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鱼压根懒得搭理他这副德行。
她站在河岸边上,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
四周安静得反常,连虫鸣都听不见。
原来京城脚下,还藏着这么个地方?
这儿像是护城河被人遗忘的一条岔道。
河道细得可怜,勉强能容一条小船通过。
水面狭窄弯曲,两旁是长满青苔的矮石墙。
空气又湿又闷,呼吸间全是沉甸甸的水汽。
一股子河泥混着水草的味道扑鼻而来。
偶尔有水珠从岩壁滴落。
魏熠书伸手进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铜铃。
铃身有些磨损,边缘泛着暗哑的光。
不一会儿,一只破旧的乌篷船从漆黑的水面滑了出来。
船身老旧,木板发黑,有些地方还渗着水。
撑船的是个戴斗笠的老头,宽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截灰白的胡须和紧闭的嘴角。
他动作却麻利得很。
手腕一抖,竹篙点地,眨眼就把船停到了两人跟前。
稚鱼忍不住想笑。
这么窄的水道,一步都能跳过去,居然还得坐船?
这不是瞎折腾嘛!
她低头看了看那浑浊的水面,又瞥了眼破旧的船板。
魏熠书也不解释,只是静静地站着。
四面封死,连个通风的小窗都没有。
舱底铺着发霉的草席,角落里点着盏小油灯。
灯芯短,火苗晃悠,光跟豆子一样大。
影子在舱壁上来回晃,拉得歪七扭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木头和油脂混合的气味。
稚鱼觉得胸口闷,背上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她刚要抬手掀舱门透口气,一只手啪地一下按住了她的手背。
那只手凉,力道却不轻。
“别动。”
魏熠书声音压得低,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这是鬼市的地界,规矩比衙门还严。要不是看在他爹的面子上,你一个外人,连门都进不去,得蒙着眼抬进来。”
他顺手点了点她的肚子,指尖隔着衣物触到那微隆的位置。
“老实点,别给你肚里的东西惹麻烦。”
稚鱼一听,手立刻缩了回来,指节微微发白。
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那种感觉既陌生又真实。
真是稀奇,她现在也算靠着孩子抬身价了。
虽说那小家伙还在肚子里看不见模样。
可若没有这一层关系,她怕是连站在这个地方的资格都没有。
她原本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如今却因为这个未出世的生命,得到了某种庇护。
这种依赖让她心口发涩,又无可奈何。
耳边水流声渐渐变了调。
稚鱼心里发虚,悄悄瞄了眼魏熠书。
见他一脸平静,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舱门缝隙外的黑暗中。
她这才稍稍安心,肩膀慢慢放松了些。
也不知道漂了多久,烛火几次将熄未熄。
就在她快要昏沉的时候,外面终于响起一声梆子。
魏熠书第一个钻出船舱,动作利落。
“可以出来了。”
那撑船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影。
连小船靠岸时发出的轻微碰撞声也没能引来半点回应。
稚鱼伸手抓住魏熠书的手。
她借力踩上岸边湿滑的石阶。
脚下有些不稳,膝盖微微发软,直到站定才松开手。
她忍不住回头一看。
来时那条窄巴巴的小河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赫然展开的一片宽阔幽深的地下暗河。
水面宽得望不到对岸,黑得看不见底。
冷气从水中升腾上来,贴着脚踝往身上爬,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跟紧我,”魏熠书嗓音压得极低,“这里鱼龙混杂,谁也保不准碰上什么事。你要是丢了,可没人替你找。”
说完便大步走在前头引路。
稚鱼连忙跟上,脚步略显匆忙。
街上人来人往,全裹着黑衣。
这些人一个个神神秘秘,彼此之间极少交谈。
即便擦肩而过也只是点头示意。
稚鱼试图从他们的身形和步伐中辨认男女,却发现极为困难。
好在女人也不少,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虽也戴面纱或轻纱覆面,但举手投足间仍有女子特有的温婉气质。
她渐渐放松了些,不再那么拘束。
河两边摆满了摊子,用木架撑起油布遮风挡雨。
摊位顺着水边一路延伸出去。
绵延数里,灯火昏黄,映照在河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
叫卖声低哑,顾客还价也悄声进行。
稚鱼一眼扫过去,竟瞧见铁笼子里拴着几个脖子上套着铁圈的昆仑奴。
他们蜷缩在角落,手脚俱被铁链锁住。
其中一人抬起脸,目光短暂与稚鱼相接,又迅速低下头去。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目光挪开。
这鬼市还真是什么都敢拿出来卖啊。
“你看啥呢?这些地摊上的破烂有什么瞧头。”
魏熠书还惦记着之前答应给稚鱼买首饰的事,眉头微皱,语气略带责备。
“走吧走吧,带你去瞧点真正值钱的东西。”
他不由分说拉着稚鱼挤过人群。
两人穿过狭窄的通道,避开堆放在路边的货箱与麻袋。
魏熠书毫不在意,径直往前走。
到抵达鬼市最里头一栋精致的两层楼前才停下脚步。
那小楼门口柱子雕着龙凤图案。
柱身漆成暗红色,经年未褪。
连地上铺的砖都是白玉的,打磨光滑。
一看就花了大价钱,谁见了都得咂嘴称奇。
尤其是那龙和凤的眼睛,居然用金粉点过,亮闪闪的。
魏熠书掏出贴身带着的信物。
那是一块铜牌,正面刻着繁复花纹,背面有一个篆体魏字。
他递向守门人,神情淡漠。
守门的人仔细验过后,翻看铜牌边缘缺口是否吻合,又对着灯影比对背面印记。
确认无误后,低头行礼。
“两位贵客,请进,天字丙间已在等候。”
楼里自有伙计带路,稚鱼上楼前顺眼一瞟。
楼下大厅早就坐满了人,吵吵嚷嚷跟菜市场一样。
二楼则安静得多,挂着纱帘,隔成一间间独立的屋子。
他们的包间在走道尽头。
木质地板被脚步踩得有些发响,每隔几步就摆着一个青瓷花瓶。
瓶中插着新折的桂花枝,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快到门口时,稚鱼忽然察觉隔壁“天字乙间”的帘子微微晃了下。
帘子底下趴着一只通体乌黑的大狗,毛色亮得像抹了油。
耳朵一动,察觉有人靠近,立刻抬起头。
一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冷冷盯向稚鱼。
喉咙里低低滚出一声警告般的闷响。
稚鱼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