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喉结轻轻一滚,眉梢微挑,眼神忽地沉了一瞬,像水面掠过一丝暗影。
他咧嘴一笑,那笑里头藏着点促狭劲儿,眼角微微弯起。
嘴角却斜斜向上扯开,既不阴鸷,也不温软。
倒像是逗弄一只自以为聪明的小猫。明知它爪子尖利,偏要伸手去撩它胡须。
真就这么轻轻松松,把这书虫子捧上天?
连丫鬟端茶都踮着脚尖绕道走,生怕惊扰了他翻书时的呼吸节奏。
连灶房熬粥都得按他写的《食养随笔》里头的火候时辰来,差半刻钟都不行。
不如趁这回,也让娘亲眼见见。
她嘴里那个“知书达理”“温润如玉”的读书郎,到底有多能“端得住”!
是端得稳一盏清茶不晃,还是端得稳满腹算计不露?
是端得稳青衫拂袖的孤高气节。
还是端得稳被戳破伪装时那一脸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亲自溜进库房挑参,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絮上。
指尖却不容半分含糊:拨开层层锦缎衬垫。
俯身细看每一支参体,指尖捻起参须轻轻一抖。
听那细微脆响。凑近鼻尖嗅一嗅,辨那微辛带甘的醇厚气息。
再托在掌心掂一掂分量,油润亮泽的参身泛着蜜蜡似的柔光。
最终挑出一支须子全、体形匀、须如银线、芦碗深而清晰的上品老山参。
参尖还凝着一点晶莹的参露。
小厮伸手想接,魏子谦忽然往后一缩。
肩头一晃避开那只手,还顺手用袖口蹭了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指尖在眉骨处随意一按,仿佛刚干完什么吃力活计似的。
“行啦行啦,你们都撤吧!”
他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漫不经心,一把抄过药童手里的砂锅。
锅沿尚有余温,他手腕一翻,随手把参往里一丢。
“咚”一声闷响,参体沉入清水,漾开一圈微颤的涟漪。
“娘不是总念叨,让我多跟人家霍公子学学怎么修身养性嘛?今儿小爷我亲手熬一回汤,够不够意思?”
底下人立马拍马屁,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公子真是仁厚又懂事!”
“这等孝心,满府上下谁不称颂?”
“霍公子若知道,定然感激涕零!”
魏子谦一听,反倒更来劲了。
眼尾一扬,唇角勾得更深,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们不是都把他当块宝供着吗?
当他是冰雕玉琢的观音像。
供在堂上不敢多看一眼。
当他是悬壶济世的活菩萨,连咳嗽两声都要烧香祷告三天?
那我偏让他露露“本色”。
露一露,这副青衫下裹着的,究竟是筋骨铮铮的傲气,还是经不起推敲的纸糊脊梁?
等人都走干净了,他撒开腿就往自己屋跑。
靴底踩过青砖甬道,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像只偷了腥的猫。
尾巴翘得老高,一路奔进西跨院最里头那间垂花门掩映的书房。
对了!
前两天,死党悄悄塞给他个小纸包,纸是靛青染的粗麻纸。
折得方方正正,边角还沾着一点没掸净的桂花粉。那人当时靠在墙根底下。
背着手,脚尖踢着一块碎瓦,一脸坏笑:“一口下肚,保你尝到甜头!”
顿了顿,压低嗓子,凑近他耳畔。
呼出的热气都带着酒气:“尝过了女人的滋味,男人这颗心才算真正活过来。”
魏子谦当时还撇嘴,嫌那话腌臜,又俗气。
还透着一股子浑不吝的莽撞劲儿。
他压根儿不明白,为啥哥几个天天把这事挂嘴边。
说得好像那是金科玉律、人生头等大事似的。
在他心里,男人就该像爹那样。晨起整衣冠,夜归牵娘子手。
十年如一日地给卧病在床的祖母熬药,从不抱怨一句苦。
该是执子之手。
便一生不松,眼里容不下第二抹颜色,心上只搁得下一个人的悲喜。
不过那些兄弟也没啥坏心,平日斗鸡赌牌虽浪荡。
倒也没做过欺男霸女的勾当。
给的应该就是普通助兴的小玩意儿。
顶多让人脸红心跳、出出汗罢了。
就像去年庙会喝多了桂花酿。
脚下虚浮、耳根发烫,第二天照样能骑马射箭,神清气爽。
再说,霍翰林刚退烧,身子虚得很,面皮泛白、眼窝深陷。
连端碗羹汤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正好借这药力“蒸一蒸”,催出汗来。
把郁积在肺腑间的邪气、寒气、湿气,一股脑全逼出来。
也算积德行善了!
他一边想,一边已伸手探进袖袋深处,指尖触到那叠得妥帖的小纸包。
轻轻一捏,里头粉末簌簌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他摸出纸包,猫着腰溜回炉子旁,火苗正安静舔舐着砂锅底。
水已微沸,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白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他半张脸。
糟了!
光顾着翻箱子,罐子里的水都快烧成锅巴了!
一股子浓烈的人参味直冲脑门,又苦又涩,还裹着股焦糊气。
熏得人脑袋发晕、眼前发黑,连呼吸都一滞,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他慌里慌张掀开盖子,手一抖,纸包口朝下。
“哗啦”一声脆响,整包灰褐色粉末全掉进咕嘟冒泡的滚汤里,瞬间被翻涌的热浪吞没。
压根没细想。
毕竟头回干这事儿,心虚得手心直冒汗。
指尖湿滑黏腻,连纸包都差点没攥住。脑子里更是嗡嗡作响,只想着“快点弄好、快点交差”。
哪还有半分余力琢磨分量多少、火候如何。
结果那粉刚落水,汤面突然“噗噗噗”接连鼓起几个硕大油泡。
泛着诡异的灰白浆液,黏糊糊地堆叠着、颤动着。
汤色也迅速由清亮转为浑浊暗沉,像隔夜发酸的米汤。
又似糊锅底熬出的焦浆,整锅汤变得浓稠粘滞,活脱脱一碗煮过头的烂粥。
魏子谦心里咯噔一响:坏了,玩脱了!
他刚想拎壶添水,门外小丫鬟已端着朱漆食盒跨进来。
裙角轻扬,脚步利落,脆生生问:“公子,参汤炖好了没?那边催得紧呢!”
声音清亮,尾音上扬,透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小丫头伸手来拿碗,魏子谦立马把碗往胸口一搂。
胳膊肘死死夹住,脖子一梗,绷着脸,死活不撒手,活像护崽的母鸡。
烫得他直抽气,舌尖抵住上颚,喉结上下滚动。
手指头都快缩成虾米了,指尖通红发颤。
可脸上还得绷着,硬撑出一副“这点小事算啥”的镇定模样,额角青筋却悄悄跳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