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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傻了不是
    皇上听说了,竟还多问了两句呢。问你是不是旧疾复发,又问太医院可派了人来诊脉,那关切的语气,倒像是自家子侄似的。”

    “依我看啊,你这身子骨还得在我家多歇几天,真走了,我夜里都睡不踏实。”

    魏尚书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伸手去扶霍钦明的手腕。

    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又轻轻收回,眉心微微蹙起。

    “你瞧瞧,手都冰成这样,风一吹就得打摆子。”

    霍钦明脑子嗡嗡的,像被塞进一筐滚烫的铜钱,嗡鸣不止。

    又似老旧木机被卡了齿,咔哒、咔哒地滞住,再转不动半分。

    平日里跟人吵架都能把对方绕晕、引经据典如行云流水、三句话内便让人晕头转向的大脑,这会儿彻底失灵。

    魏尚书说啥,他一句没进耳。

    耳朵里只余一片空响。

    眼里也只剩下德惠娘子抬眼、抿嘴、低头那一连串小动作:她眼睫轻颤,似蝶翼掠过春水。唇角微收,又悄然弯起一痕极淡的弧度。

    脖颈垂落,露出一段雪白柔韧的线条,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梨花苞。

    魏夫人悄悄打量霍钦明,心说:

    这孩子怕不是被书本压傻了?

    眼神愣愣的,直勾勾盯着德惠娘子的方向,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哪像翰林院出来的清贵才俊?

    倒像个初进学的蒙童,头回见着墨锭发怔呢。

    再一瞥自家儿子魏子谦,正扒着门框。

    半个身子藏在青砖门柱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

    滴溜乱转,贼兮兮地盯着这边,手指还不安分地抠着门楣上褪色的朱漆。

    她暗自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牵了牵:

    还好咱家小子是个活泛的,嘴甜腿勤,眼珠子活络,倒也不至于让人生厌。

    魏子谦本等着看热闹。

    霍钦明咋还不露馅?

    那药包他亲手裹得严实,药粉是按祖传方子抓的。

    剂量更是掐得准准的,连称药的天平都反复校了三遍。

    咋还不出洋相?

    莫非他强撑着硬挺,咬紧牙关不肯塌架?

    莫非那包药放太久了,受潮结块,药性散了?

    还是煎的时候火候不对,药效全跑光了?

    结果霍钦明鼻尖突然一热,细密汗珠还没沁出来。

    温热的液体就哗地淌了下来。先是左鼻孔,接着右鼻孔。

    两道鲜红顺着人中往下爬,一路蜿蜒至下颌,在青白肤色上拖出刺目的两道红痕。

    他连抬手捂脸都来不及,“噗通”一声,又直挺挺躺地上了。

    后脑勺磕在金砖地上,发出闷响,腰背绷得笔直,像根骤然折断的竹竿。

    两道鲜红顺着鼻孔往下爬,格外扎眼,一滴坠落在靛青衣襟上。

    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褐的湿痕。

    魏尚书直叹气,长吁短叹,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砚台:“这小伙子,身子还不如我这把老骨头硬朗呢。我昨儿还跟老友喝了半斤烧刀子,今早照样能提笔写八百字奏疏!”

    他急忙转身吩咐外头候着的丫鬟:“快!赶紧喊丫鬟端盆热水来,帕子要新蒸过的,干净些。再取块冰镇过的薄荷膏,给霍翰林敷一敷额角,压压火气!”

    他还得抽空找稚鱼单独聊聊,有些话。

    得在她出门前叮嘱清楚。譬如嫁妆单子核对了几遍。

    陪房的人选是否妥当,还有那封悄悄压在嫁奁箱底、由他亲笔所写的密信,万不可误了时辰。

    一扭头,发现魏子谦蹲墙根那儿,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

    嘴角翘得老高,眼睛眯成两条缝,不知道琢磨啥坏主意呢,连衣角沾了灰都没觉察。

    魏尚书挥挥手,袖口带风:“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眼!再杵着。

    小心我罚你抄十遍《礼记·曲礼》!”

    魏子谦立马弹起来,撒腿就跑,脚不沾地似的,靴底刮起一小股尘烟。

    比兔子还利索,眨眼间就拐过月洞门,只余下檐角风铃叮当一响。

    两天后,霍钦明终于能扶着墙挪下床。

    他左手攥着紫檀木雕花床柱,指节泛白,右手撑着腰眼。

    脊背微弓,一步一顿,脚下虚浮如踩棉絮,额角却沁出细密冷汗,顺着鬓角滑入衣领。

    第一件事就是硬撑着要回自己府上。

    他一个外官,赖在尚书家里太久,实在不像话。

    朝中已有风言风语,说霍翰林是攀上了魏家高枝。

    连咳嗽两声都要仰仗尚书府照拂。若再不归府。

    怕是要被人绘成《借宿图》挂在酒肆说书台上,添油加醋地演上三天三夜。

    魏尚书怕他半夜咳两声就没了,没人照应。

    夜里不敢熄灯,专留个小厮守在外间,炭盆也比往日多添了两块。熏香换成了宁神的安息香。

    劝他再住两天,正好赶在德惠娘子出嫁那天。

    图个喜庆,沾点福气:“你且想想,大红灯笼挂满府门,爆竹声震得窗纸嗡嗡响,满座高朋贺喜,连皇上的赏赐都堆到二门外了。你躺在东厢静养,听一听笙箫,沾一沾喜气,说不定这虚症就迎风散了。”

    霍钦明却莫名心里空落落的,像被谁悄悄抽走了心口一块软肉。

    风一吹,呼呼地漏着凉气。又似刚合上的书页里,夹着半片干枯的海棠花瓣。

    明明已不在眼前,却总在呼吸之间,若有似无地泛着一点涩香。

    这两晚,他一合眼,眼前便全是那天清晨醒来的画面:

    浑身发烫,仿佛有团火在皮肉底下烧着,连指尖都滚烫得发麻。

    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一下一下擂鼓似的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德惠娘子俯身说话时,鬓边一缕乌黑柔软的发梢随动作轻轻晃动,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微光。还有她指尖搭上自己手腕那一瞬。

    微凉、轻软,却像一道惊雷劈进四肢百骸,他整个人猛地一颤,差点从榻上弹跳起来。

    他啃了整整二十年圣贤书,读的是《大学》《中庸》。

    背的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信的是“存天理,灭人欲”,可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讲不出道理。

    心绪翻腾如沸水,哪还顾得上什么“克己复礼”?

    压不住念头。

    闭眼是她低眉浅笑的模样,睁眼是她指尖掠过的余温。

    更躲不开那个影子。

    无论端坐书案、默诵经文。

    还是踱步院中、仰望青天,那抹纤细身影总悄然浮上心头。

    挥之不去,避之不脱。

    他想,怕是这病,真拖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