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不了,我们当时也不太清楚。”
赵吉祥的声音有些凝重:
夜色沉如渊,风不动,云凝滞,仿佛天地都在屏息。
方尘站在悬崖边,久久未动。阿簌那句“妈妈,你还记得我吗?”如同一根细针,深深扎进他识海最深处,搅动起层层涟漪。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内景阴间在他心神中剧烈震颤,宛如即将崩塌的孤城。
“周天!”他在心中低吼,“你听见了吗?她是谁?为什么知道内景阴间的景象?!”
周天之鉴沉默良久,声音罕见地透出一丝迟疑:“……我曾以为,那位古仙只留下了一缕残念,化作了内景阴间的源头。可若真有血脉延续,且被封印于此……那她的存在,早已超越‘残念’范畴。”
“你是说??她还没死?!”方尘心头剧震。
“不,是‘将死未死’。”周天之鉴缓缓道,“九域之中,有逆命之术,可令元神不灭、魂魄不散,哪怕肉身腐朽万载,依旧能在特定条件下复苏。而守墓人一族……正是为此而生的祭品与守护者。”
方尘双拳紧握,指甲嵌入掌心。
原来如此。
难怪回仙观建在归墟域最深处;难怪空气中弥漫着时间与雷道交织的气息;难怪这座道观像一件活着的景宝……它根本不是一座道观,而是一座**陵寝**,一座镇压着远古存在的巨大封印!
而阿簌,那个看似天真无邪的小道童,实则是这封印的钥匙之一。
“她让我替她问一句话……”方尘喃喃,“可我若真的进入地底密室,会不会成为唤醒那存在的引子?一旦她苏醒,整个归墟域都将动荡,甚至可能波及三界!”
“但你也别忘了。”周天之鉴忽然提醒,“内景阴间之所以能为你所用,是因为你继承了那位古仙残念的认可。如今出现另一个与她有关的存在??阿簌,或许并非偶然。也许……这是命运给你的第二次选择。”
“选择什么?”
“是继续做一枚被各方势力推来搡去的棋子,还是成为执棋之人。”
方尘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王道宗口中溢出黑血的模样,想起守真子焚烧阴冥分魂时那一声凄厉的“主人不会放过你们”……
九幽阴冥宗未灭,轮回仙门虎视眈眈,玄枢子妄图炼成仙丹,而守真子收下百颗纯血菩提后态度突变……这一切背后,是否都指向同一个真相?
??**有人,正在试图重启九域之战**。
而他们这群来自三界的圣者,不过是这场风暴前被抛入漩涡的蝼蚁。
翌日清晨,晨钟再度响起,却不再悠扬,反倒带着几分压抑的肃杀之意。
众圣齐聚庭院,神色各异。王道宗仍在昏迷,由阿簌亲自照料,每日以灵泉喂服,暂无性命之忧。但其余人已不敢轻易服用归墟引灵散,生怕体内也藏着未知隐患。
“看来,我们得重新评估处境了。”娄灵阳低声对方尘道,“昨夜之事太过蹊跷。王道宗修行禁忌功法尚可解释,可那阴冥分魂临死前说的话……分明是在向某个更高层次的存在汇报。”
“没错。”方振天接过话头,眼中闪过锐芒,“而且守真子出手太快,仿佛早有准备。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会带来麻烦?”
方尘没有立刻回应。他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守真子身上。
那位中年道士正立于殿前石阶之上,负手而立,神情淡然,仿佛昨日之事不过寻常插曲。可方尘却敏锐察觉到,他袖口残留的一丝焦痕??那是焚烧阴冥之魂时留下的反噬痕迹。
“他在隐瞒什么。”方尘心中断定。
就在这时,守真子开口了:“诸位,既然已有三人无法适应此地灵气,我建议你们暂停修炼,直至彻底调和体质。否则,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引来外邪夺舍。”
“前辈。”方尘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不失试探,“敢问一句,这归墟域中,可还有其他三界遗民?”
守真子眸光微闪,随即笑道:“自然有。每隔百年,总有些不知死活的家伙闯入深层虚空,侥幸未死,便落脚于各大宗门之下为奴为仆。也有极少数,通过特殊手段获得身份,成了九域编户。”
“李肃便是其一?”方尘追问。
“不错。”守真子点头,“他是百年前登仙劫中唯一成功者,如今隶属‘玄雷府’,掌管雷道试炼。你们若想回去,或许将来还得仰仗他几分情面。”
“可若有人不愿回归三界呢?”方尘忽然道,“比如……想留在九域,另寻仙路?”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
连娄灵阳都不由侧目。
他们皆来自三界顶尖势力,心中所念唯有重返故土、重整山河。可方尘此言,却似另有深意。
守真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而一笑:“有趣。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告诉你也无妨??想留,可以。但需经过‘蜕凡九考’,斩断与三界的因果联系,方可录入九域户籍,获准修行真正大道。”
“蜕凡九考?”方尘皱眉。
“第一考:断亲缘。亲手焚毁所有与故乡相关的信物,不得存一丝眷恋。”
“第二考:弃名号。舍去旧日称号、宗门印记,改用九域赐名。”
“第三考:饮忘川。服下孟婆汤类的灵药,抹去部分记忆,以防泄露三界机密。”
……
随着守真子一条条说出,众人脸色愈发难看。
这哪里是考验?分明是**洗脑**!
唯有方尘静静听着,眼神越来越深。
他知道,这些考核的本质,是切断一个人与过去世界的联系,将其彻底变成九域的附庸。而那些所谓的“成功者”,恐怕早已失去了自我。
“多谢前辈解惑。”方尘拱手,“晚辈只是好奇,并无他意。”
守真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方振天忍不住低声道:“方兄,你刚才为何那样问?莫非真有留下之意?”
“我只是在试探。”方尘淡淡道,“他在观察我们,我也在观察他。此人表面温和,实则掌控欲极强。他对九域规则了如指掌,却又对玄枢子充满敌意……我不信他只是一个隐居道士。”
娄灵阳冷哼一声:“我也觉得不对劲。昨夜他镇压阴冥之魂时,用的不是道家符?,而是类似禁制锁链的秘术,风格与九幽阴冥宗颇有相似之处。”
“你是说……他可能与九幽有关?”方振天骇然。
“未必是同宗,但至少接触过他们的传承。”娄灵阳眯眼,“而且,他太急于让我们放弃回归之念了。仿佛……不想让我们活着离开。”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寒意。
当晚,方尘再次悄然运转内景阴间之力,将神念潜入其中。
这一次,他不再漫无目的游走,而是直奔那片灰暗世界的核心地带。
越往深处,空间越扭曲,耳边开始响起低语,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又像是某种古老咒文在吟诵。
终于,在一片荒芜广场中央,他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一身素白衣裙的女子,背对着他,长发垂落如瀑,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灰雾。
“你是谁?”方尘开口。
女子缓缓转身。
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清澈见底,仿佛能照彻人心。
“你来了。”她轻声道,声音空灵如风,“我等你很久了。”
“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一切。”她微微一笑,“你是她选中的继承者,也是打破轮回的关键。”
“她?你说的是阿簌的母亲?”
“阿簌……”女子轻叹,“可怜的孩子。她本不该出生,也不该被放逐。她是用我的一滴心头血与守墓人血脉融合而成的‘容器’,只为在我沉睡时维持封印运转。可她有了感情,有了记忆,甚至……学会了思念。”
方尘心头震动:“所以她不是人类?”
“她是半仙之体,也是祭品之身。”女子缓缓抬手,指尖划过虚空,浮现一幅画面??
画面中,年幼的阿簌被绑在祭坛上,鲜血顺着沟渠流入地下,渗入一道巨大的裂隙。而在裂隙深处,躺着一具庞大的骸骨,通体漆黑,肋骨之间缠绕着九条雷蛇,心脏位置镶嵌着一颗跳动的晶石。
“那是……你的尸体?”方尘声音微颤。
“是我的肉身残骸。”女子道,“当年九域之战,我为阻拦混沌吞噬,自爆元神,仅余一丝意志逃入阴间。而这具尸骸,则被九域联盟封印于此,名为‘镇世碑’,实为**活葬**。”
“他们怕你复活?”方尘明白了。
“因为他们偷走了我的道果。”女子眼中闪过怒意,“那枚道果,便是你们所说的‘太古混沌雷龙卵’。它并非天生神物,而是我以始雷之道凝练的成仙之基!玄枢子所得的,不过是外壳罢了。真正的核心,仍在我尸骸之中。”
方尘恍然大悟。
难怪玄枢子炼不成仙丹!因为他得到的根本不是完整的雷龙卵,而是一具空壳!
真正的始雷之道核心,一直被封印在回仙观地底!
而守真子守护的,从来不是什么古仙遗骸??
**是他人的成仙之路**!
“你必须帮我。”女子忽然抓住他的手,力量穿透神念,“阿簌快撑不住了。封印每三十年松动一次,这次若无人补阵,她会先于我苏醒,沦为纯粹的杀戮机器。”
“我能做什么?”方尘问。
“拿到我的心脏。”她指向画面中那颗晶石,“它蕴含我最后的道统。只要你将它融入内景阴间,就能掌握真正的始雷之力,也能救阿簌。”
“可那样一来,你会彻底消散吧?”方尘低声问。
女子笑了:“我已经死了万年。能等到一个愿意为他人牺牲的传人,已是奢望。”
话音落下,整个灰暗世界开始崩塌。
方尘猛然睁眼,冷汗涔涔。
窗外,月色惨白,照得悬崖如霜。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三日后,方尘借口探查归墟灵气流动规律,请求阿簌带他前往藏经阁查阅典籍。阿簌犹豫片刻,终究答应。
藏经阁位于道观西侧,三层木楼,外墙刻满符文,门扉紧闭,唯有守真子与阿簌持有钥匙。
“这里收藏的都是九域古籍。”阿簌一边开门一边解释,“但很多已经残破,师尊不让随意翻阅。”
方尘点头,目光却迅速扫过书架。
很快,他在第三层角落发现一本泛黄古卷,封面写着《归墟志异?卷七》。
翻开第一页,赫然记载:
> “归墟域第七百三十二年,古仙‘青冥’战陨,尸解封于回仙观下,敕令守墓人一族世代镇守,违者九族俱灭。其心化晶,名曰‘始雷源心’,乃成仙之钥,禁任何人触碰。”
方尘心跳加速。
果然如此!
他悄悄运起暗影菩萨之术,将整本书的内容复制于识海之中,随后若无其事地合上。
“你在找什么?”阿簌忽然轻声问。
方尘回头,见她静静站在门口,眼神清澈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
“你知道?”他没有否认。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阿簌走进来,伸手抚摸那本古卷,“但我不能帮你。一旦开启地宫,封印破裂,我会变成怪物,杀死所有人。”
“可你不帮,也会死。”方尘沉声道,“三十年一次的封印松动,靠你一人之力无法支撑。上次已是极限,这次若再强行压制,你的灵魂会被撕碎。”
阿簌低头,手指微微颤抖。
“那你告诉我……妈妈真的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方尘诚实回答,“但她留下的意志希望你活下去,而不是成为祭品。”
阿簌抬起头,眼中泛起泪光:“如果我能见到她……哪怕只一眼……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那就跟我一起,打开地宫。”方尘伸出手,“不是为了唤醒她,而是为了……让她安息。”
夜,再度降临。
子时三刻,方尘悄然起身,披上黑袍,潜行至东侧偏殿后墙。
娄灵阳与方振天早已等候多时。
“你真要这么做?”娄灵阳皱眉,“一旦惊动守真子,我们都得死。”
“他已经不是我们的庇护者,而是囚禁者。”方尘冷冷道,“他明知地底有古仙尸骸,却隐瞒真相,甚至利用我们稳定封印。这种人,不可信。”
方振天咬牙:“好!我跟你干!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
三人汇合后,按照方尘事先绘制的地图,避开巡逻符灯,穿过一条废弃排水暗渠,直抵道观地底三百丈。
前方,是一扇青铜巨门,门上刻着九道锁链图案,中央镶嵌着一块血色晶石,正微微搏动,如同心跳。
“这就是封印核心。”方尘低声道,“只要取下晶石,就能短暂打开通道。”
“可那样会惊动守真子!”娄灵阳警告。
“所以我需要你们拖住他。”方尘取出一枚玉符,“这是我从王道宗房中找到的传讯器,一旦激活,会模拟阴冥气息波动。你们把它放在南墙外,引他过去查看。”
娄灵阳接过玉符,深深看他一眼:“你自己小心。”
两人离去后,方尘独自面对铜门。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按向血色晶石。
刹那间,警兆狂鸣!
“住手!”一声暴喝自头顶传来。
守真子凌空而至,眼中怒火滔天:“你竟敢擅闯禁地!?”
方尘不答,猛地催动力量,硬生生将晶石拔出!
轰隆??!
整座道观剧烈摇晃,地底传出一声沉闷的心跳,仿佛有某种古老存在,在万年之后,第一次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