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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元日朝会的洪流与县衙的冷清
    正月初一,寅时三刻,天还墨黑着。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却早已灯火通明。三千禁军甲胄鲜明,分列广场两侧,手中长戟在宫灯映照下闪着寒光。从丹凤门到太极殿,九重汉白玉台阶上铺着猩红毡毯,一路蔓延进大殿深处。这是开元十三年的第一个黎明,也是大晋朝一年中最盛大的仪典——元日大朝会。

    司马柬寅初便已起身。十二名宫女捧着朝服、冠冕、玉带、佩剑,在寝殿外静候。皇帝今日要穿的是最隆重的衮冕:玄衣缥裳,绣日月星辰十二章纹;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每串珠帘都由十二颗上等白玉串成,行走时珠玉轻碰,其声清越。高力士亲自为他整理衣冠,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

    “陛下,各国使臣已在承天门外候着了。”高力士低声禀报,“新罗、百济、倭国、林邑、扶南、波斯、大食……共二十七国使节,按品级排好了班次。”

    司马柬对着铜镜,任由内侍系上最后一根丝绦。镜中人威严天成,但那威严之下,是他连续三晚只睡两个时辰的疲惫。元日朝会不仅是礼仪,更是国力的展示,是外交的角力,容不得半点差错。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疲惫压进眼底深处。

    卯时正,钟鼓齐鸣。

    承天门缓缓打开,各国使节团依次而入。打头的是新罗使臣,着本国朝服,冠上插着长长的雉羽;其后是波斯使臣,深目高鼻,锦袍上绣着奇异的火焰纹;大食使臣白巾缠头,腰悬弯刀——当然,刀在宫门前已卸下。他们走在红毯上,仰望着巍峨的太极殿,脸上或敬畏,或好奇,或暗自比较。这是他们一年一度觐见天朝皇帝的时刻,也是各自国家在东亚秩序中位置的无声宣示。

    与此同时,文武百官从两侧的建福门、延熹门鱼贯而入。紫袍、绯袍、绿袍、青袍,按品级列队,像一道道色彩分明的河流,汇入广场的海洋。相识的官员用眼神致意,无人敢交谈——在这样的场合,任何私语都是对仪典的不敬。

    司马柬登上御辇时,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三十六名内侍抬着御辇,稳稳地走向太极殿。他端坐辇上,目光扫过两侧肃立的百官,扫过远处那些服饰各异的使臣,最后落在太极殿高耸的檐角上。那里蹲踞着铜铸的螭吻,在晨光中泛着青黑色的光。这个帝国,就在这样的仪典中,一年年宣示着它的存在与力量。

    辰时初,天子升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从殿内传到殿外,三万人的声音汇成洪流,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司马柬抬手,声音戛然而止。这一刻,他是天下的中心,是万邦瞩目的焦点。

    朝贺从亲王开始。诸王着九章衮服,依次上殿,三跪九叩。然后是宰相、三公、九卿……每一个名字被唱出,都代表着一股势力,一段功勋,一种制衡。司马柬看着这些熟悉或不甚熟悉的面孔,心中却在盘算:张相今年该致仕了,接任的人选要早定;李尚书去岁治水有功,该加封爵位;王将军戍边十年,该调回京中休养……

    轮到各国使臣时,气氛又为之一变。通译官站在御阶下,将各国语言译成汉语,又将皇帝的敕谕译成番语。新罗使臣献上金冠一顶、人参十匣,颂词谦卑;波斯使臣献上织金地毯、猫眼石,言语中带着商人的精明;大食使臣献上骏马十匹、香料百斤,目光中却有审视的意味。

    司马柬一一致答。他记得每个使臣的名字,记得他们国家的风土,甚至记得去年朝会时他们说过的话。这种记忆让使臣们又惊又佩——天朝皇帝日理万机,竟能记得他们这些万里之外的蕃臣。

    “新罗王身体可好?”他问新罗使臣。

    使臣连忙躬身:“托陛下洪福,我国王上康健。去岁得陛下所赐《孝经注疏》,王上命太子每日诵读,感念天朝教化之恩。”

    “波斯商路可还通畅?”

    波斯使臣眼睛一亮:“托陛下福,商路太平。去岁我国商队往来西域,未遇劫掠。只是……”他顿了顿,“只是突厥部落时有骚扰,若能得天朝庇护……”

    “此事朕知道了。”司马柬不置可否,转向下一个。

    他像一位高超的琴师,轻拨慢捻,将这场涉及万国、千官、亿兆生民的宏大乐章,奏得丝丝入扣。赏赐在此时颁下:丝绸、瓷器、茶叶、书籍,还有那象征性的“册封诏书”。每一份赏赐都有深意——厚赏新罗,是为牵制高句丽;厚赏波斯,是为保证商路;对大食的赏赐节制有度,是为保持威仪……

    日头渐高,广场上的积雪开始融化。但朝会还在继续,像一条奔涌不息的洪流,将开元十三年的第一天,推向最辉煌的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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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刻,五千里外,岭南道潮阳县衙。

    这里没有红毯,没有仪仗,甚至没有几个人。县衙的大门虚掩着,门前石狮子的底座长着青苔,檐下的蛛网在晨风中轻轻颤动。衙内静悄悄的,只有一个穿着青色吏服的中年人,拿着扫帚,在空荡荡的庭院里一下一下扫着地。

    他叫张贵,是潮阳县衙的户房书吏,也是今日唯一的留守人员。县令李大人腊月二十就动身去了洛阳——作为天下三千县令之一,他有资格参加元日朝会,这是莫大的荣耀。县丞、主簿也都告假还乡过年去了,衙里就剩下张贵和两个看门的老衙役。

    扫完庭院,张贵从怀里掏出一副新桃符。这是他自己写的,红纸上墨迹未干透:“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字算不上好,但一笔一划很认真。他搬来凳子,踩上去,将旧桃符取下,换上新符。旧符已褪成淡粉色,上面是去年的字迹:“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他摸了摸,小心收进怀里——这是规矩,旧符要留着,正月十五才烧。

    贴好桃符,他退后几步看了看,点点头。这时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爆竹声,是城里百姓家在迎新。那声音隔着几条街传过来,显得缥缈而不真实。张贵站在冷清的庭院里,忽然想起李县令此刻应该在洛阳,站在太极殿广场那三万人的洪流中,仰望着御阶上的皇帝。那是何等场面?他想象不出。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广州府,见过最大的官是刺史。皇帝……皇帝该是什么模样?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正堂的门。堂内昏暗,一股陈年公文和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点亮油灯,开始每日的例行巡查:案牍是否整齐,官印是否锁好,文房四宝是否完备。这是他的职责,在李县令离开的这半个月里,他要确保县衙一切如常。

    查完正堂,又去各房。户房的账册码得整整齐齐,刑房的卷宗锁在铁柜里,工房的水利图卷在竹筒中。一切都好。张贵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值房。值房里只有一个炭盆,炭火将熄,他添了几块新炭,在盆边搓了搓手。

    桌上摆着几封公文,是年前送来的,要等县令回来处理。他翻开最上面一封,是州里发来的春耕备耕通知,要求各县统计耕牛、种子缺口。张贵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这些数据他早熟稔于心,但还是要复核一遍。算珠碰撞声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清脆,像是这冷清天地里唯一活着的节奏。

    算到一半,他停下来,侧耳倾听。远处又传来爆竹声,这次近了些,大概是哪家富户在开年祭祖。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家——在城南槐树巷,妻子此刻应该正在准备年饭,十岁的儿子该在门口放炮仗了吧?他本该也在家的,但他是吏,是吃皇粮的人,得守着这衙门。李县令临行前拍着他的肩说:“张贵啊,衙里就托付给你了。”就这一句话,他得值半个月的班。

    他继续拨算盘。潮阳县有户四千七百二十三,丁口两万一千五百。耕牛现存八百四十五头,种子库存……他的手指在算盘上飞舞,那些数字不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一户户具体的人家,一块块待耕的田地。县令在洛阳朝贺天子,而他要确保开春后,这两万多人有牛耕地,有种种田。

    午时,张贵从带来的布包里拿出两个馍馍,就着热水吃。馍是妻子昨天送来的,里面夹了点咸菜。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翻看《泰始律疏》——这是朝廷新修订的律法,他得学透,等县令回来才能当好帮手。

    窗外有鸟雀飞过,叽叽喳喳。张贵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去。他想,此刻的太极殿前,该是何等热闹。百官朝贺,万国来仪,皇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接受山呼万岁。那是这个帝国的脸面,是煌煌天威的展示。而这里,潮阳县衙,是这个帝国的脚掌,默默踩着泥土,支撑着整个身躯。

    没有这里的冷清,便没有那里的热闹。没有这千百个张贵这样的胥吏守着空衙、核着账目、贴着桃符,洛阳的朝会再盛大,也不过是空中楼阁。这个道理,张贵不懂,但他本能地知道:守好这衙门,便是本分。

    日头偏西时,他完成了所有巡查和账目。将炭盆的火拨小,锁好各房的门,最后看了一眼庭院。新桃符在夕阳下红得耀眼,像这冷清衙门里唯一的一点喜气。

    他关上大门,挂上“今日无堂”的牌子。明日还要来,后日也要来,直到正月十五李县令回来。这就是他的年,一个胥吏的年。

    远在洛阳的朝会,直到申时才散。司马柬回到寝殿,卸下那身沉重的衮冕时,几乎要虚脱。高力士为他揉着僵硬的肩膀,低声禀报着后续安排。皇帝闭着眼,忽然问:“今日各州县衙门,可都有人值守?”

    高力士一愣,随即答道:“按制,元日各衙需留人值守,以防急务。”

    “嗯。”司马柬睁开眼,望向窗外。夕阳将宫墙染成金色,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皇子时,曾问过父皇类似的问题。父皇说:“柬儿,你要记住,太极殿的朝会再盛大,也是浮在水面的莲花。真正撑起这江山的,是水面下那千千万万看不见的根。”

    如今他懂了。潮阳县衙的那个胥吏,或许正在就着冷水啃干粮,或许在核对春耕的账目,或许在贴一副自己写的桃符。他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但知道一定有那样一个人,在那样一个冷清的衙门里,守着这个帝国最基础的运转。

    这就是治国。既要让莲花开得灿烂,让万国仰望;也要让根扎得深稳,让百姓安居。而他要做的,是让这两者都不被辜负。

    夜幕降临,洛阳城万家灯火。而在遥远的潮阳,张贵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巷口,妻子和儿子提着灯笼在等他。儿子扑上来:“爹,贴桃符了吗?”

    “贴了。”张贵摸摸儿子的头。

    “陛下今天在洛阳,是不是特别威风?”

    张贵想了想,说:“陛下威风,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爹这样的人,在千千万万个衙门里,做好自己的本分。”

    儿子似懂非懂。张贵也不多解释,牵着儿子的手往家走。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晃动,照亮前路。远处又有爆竹响起,噼里啪啦,宣告着新年的到来。

    这一夜,洛阳皇宫里,皇帝在烛火下批阅着朝会后的第一拨奏章;潮阳小巷里,胥吏在油灯下给儿子讲《千字文》。两者相隔五千里,地位悬殊如云泥,却在这个帝国的肌体里,以各自的方式,支撑着同一个开元十三年。

    朝会的洪流终将退去,县衙的冷清日日如常。但正是这冷清与热闹的交织,日常与非常的轮转,构成了这个庞大帝国既壮阔又坚韧的底色。司马柬知道,张贵也知道——各司其职,各守其分,便是对这江山最好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