊学了去,反告我们偷技。衙门里走了三趟,银子花了无数,最后不了了之。为什么?王家塞了钱。”

    他走到织机前,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木料:“这机器要是献出去,得了专利文书,是能独占五年。可五年后呢?手艺公开,谁都能学。那些大织坊本钱厚,工匠多,不出一年就能造得比咱们好、卖得比咱们便宜。到时候,咱们这小作坊,靠什么吃饭?”

    柱子沉默了。他想起去年,坊里刘铁匠打出一把好刀,被兵器的采办看中,说要重金买他的技法。刘铁匠起初不肯,后来禁不住软磨硬泡,还是卖了。结果呢?采办转手把技法献给了某位将军,刘铁匠得了五十贯钱,看似不少,可那将军名下的铁铺靠着这技法,一年就赚了数百贯。

    “那……咱们不报?”柱子小声问。

    “不报?”鲁大成看着徒弟,“格物院的人已经来打听过了。这‘双综机’的名声,怕是瞒不住。”

    这才是最难的。报,可能为他人作嫁衣;不报,也可能保不住。就像怀揣美玉行走于市,藏不住,也守不住。

    夕阳西斜,坊间传来炊烟的气息。鲁大成让柱子先回家,自己独自坐在作坊里。机器静静地立在暮色中,那些精巧的构件像沉默的骨骼,承载着他五年的心血。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大成啊,手艺人的命,就像这织机上的线。看得见,摸得着,可一阵风来,说断就断了。”

    如今朝廷有了新策,像是要给他们这些手艺人一条新路。可这条路,真的走得通吗?那纸文书,抵得住豪强的巧取,官府的推诿,世道的凉薄吗?

    鲁大成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台织机是他半生的心血,就像他的孩子。现在有人告诉他:把孩子抱出去,给大家看看,朝廷会给他个名分,保他五年平安。可五年后呢?

    夜色渐浓,他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里,织机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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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格物院。

    张衡之的条陈已经拟好,厚厚一叠,摆在司马柬案头。皇帝细细翻阅,见其中条款详备:核验标准、年限设定、纠纷调处、违规罚则……老人确是用了心的。

    “陛下,”张衡之小心翼翼道,“老臣已将风声放出去,探探工匠们的口风。这两日,确有几位匠人来问,但……多是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朝廷的决心。”张衡之直言不讳,“他们怕的是,专利文书颁下时锣鼓喧天,真有了纠纷却无人理会。更怕豪强权贵巧立名目,将他们的心血轻易夺去。”

    司马柬合上条陈,望向殿外。八月骄阳似火,汉白玉的台阶反射着刺眼的光。他知道张衡之说的是实情——一纸文书易得,真正难的是文书背后的信誉,是朝廷为小民做主的决心。

    “传朕口谕。”他缓缓道,“专利之制试行期间,凡有纠纷,格物院与刑部共理。朕会盯着。告诉那些工匠,朝廷既立此法,必护此法。让他们不必怕,尽管来。”

    “陛下……”张衡之眼眶微热。

    “去吧。”司马柬摆摆手,“先把章程贴出去,让天下工匠都看看。九月之前,朕要见到第一份专利文书颁下去。”

    “臣,领旨!”

    老人退下时,步履竟有些轻快。司马柬却依然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条陈的封皮。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专利之制就像一粒种子,撒下去了,能不能发芽,能不能长成,要看土壤,看气候,更要看农人是否精心照料。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天下工匠相信,这片土壤值得托付。

    窗外,蝉声聒噪,却有一种生生不息的力量。司马柬忽然想起鲁班,想起墨子,想起那些湮没在历史中的无数巧匠。他们创造了一个时代的生产力,却很少留下名字。

    如今,他想试着改变这一点。

    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也是好的。因为这一点点,可能会点燃千万点星火,照亮这个帝国走向未来的路。

    夕阳西下,将洛阳城染成一片金黄。安业坊的小作坊里,鲁大成终于做出了决定。他唤来柱子,沉声道:“明日,咱们去格物院。”

    “师父,您想通了?”

    “想通了。”老匠人看着那台织机,目光复杂,“是福是祸,总得闯一闯。大不了……大不了五年后,师父再琢磨个新机器。”

    他笑了,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倔强。

    这大概就是手艺人的天命——永远在创造,永远在担忧,却永远也停不下手中的活计。因为创造本身,就是他们的命。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在这个帝国的无数角落,有多少像鲁大成这样的工匠,正在犹豫、权衡、最终做出选择?司马柬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撒下的种子,已经开始寻找土壤。

    剩下的,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