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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建帐以来:罗马汗国记》正文 郭氏秦书·郭楠传(中)(还得修一下)
    郭楠年少时也爱好武艺,跟从他的祖父老元帅学习,进步很快。老元帅公务繁忙,没有时间的时候,就把他和其他世家子,都交给威远侯史惠贞,让她带着练武。史氏素来蛮勇,会妖术,能飞剑取敌将首级,朝野内外很...脱欢把一卷羊皮地图铺在毡毯上,指尖重重戳在爪哇行省与苏门答腊西岸之间的海图空白处——那里只用朱砂点了个模糊的圆圈,旁边潦草注着“伯颜帖船队最后一次露面,洪武十二年冬,风信不详”。孙十万坐在他对面,手指无意识捻着一枚铜钱,铜钱边缘已被磨得发亮,正面“至正通宝”,背面却被人用细刀刮去了字迹,只余一道浅痕。他没说话,但眼底那点疲惫,比去年冬天紫帐汗国围猎时冻僵的鹿角还要硬。“你真信他死了?”脱欢忽然问,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炭盆。孙十万把铜钱翻过来,又翻过去,终于开口:“信。可不信他死在海上。”脱欢冷笑一声,抽出腰间短匕,刀尖挑起地图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张纸——是爪哇元水师三年前呈递的《南洋诸岛勘测补遗》,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墨迹被海水洇开几处,像几滴干涸的血。其中一页夹着半片贝壳,壳内侧用极细的朱砂写着三个字:婆罗洲。“他没留下东西。”脱欢说,“不是遗言,不是密诏,不是托孤信。是半片贝壳,一张海图,和三十七艘失踪船的登记簿。登记簿最后一页,墨迹未干就被人撕去了一角——撕得很急,纸纤维都翘起来了。”孙十万抬眼:“谁撕的?”“陈文康。”脱欢把匕首插回鞘中,声音冷得像冻住的伏尔加河,“他亲手烧的。当着全体枢密院使的面,火盆里烧了整整半个时辰。灰烬里捞出来的残片,只有‘……罗……洲……东……’四个字,其余全成了黑雪。”毡帐外风声骤紧,掀得帐帘哗啦作响。远处传来牧人吆喝马群的长调,调子高亢,却莫名透出一股滞涩的哑意,仿佛喉咙里卡着一根刺,既吞不下,也吐不出。孙十万沉默良久,忽然问:“脱欢,你见过伯颜帖么?”脱欢摇头:“没见过。只见过他写的《南洋潮信考》手稿。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可第三卷末尾,突然换了一种笔法——狂草,力透纸背,写的是‘潮退处,礁石现;人死时,账未清’。”孙十万怔住了。他想起去年在马六甲旧港,一个瘸腿的老舵手蹲在码头啃椰子,听见他问起伯颜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截乌木船舵残片,断口参差,却被人用金漆细细描了边。“老丞相临走前,把这玩意儿交给我。”老舵手当时说,“说若哪天你们找我,就把这个给你。还说——”他顿了顿,用指甲抠下一点金漆,混着唾沫抹在舌尖上,“说这金漆里掺了锡,不值钱,但能防盐蚀。人活着,得给自己留点不烂的骨头。”孙十万当时没信。可今早拂拭佩刀时,他发现刀鞘内衬的鹿皮上,不知何时被人用针尖扎了七个微不可察的小孔——排成北斗七星状,而第七颗星的位置,正对着刀镡上一道旧裂痕。那裂痕他认得,是七年前伯颜帖替他挡下刺客毒弩时,箭镞崩开的。脱欢起身踱到帐门边,掀开帘子望向远处。暮色正一寸寸吞没草原,地平线上浮起一层铅灰色的雾,雾里隐约有驼影晃动,驮着的不是货物,而是一具具裹着白布的尸身。那是昨日从西陲前线溃下来的残兵——他们本该驻守钦察故地,却因粮秣不继、军令混乱,在三天内连丢七座烽燧。统兵的万户长战死,副将带着三百骑逃回,刚进营门便拔刀自刎,血喷在汗帐旗杆上,染红了半幅狼头纛。“紫帐汗国第七年。”脱欢没回头,声音沉得像坠了铁块,“我们有了自己的铸币厂,能造出比大明永乐通宝更厚实的铜钱;有了自己的律令司,编纂了三卷《青帐法典》;甚至……”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甚至开始给各部贵族子弟办‘汗廷小学’,教他们用粟特字母拼写蒙古语——可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孙十万没接话。“最可笑的是,我们连自己该打谁,都还没想明白。”脱欢猛地转身,目光如刀,“陈文康昨天又递了折子,说爪哇元新任行省左丞李伯昇,正与暹罗王室联姻,欲借道湄南河谷,北上侵扰云南边境。他请紫帐发兵,以为牵制。”孙十万皱眉:“李伯昇?那个原是扬州盐商,后投靠伯颜帖,专管漕运的李伯昇?”“就是他。”脱欢冷笑,“可你知道他去年派往泉州的密使,在码头被谁截住了?不是明军,不是倭寇——是爪哇元自己的水师巡检!对方登船搜查,缴获三箱‘贡品’:两箱是琉球青瓷,一箱是高丽人参。可开箱验货时,青瓷底部刻着‘大明福建都指挥使司督造’,人参匣盖内侧,用蝇头小楷写着‘洪武十三年秋,礼部验讫’。”毡帐里静得只剩炭火噼啪声。孙十万缓缓摘下腰间玉珏——那是伯颜帖当年赠他的信物,温润脂白,中间却嵌着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裂纹走向,竟与他刀鞘上的北斗七星完全吻合。“所以……”他声音沙哑,“李伯昇根本不是要打明朝。他是要借明朝之名,把爪哇元最后一点家底,全填进湄南河谷的泥潭里。”脱欢点头:“不仅如此。我们刚收到消息,苏禄群岛那边,有支自称‘伯颜帖旧部’的船队,正以‘清君侧’为名,收编流散水师。领头的是个叫阿卜杜拉的波斯商人,据说手里攥着半卷《南洋水道志》,上面标着三处‘可筑坚垒之港’——其中一处,就在吕宋岛东岸,离咱们新设的‘东山盐场’不足百里。”孙十万霍然起身,玉珏脱手坠地,碎成四瓣。他俯身去捡,指尖却被锋利的断口割开一道血口。血珠滴在毡毯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暗红,形状竟像极了海图上那个朱砂圆圈。“你猜陈文康知道这事么?”脱欢盯着那摊血,轻声道。“他知道。”孙十万用衣袖按住伤口,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他不仅知道,还派了亲信去苏禄,带去的不是刀,是三十万斤盐引,还有……”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枚黄铜腰牌,牌面铸着双鱼衔环纹,“紫帐汗国‘青帐水师提举司’的印信。陈文康私铸的。”脱欢瞳孔骤缩。青帐水师提举司?那机构去年才由司马懿木儿亲批设立,编制仅限二十人,掌管汗国所有海船调度与海图校勘——可汗廷至今未任命提举官,印章更从未启用过。“他想干什么?”脱欢一字一顿。孙十万把染血的腰牌放在地图上,正压在婆罗洲那个朱砂圆圈上:“他在学伯颜帖。不是学他航海,不是学他隐忍……是学他怎么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帐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帘子被掀开,一名传令兵单膝跪地,额头抵着毡毯:“报!钦察故地八百里加急!西陲斥候探得,金帐汗国右翼万户长帖木儿不花,率三千铁骑越境,已破我两座哨所,前锋距汗帐仅二百里!”脱欢没动。孙十万也没动。两人目光胶着在地图上,仿佛那朱砂圆圈突然活了过来,一圈圈扩散,漫过婆罗洲,漫过苏禄,漫过吕宋,最终在吕宋东岸某处停住——那里本该是空白,此刻却浮现一行极淡的墨字,像是被水洇过又干涸的旧迹:【此地宜筑台,名曰‘望北’。北望者,非明也,乃故国之墟也。】孙十万伸手,用拇指抹去那行字。墨迹未消,指尖却沾上一点不易察觉的靛青——那是爪哇元秘制墨锭特有的染料,需用暹罗雨季落下的第一场雷雨之水调和,经七蒸七晒而成,百年不褪。帐内炭火猛地爆开一朵火花。脱欢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震得帐顶悬着的铜铃嗡嗡作响:“原来如此……伯颜帖没留下东西。他留下的不是遗言,是病。一种会传染的病。”孙十万抬起手,看着指尖那抹靛青,像一道愈合不了的旧伤:“这病叫‘君不立,则臣自立’。”“可君若立了呢?”脱欢反问。孙十万没回答。他弯腰拾起玉珏碎片,将最大的一片按在心口。温润的玉,带着血的微温,硌得生疼。此时帐外暮色彻底吞没了草原。最后一缕天光斜射进来,恰好照在地图上——朱砂圆圈边缘,被光照出一道细微的凸起。孙十万凑近细看,发现那不是画错的墨线,而是某种极薄的金属箔,被巧妙地嵌入纸层之间,随光线角度变化,隐隐泛出青金色泽。他取下腰间小刀,刀尖轻轻一挑。金属箔应声而起,背面密密麻麻蚀刻着蝇头小楷,竟是整部《南洋潮信考》第三卷全文。而在文字尽头,另有一行新刻的小字,刀工凌厉,力透箔背:【潮信可测,人心难量。吾去后,若见青金箔现于图上,即知彼辈已入彀中。勿追吾踪,速固其本——本者,民心也,非海港也,非盐场也,非青帐水师也。】孙十万的手指微微发颤。他忽然想起伯颜帖最后一次召见他时,曾指着窗外一株歪脖子枣树说:“你看它,根扎得深,枝却长得斜。世人皆叹其不直,可若遇飓风,直树先折,歪树反存。为何?因其知退让,更知何时该弯,何时该挺。”那时他不懂。此刻他懂了。帐外马蹄声再起,这次是数十骑齐奔,踏得大地微震。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哭腔:“报!东山盐场急报!昨夜突遭‘海盗’劫掠,盐仓尽焚!贼首留书于焦柱——”脱欢闭眼:“念。”“‘昔为元臣,今为海寇。不劫民财,唯取盐引。盐引在手,号令自生。欲知吾踪,且看青金。’”孙十万缓缓攥紧手中玉珏碎片,棱角深深陷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渗出,一滴,两滴,落在地图上,不偏不倚,正盖住婆罗洲朱砂圆圈中心。血珠在羊皮纸上缓缓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无声的花。而就在血珠扩散的同一刹那,远在万里之外的吕宋东岸,一座刚刚奠基的石砌高台基座上,几名工匠正将最后一块玄武岩安放到位。石面粗粝,尚未打磨,可若凑近细看,会发现岩缝间嵌着几片极薄的青金箔,在夕阳下幽幽反光——箔上蚀刻的文字,与孙十万手中那张地图背面,分毫不差。海风咸腥,卷起工匠们额前汗湿的头发。远处海平线上,三艘陌生的福船正破浪而来,船头未悬任何旗帜,唯有一面素白帆,在风中猎猎鼓荡,像一面巨大的、未书一字的招魂幡。帆影之下,船舱深处,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正缓缓展开一卷泛黄海图。图上朱砂圆圈旁,新添了一枚墨点,点旁题着两个小字:【望北】。墨迹未干,海风一吹,便散作几缕淡烟,飘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