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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玩脱了
    可……他喉结轻轻一滚,眉梢微挑,眼神忽地沉了一瞬,像水面掠过一丝暗影。

    他咧嘴一笑,那笑里头藏着点促狭劲儿,眼角微微弯起。

    嘴角却斜斜向上扯开,既不阴鸷,也不温软。

    倒像是逗弄一只自以为聪明的小猫。明知它爪子尖利,偏要伸手去撩它胡须。

    真就这么轻轻松松,把这书虫子捧上天?

    连丫鬟端茶都踮着脚尖绕道走,生怕惊扰了他翻书时的呼吸节奏。

    连灶房熬粥都得按他写的《食养随笔》里头的火候时辰来,差半刻钟都不行。

    不如趁这回,也让娘亲眼见见。

    她嘴里那个“知书达理”“温润如玉”的读书郎,到底有多能“端得住”!

    是端得稳一盏清茶不晃,还是端得稳满腹算计不露?

    是端得稳青衫拂袖的孤高气节。

    还是端得稳被戳破伪装时那一脸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亲自溜进库房挑参,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絮上。

    指尖却不容半分含糊:拨开层层锦缎衬垫。

    俯身细看每一支参体,指尖捻起参须轻轻一抖。

    听那细微脆响。凑近鼻尖嗅一嗅,辨那微辛带甘的醇厚气息。

    再托在掌心掂一掂分量,油润亮泽的参身泛着蜜蜡似的柔光。

    最终挑出一支须子全、体形匀、须如银线、芦碗深而清晰的上品老山参。

    参尖还凝着一点晶莹的参露。

    小厮伸手想接,魏子谦忽然往后一缩。

    肩头一晃避开那只手,还顺手用袖口蹭了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指尖在眉骨处随意一按,仿佛刚干完什么吃力活计似的。

    “行啦行啦,你们都撤吧!”

    他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漫不经心,一把抄过药童手里的砂锅。

    锅沿尚有余温,他手腕一翻,随手把参往里一丢。

    “咚”一声闷响,参体沉入清水,漾开一圈微颤的涟漪。

    “娘不是总念叨,让我多跟人家霍公子学学怎么修身养性嘛?今儿小爷我亲手熬一回汤,够不够意思?”

    底下人立马拍马屁,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公子真是仁厚又懂事!”

    “这等孝心,满府上下谁不称颂?”

    “霍公子若知道,定然感激涕零!”

    魏子谦一听,反倒更来劲了。

    眼尾一扬,唇角勾得更深,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们不是都把他当块宝供着吗?

    当他是冰雕玉琢的观音像。

    供在堂上不敢多看一眼。

    当他是悬壶济世的活菩萨,连咳嗽两声都要烧香祷告三天?

    那我偏让他露露“本色”。

    露一露,这副青衫下裹着的,究竟是筋骨铮铮的傲气,还是经不起推敲的纸糊脊梁?

    等人都走干净了,他撒开腿就往自己屋跑。

    靴底踩过青砖甬道,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像只偷了腥的猫。

    尾巴翘得老高,一路奔进西跨院最里头那间垂花门掩映的书房。

    对了!

    前两天,死党悄悄塞给他个小纸包,纸是靛青染的粗麻纸。

    折得方方正正,边角还沾着一点没掸净的桂花粉。那人当时靠在墙根底下。

    背着手,脚尖踢着一块碎瓦,一脸坏笑:“一口下肚,保你尝到甜头!”

    顿了顿,压低嗓子,凑近他耳畔。

    呼出的热气都带着酒气:“尝过了女人的滋味,男人这颗心才算真正活过来。”

    魏子谦当时还撇嘴,嫌那话腌臜,又俗气。

    还透着一股子浑不吝的莽撞劲儿。

    他压根儿不明白,为啥哥几个天天把这事挂嘴边。

    说得好像那是金科玉律、人生头等大事似的。

    在他心里,男人就该像爹那样。晨起整衣冠,夜归牵娘子手。

    十年如一日地给卧病在床的祖母熬药,从不抱怨一句苦。

    该是执子之手。

    便一生不松,眼里容不下第二抹颜色,心上只搁得下一个人的悲喜。

    不过那些兄弟也没啥坏心,平日斗鸡赌牌虽浪荡。

    倒也没做过欺男霸女的勾当。

    给的应该就是普通助兴的小玩意儿。

    顶多让人脸红心跳、出出汗罢了。

    就像去年庙会喝多了桂花酿。

    脚下虚浮、耳根发烫,第二天照样能骑马射箭,神清气爽。

    再说,霍翰林刚退烧,身子虚得很,面皮泛白、眼窝深陷。

    连端碗羹汤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正好借这药力“蒸一蒸”,催出汗来。

    把郁积在肺腑间的邪气、寒气、湿气,一股脑全逼出来。

    也算积德行善了!

    他一边想,一边已伸手探进袖袋深处,指尖触到那叠得妥帖的小纸包。

    轻轻一捏,里头粉末簌簌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他摸出纸包,猫着腰溜回炉子旁,火苗正安静舔舐着砂锅底。

    水已微沸,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白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他半张脸。

    糟了!

    光顾着翻箱子,罐子里的水都快烧成锅巴了!

    一股子浓烈的人参味直冲脑门,又苦又涩,还裹着股焦糊气。

    熏得人脑袋发晕、眼前发黑,连呼吸都一滞,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他慌里慌张掀开盖子,手一抖,纸包口朝下。

    “哗啦”一声脆响,整包灰褐色粉末全掉进咕嘟冒泡的滚汤里,瞬间被翻涌的热浪吞没。

    压根没细想。

    毕竟头回干这事儿,心虚得手心直冒汗。

    指尖湿滑黏腻,连纸包都差点没攥住。脑子里更是嗡嗡作响,只想着“快点弄好、快点交差”。

    哪还有半分余力琢磨分量多少、火候如何。

    结果那粉刚落水,汤面突然“噗噗噗”接连鼓起几个硕大油泡。

    泛着诡异的灰白浆液,黏糊糊地堆叠着、颤动着。

    汤色也迅速由清亮转为浑浊暗沉,像隔夜发酸的米汤。

    又似糊锅底熬出的焦浆,整锅汤变得浓稠粘滞,活脱脱一碗煮过头的烂粥。

    魏子谦心里咯噔一响:坏了,玩脱了!

    他刚想拎壶添水,门外小丫鬟已端着朱漆食盒跨进来。

    裙角轻扬,脚步利落,脆生生问:“公子,参汤炖好了没?那边催得紧呢!”

    声音清亮,尾音上扬,透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小丫头伸手来拿碗,魏子谦立马把碗往胸口一搂。

    胳膊肘死死夹住,脖子一梗,绷着脸,死活不撒手,活像护崽的母鸡。

    烫得他直抽气,舌尖抵住上颚,喉结上下滚动。

    手指头都快缩成虾米了,指尖通红发颤。

    可脸上还得绷着,硬撑出一副“这点小事算啥”的镇定模样,额角青筋却悄悄跳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