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周的时间也就过去了。约定的大婚之日近在眼前。这一周里，多萝茜的日子倒是过得挺悠闲的。明明她是新郎，是婚礼的主角，但是似乎什么事情也都用不着她去操办，姐妹们早就将一切都准...多萝茜的膝盖还压在夜市油腻的水泥地上，指尖微微发颤，却固执地悬在半空——左手捧着给米娅学姐的戒指盒，右手攥着刚掏出来的第二只粗糙木匣，盒盖掀开一半，内衬绒布上两枚银光流转的指环正映着烧烤摊跳跃的火苗，像两粒不肯熄灭的星子。空气凝滞了三秒。玛德琳学姐没说话，只是把唇角弯得更深了些，指尖慢悠悠捻起一串烤得焦香四溢的鸡心，油珠顺着竹签滚落，在她雪白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琥珀色的光晕。她轻轻咬下一口，腮边肌肉微微鼓起，目光却越过那枚已戴在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稳稳落在多萝茜脸上，仿佛在说：快啊，别卡在这儿，后面还有人等着呢。洛狄忒的狐狸尾巴已经彻底僵直，八条蓬松大尾尖齐刷刷竖成八根毛茸茸的旗杆，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她死死盯着那只尚未开启的盒子，喉头无声滚动了一下，连呼吸都忘了调整节奏，只余下一双湿漉漉的紫眸，在烟火气里浮沉，像被骤然抛上岸的深海鱼，鳃盖急促开合，却吸不进半点活气。奥黛丽倒是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额角，声音轻得像片羽毛：“……阿芙洛狄忒家的继承人求婚仪式，向来只用三枚戒指。”她顿了顿，视线扫过玛德琳指间那枚、多萝茜掌中两枚，又落回多萝茜汗津津的额角，“可你手里这第三枚……是打算镶进我们姐妹俩的脊椎骨里？”话音未落，夜市东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着荧光绿马甲的巡夜员拎着声波扩音器小跑过来，为首那个满脸堆笑：“哎哟！余卿琛小姐、洛狄忒小姐！您二位巡场来啦？租金账本我们今早刚核完，误差零点零三厘，绝对精准！”他瞥见地上跪着的多萝茜，又瞧瞧玛德琳手上的戒指，再瞄一眼多萝茜手里那两盒，笑容瞬间裂开一道缝，“呃……这位先生是……新来的……审计助理？”“不是助理。”玛德琳终于开口，声音清亮如冰泉击石。她将吃剩的竹签轻轻搁在油腻的塑料盘沿，发出一声脆响，“他是我的未婚夫。”巡夜员集体噤声，后脑勺的汗珠顺着脖颈滑进制服领口。多萝茜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不是紧张，是某种更灼热的东西在血管里奔涌——白夜龙躯的余温尚未散尽，呼吸回血带来的暖流正从丹田升腾，冲撞着喉头。她忽然想起迪妮莎师姐曾说过的话：“真正的龙息不在喷火，而在吞咽。吞下恐惧，吐出决断。”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不是深呼吸，是饿极了的狼叼住猎物咽喉时那种短促、凶狠、带着血腥气的攫取。然后她右手一翻，第二只木匣“啪”地弹开，内里戒指在火光中迸出幽蓝冷芒——那是用夜之城最深处冻土里凝结的寒霜铁淬炼而成，戒圈内侧蚀刻着细密的荆棘纹路，每根棘刺顶端都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仍在搏动的暗红晶石。多萝茜的指尖用力一划，指尖渗出血珠，恰好滴在中央最大的那颗晶石上，血珠瞬间被吸收，整枚戒指嗡鸣震颤，幽蓝光芒暴涨三寸，映得她半边脸颊如覆寒霜。“洛狄忒·阿芙洛狄忒。”她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你曾在我被深渊低语侵蚀时，用尾巴尖蘸着自己的血画过三十七道净化符；你替我挡过七次魅魔族叛徒的幻梦毒刺，肋骨至今还留着青痕；你第一次给我烤的焦糊饼干，我藏在枕头底下三年没舍得扔。”她往前膝行半寸，碎石硌进膝盖皮肉，“这枚‘霜棘’，不是买你的忠诚，是买你余生每一次想哭时，能毫无顾忌把脸埋进我颈窝的权利。”洛狄忒的眼泪终于砸下来，却不是无声的，是带着呜咽的、幼兽般的抽泣。她没伸手去接戒指，反而突然扑上前，用额头狠狠抵住多萝茜的额头，滚烫的泪全蹭在对方皮肤上：“你…你骗人！你根本没藏饼干！我偷看过你枕头！下面只有灰！全是灰！”多萝茜笑了，眼角也沁出一点湿意。她抬手，拇指粗鲁地抹掉洛狄忒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握剑的学徒：“现在补藏，还来得及。”就在这时，一只涂着暗金色甲油的手伸了过来，两根手指捏住多萝茜手腕，力道不大，却稳如磐石。奥黛丽不知何时已单膝蹲下，与她平视。这位向来以冷静著称的长女，此刻眼尾竟泛着薄红，像被晚霞烧透的云边。她没看戒指，只盯着多萝茜的眼睛：“玛德琳答应你，因为你是她唯一敢托付整个黄金乡的人。洛狄忒答应你，因为你把她当成了需要保护的小狐狸。”她指尖微微用力，指甲几乎要陷进多萝茜腕骨，“可我呢，多萝茜？你凭什么觉得，阿芙洛狄忒家最锋利的那把匕首，会甘愿收进你的刀鞘？”多萝茜没答。她只是缓缓松开一直紧攥的左手——那只原本捧着给米娅学姐戒指的手。木匣“啪嗒”落地，盒盖弹开，露出一枚纯黑曜石雕琢的指环，戒面蚀刻着繁复的星轨图，中央悬浮着一粒凝固的、缓缓旋转的微型黑洞虚影。这不是魔法造物，是她在智械荒原废墟深处，亲手拆解了三台堕天使级歼星引擎，熔炼其核心坍缩态物质铸成。“这枚‘终焉之瞳’，”她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凿，“是你第一次带我去夜之城贫民窟时，用高跟鞋踩碎三个暴徒喉咙的那天，我偷偷捡走的其中一颗碎玻璃渣。”她抬起手，让那枚黑洞戒指在火光中缓缓自转，幽光流淌，“你说过，阿芙洛狄忒的匕首只认两种主人——一种是它自己选的，一种是它愿意为之折断的。”奥黛丽的呼吸停滞了。多萝茜趁机扣住她的手指，将那枚冰冷的黑洞戒指，缓缓套上她左手食指。戒指触及皮肤的刹那，奥黛丽瞳孔骤然收缩——她看见了。不是幻象，是真实闪回：暴雨夜的窄巷，十六岁的自己踩着高跟鞋碾过敌人喉骨，飞溅的血点落在多萝茜十五岁惊惶的脸颊上，而那个瘦小的宅魔女，正死死攥着她染血的裙摆，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松开。“我折不断你。”多萝茜的声音轻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疲惫，“所以我把它铸成刀鞘。只要你愿意，随时能拔出来割我的脖子。”奥黛丽没说话。她只是猛地抬手，一把扣住多萝茜后颈，将她狠狠拽向自己。额头相抵，鼻尖相触，温热的呼吸交缠。良久，她才哑着嗓子，贴着对方颤抖的唇瓣低语：“……下次偷藏饼干，记得放点糖。”“好。”多萝茜应得极快，像怕错过一个音节就会坠入深渊。她甚至没察觉自己左膝仍跪在地上，右膝却已无意识地向前挪了半寸，整个人几乎扑进奥黛丽怀里。直到一只微凉的手抚上她汗湿的后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往后一按。米娅学姐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三人身后，月光为她银白长发镀上柔光，而她手中，正把玩着第三枚戒指——那是一枚素净的铂金环，内圈用龙语镌刻着一行细小文字：“吾心即汝牢笼”。她弯腰，指尖挑起多萝茜的下巴，迫使她抬头。那双总是盛满宠溺笑意的眼眸此刻澄澈如初春湖面，倒映着多萝茜狼狈又明亮的脸：“小妖精，你向来只赢一场战斗。”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敲在多萝茜心上，“可婚姻，是永无休止的持久战。你确定，要同时迎战三支精锐部队？”多萝茜看着她，忽然咧嘴一笑，牙龈都露了出来，像个刚抢到糖果的野孩子：“学姐，你忘了一件事。”“嗯？”“白夜龙躯，越战越勇。”话音未落，她猛地反手扣住米娅手腕，借力一个旋身——膝盖离地，腰腹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而起！她没攻击，只是在半空中张开双臂，像一只骤然展开全部羽翼的夜枭，将米娅、奥黛丽、洛狄忒三人，连同仍坐在小凳上啃烤玉米的玛德琳学姐，尽数拢入怀中。八条狐尾在夜风里狂舞，两条龙翼自她脊背轰然展开，边缘燃烧着幽蓝与银白交织的冷焰。火焰舔舐空气，却不伤分毫，只将五人笼罩在一片流动的、温暖的光晕里。夜市喧嚣远去，烧烤摊的烟火气蒸腾而上，混着果酒甜香、烤肉油脂的焦香、还有少女们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多萝茜低头，额头依次抵过四人眉心，最后停在米娅唇边，气息灼热：“我的持久战，从来只有一条规则——”她顿了顿，舌尖轻轻扫过米娅下唇，换来一声压抑的轻哼。“——战至所有人心跳同频。”远处，巡夜员们呆若木鸡。烤串阿姨默默擦了擦眼睛，转身回摊，舀起三大勺辣椒面，狠狠撒进新烤的五串腰子上。“嘶……真辣。”玛德琳学姐被辣得眯起眼，却笑着举起酒瓶，与多萝茜碰了一下，“为了永不休止的持久战。”“为了永不休止的持久战。”奥黛丽举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食指上的黑洞戒指。“为…为…为永远有糖的饼干！”洛狄忒抽抽搭搭，把脸埋进多萝茜颈窝，声音闷闷的。米娅学姐最后举瓶，仰头灌下一大口果酒，喉间滑动，唇边酒渍潋滟。她望着多萝茜被火光映亮的眼瞳，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像一串清脆铃铛，惊飞了栖在霓虹灯架上的夜鸟。“小妖精，”她凑近，唇几乎贴上多萝茜耳垂，呼出的气息带着蜜酒的甜香，“下次持久战前，记得先喂饱我。”多萝茜浑身一颤，龙翼上的幽蓝火焰猛地暴涨一尺，映得整条夜市街如白昼。她没回答，只是收紧手臂，将四个温度各异的身体更深地箍进自己滚烫的胸膛。远处，夜之城最高的钟楼敲响凌晨两点的钟声。十二下，悠长，沉厚，如同远古巨龙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稳稳踏在所有人起伏的胸腔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