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他们也到了此地……”李元轻叹一声。“他们俩来此，想必也是为了魂莲池的魂灵莲花瓣。“魂莲池中的魂灵莲，若真如世间传说那般有神效，能得其一瓣，凭借其精纯浩瀚的灵魂力滋养，...禁地之中，万籁俱寂，唯余九色余烬在虚空中缓缓旋转，如星尘垂落，无声无息。那身着九色衮服、头戴平天冠的俊美男子静立原地，眸光开阖之间，似有混沌初开之气流转。他未言一字，亦未动一分，却仿佛自亘古而来，立于时间之外，俯视今朝。李元站在他对面三丈之地，衣袍尽碎，发丝焦卷，双臂血肉模糊，白骨森然刺出皮肉，十指指尖尽数崩裂，指节扭曲变形，却仍稳稳垂于身侧，未曾颤抖半分。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如风箱鼓动，可眼神却亮得骇人——那是燃尽生命本源后，反照而出的极致清明。“你……不是我的分身。”李元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磨砺，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人微微抬眸，目光落在李元脸上，不带情绪，亦无温度，只有一种洞穿万古、阅尽生死的漠然。他唇角微扬，竟似笑非笑，又似悲非悲，那一瞬，竟让李元心头蓦然一沉，仿佛被某种早已注定的命运之手攥紧了心脏。“你认得我？”李元再问，语气渐沉。那人终于开口，声线清越如玉磬轻击，却无半点人气：“吾名……‘乾’。”二字出口，禁地之内骤然风云变色！原本悬浮于空的九色残焰轰然炸裂，化作亿万细碎光点，如星雨倾泻，尽数没入那人眉心。刹那间，其额前浮现出一道古朴至极的纹路——形如天地初开之痕，又似阴阳未判之隙，玄奥难言，一眼望去，竟令人神魂震颤，几欲跪伏。李元瞳孔骤缩。此纹，他曾在灵泽神阁最深处、埋藏于万骨碑林第七层封印之下的残卷中见过——《万骨纪》残页第三卷，以血墨书就，仅存四行：【乾者，天之始也；坤者，地之母也。万骨归墟，唯乾独存；一念为生，一念为死；非主非仆，非我非汝。】当时他以为，这只是上古修士对天道意志的臆测图腾。此刻，那纹路跃然眼前，真实得令人心胆俱裂。“你……是乾坤骨真正的意识？”李元喉结滚动，声音微颤，“可它不是已被灵以一层楼镇压万古？”“镇压？”那人轻笑一声，笑声如霜雪坠地，清冷而凛冽，“不过是将吾神识封入骨髓缝隙，使吾不得显化，却从未抹去吾之存在。尔等所取之‘天骨’，不过吾脱落之甲壳，碎屑，余烬。”他缓步向前，足下未踏实地，却似踏在法则之上，每一步落下，虚空便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之中，隐隐浮现无数破碎画面：远古战场，万族跪拜；星海崩塌，神祇陨落；一尊巨鼎镇压诸天，鼎身铭刻“乾坤”二字，其下尸山血海，白骨成川……李元面色惨白，踉跄后退半步，脚跟撞上一块断裂的青石基座，碎石簌簌滚落。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元骨入体后，父亲李耀龙周身气质骤变，眉宇间竟透出几分与自己相似的锋锐；为何姑奶奶李青霓虽无异状，却在元骨入体当晚，于梦中惊醒三次，口中喃喃“乾光刺目”；为何灵泽神阁中枢阵域，近月来频频无故震动，藤老曾悄然传讯：“阵心九曜纹，有一处，黯淡如死。”原来，从来不是他们炼化了天骨。而是天骨，在借他们之躯，悄然复苏。“你既已苏醒……”李元强压翻涌气血，声音却愈发沉稳，“为何不毁我神魂，夺我躯壳？以你之力，易如反掌。”“易如反掌？”乾停步，距李元不过一丈。他垂眸，望向李元裸露在外、鲜血淋漓的小臂，目光扫过那截刺出皮肉的森白指骨，忽而伸手，指尖悬于伤口上方寸许，未触，却有一缕极淡的银辉自其指尖垂落，轻轻覆于伤口。奇迹发生。血肉蠕动，白骨隐没，裂痕弥合，肌肤新生——如春水回流，枯木逢春。李元怔住。“吾非夺舍之邪物。”乾收回手，语调平静，“吾乃‘规则之胚’，非生非死，非灵非器。若强行寄居凡胎，反受其限，如龙困浅滩，神锁凡笼。”他顿了顿，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李元眼中，那一瞬，李元竟觉自己过往三千年记忆、所有抉择、每一次心跳、每一滴热血，皆被对方一览无余。“而你……”乾的声音低了几分，竟似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以骨转诀为引，元宝秘法为桥，以己身为炉，以乾坤为鼎，凝练‘规则化身’——此非修行，乃‘创生’。”李元心头剧震。创生？他从未想过这个词。他只知分身需魂骨相融，血气为引，神意为纲。可“创生”二字，却直指大道本源——那是圣者境以上，方敢妄谈的禁忌领域。“你既知此术，为何助我？”李元追问，声音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乾却未答，只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九色火焰自其掌心升腾而起，火焰中心，竟浮现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微缩鼎影。鼎影缓缓旋转，鼎腹之上，赫然镌刻着与李元脊椎二十四节骨骼完全一致的元纹脉络。“你骨中所藏，非止噬命之能。”乾开口，声音如钟鸣九霄，“乃是‘承天之枢’。此枢一启，万骨共鸣。你父李耀龙体内元骨，因血脉同源，已悄然激活‘承天’之序；你姑李青霓虽未晋化纹，然其元骨沉睡于丹田深处，每逢月圆，必引九天雷息，自行淬炼——此非异状，乃‘待启’。”李元脑中轰然作响，如遭雷殛。他想起幼时，姑奶奶总在每月十五子夜独坐庭院，任雷光劈落肩头，发间碧玉簪碎了一支又一支；想起父亲近年常于黎明时分独自登临宗族最高崖，面朝东方，吐纳之间，周身骨骼发出细微却整齐的铮鸣……原来一切，皆非偶然。“你们……一直在等我？”李元声音干涩。“非等你。”乾摇头，目光投向禁地穹顶，那里，九彩雷霆正缓缓聚拢，凝成一只巨大眼瞳的轮廓，“吾等，是在等‘骨劫’。”话音未落，禁地上空，那只由雷霆凝聚的巨瞳猛然睁开！瞳仁漆黑如渊，其中却有无数星辰生灭、万界沉浮。一股无法形容的伟力自瞳中垂落，不针对任何一人，却令整个李氏宗族禁地所有元纹尽数黯淡，连灵泽神阁中枢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李元仰首，只见那巨瞳之中，倒映出无数个自己——一个在襁褓中啼哭，眉心一点朱砂；一个持剑立于万骨碑前，身后尸横遍野；一个端坐于九色莲台，白发垂地，俯瞰众生；还有一个，身披血甲，手持断戟，孤身立于宇宙尽头，背影萧索，万古独寂……“骨劫？”李元喃喃。“万骨之主，非封号，非尊位。”乾的声音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如同大道纶音，直接烙印于李元神魂深处，“乃‘劫名’。”“昔年，万古之前，有大能推演天地终局，见诸天万界，终将崩解于‘骨劫’——非天灾，非人祸，乃万物归墟、万灵返本之必然律。骨劫临世，万骨皆鸣，万灵返祖，万界归墟，唯留一骨，承天载道，镇压劫流。”他缓缓转身，目光如电，直刺李元心魄：“而你，李元，承天之枢已启，万骨共鸣将至，乾坤骨择你为‘劫锚’。此非恩赐，亦非荣耀。乃一场……无人可逃的宿命。”李元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惊惶，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历经千劫万难后，沉淀下来的澄澈与坦然。“所以，你现身，并非为夺我身，亦非为控我神。”他望着乾，一字一句道，“你是来告诉我——从我选择踏入灵泽神阁，取出第一块天骨那一刻起，我便已是劫中人。”“正是。”乾颔首。“那么……”李元深吸一口气，抬手抹去嘴角血迹，脊背挺得更直，声音如金铁交鸣，“若我拒绝呢？”乾静静看着他，良久，才道：“劫，不因拒而止。”李元点头，不再言语。他缓缓盘膝坐下，就在这满地狼藉、血染青石的禁地中央，闭目，调息。断裂的骨骼在体内发出细微的脆响，缓缓复位；崩裂的经脉如春藤抽枝，重新接续；溃散的元神如百川归海，于识海深处凝成一轮皎洁明月。乾立于他身侧，一言不发，却似一道永恒屏障，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与干扰。不知过了多久，李元再次睁眼。眸中再无半分疲惫，唯有浩瀚星河，徐徐流转。他站起身，望向禁地出口方向，目光穿透层层阵壁，仿佛看到了宗族祠堂内，那幅悬挂千年的祖训图——图中先祖负手而立，脚下白骨铺路，头顶星辰垂落，衣袂翻飞间，似有万古风霜。“父亲与姑奶奶……可知此事？”李元轻声问。“尚未。”乾答，“然他们体内元骨，已随你神魂震荡而共鸣。三日之内，必将自发觉醒部分记忆碎片。”李元神色微凝，随即释然：“也好。让他们……有个准备。”他转身，面向乾，郑重一揖：“多谢你未以力压我，亦未趁我虚弱而取我性命。”乾微微颔首：“吾非汝敌，亦非汝友。吾乃‘乾’，亦即‘劫’之一面。你若成，则劫缓；你若败，则劫速。此乃……平衡。”李元闻言，忽然问道：“那‘坤’呢？”乾眸光一闪，似有万古寒冰掠过：“坤者，地之母。若‘乾’为劫始，则‘坤’为劫终。其所在……在万骨碑林最底层，那口从未开启的青铜棺椁之中。”李元心头一凛。万骨碑林第七层之下，还有第八层？青铜棺椁？他竟从未听藤老提及！“你既知，为何不早说？”李元皱眉。“时机未至。”乾淡淡道，“棺椁不开，坤不出。而开棺之人……需以承天之枢为钥，以万骨共鸣为引，以……汝之真名血契为印。”李元默然。真名血契。那是比本命精血更彻底的献祭，一旦缔结，生死荣辱，皆系于一契。“你既知如此，为何还助我凝练分身？”李元盯着他，“若我真身陨落，你岂非再无‘劫锚’？”乾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近乎笑意的表情，极淡，却如冰雪初融：“因为……你已开始怀疑‘劫’本身。”李元浑身一震。怀疑劫？他低头看向自己双手——这双曾握剑斩敌、曾抚琴慰亲、曾结印炼骨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不是因伤，而是因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劫，真的是不可更改的宿命吗？还是……只是某个更高存在，设下的牢笼？“我需要时间。”李元抬起头，目光灼灼，“三日。我要见父亲与姑奶奶，要查万骨碑林第七层以下所有典籍，要……亲自去一趟那口青铜棺椁。”“可以。”乾答应得干脆，“三日之后，若你仍未动摇，吾将助你开启第八层。”李元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走出禁地大门时，夕阳正沉入远山，将整片宗族山脉染成一片悲壮的赤金。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宗族祠堂。途中，偶遇两名守夜弟子，见他衣衫褴褛、血迹斑斑，惊得险些跌倒，忙要上前搀扶。李元摆摆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必。去告诉藤老，让他即刻整理第七层以下所有未开放碑文拓片，三日之内，我要全部看到。”两名弟子怔然应诺，李元已擦肩而过。祠堂内，香火缭绕，烛火摇曳。李元在祖宗牌位前静静伫立，良久，才缓缓跪下，额头触地，行了最隆重的叩首大礼。“列祖列宗在上。”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入心，“孙儿李元，今日方知，所谓‘万骨之主’，非登峰造极之荣耀，而是万骨归墟前，最后一道……守门人。”烛火猛地一跳，映照着他坚毅的侧脸。门外，晚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千万白骨在低语。而在禁地深处，乾依旧伫立原地，仰望穹顶那枚雷霆巨瞳。巨瞳之中，星辰明灭，忽有一颗新星骤然亮起，光芒刺破混沌，其上，赫然浮现出两个古老篆字：【李元】同一时刻，灵泽神阁最深处，一座尘封万载的石室悄然震动，石门缝隙中，渗出一缕幽蓝血光，蜿蜒如蛇，悄无声息地渗入地底，直指万骨碑林第八层……（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