耆老请求,百姓哭泣。
一时之间,长堤之上没了欢喜色,只剩下忧愁,就连那黄河水,也载不动,被压得沉重,走得缓慢且艰难。
卢一单、沈砚之沉默。
李原名用余光看向朱标的神情。
早在四天前,消息还没传到开封等地时,朱标就收到了消息,甚至也知道皇帝逮捕了顾正臣的两个儿子。
但朱标的态度,很是出人意料。
要知道,在很多人看来,朱标与顾正臣的关系很不一般,两人情谊深重,而且顾正臣的妹妹还嫁入了东宫,这里面更有一层姻亲关系,而顾治平还是朱雄英身边的人。
按照常理,朱标应该第一时间发声,甚至是放弃北巡,返回金陵。
但是??
朱标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表态。
平静得令人匪夷。
李原名拿不准,到底是朱标这些年来的历练,让他真正做到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城府变得深沉起来,还是他与顾正臣之间的关系并非世人说传的那么深厚,亦或是??朱标提前知道这些事。
现在,他依旧是面不改色,淡定平静,笃定安稳。
朱标看着一干百姓,握住耆老枯槁的双手,认真地说:“孤与你们一样,不信镇国公会谋逆。诸位啊,风云变幻莫测,可阴云终归会散去,阳光会普照人间。耐心等一等,说不得用不了几日,这事情便有反转!”
黄耆老悲伤:“怕就怕,奸佞陷害,欺君罔上,铸成大错啊。老朽听说书人讲,唐太宗就因为听了褚遂良的诬告,查无实据之下,依旧赐死了忠良的宰相刘洎,若是这旨意送到西域,镇国公被赐死??”
那意思是,你别光等啊,等到最后,难不成给镇国公收尸……
曹耆老也跟着说:“太子殿下啊,若是有人蒙蔽了万岁皇帝,镇国公可就危险了。我等可是还要种土豆、番薯、玉米与花生的,若是镇国公蒙冤而死,这些农作物打出来,我们还怎么吃得下去,苦的令人无法张嘴啊。”
吃水不忘挖井人,吃土豆也不能忘了航海人不是。
朱标微微点头,言道:“是啊,镇国公于国于民有功,不容蒙冤。周宗啊,你让人去一趟金陵,让雄英跪到武英殿外去,请求重审此案,万万不可冤枉了镇国公,伤了天下民心,要快。”
周宗了然,安排护卫去办。
曹耆老感动不已,转身对身后的百姓喊道:“太子出面了,这事朝廷必然会调查清楚,大家都散去吧,散了。”
朱标抬手:“诸位乡亲都忙着春耕,可不敢耽误了,孤在这里向你们保证,朝廷断不会冤枉了忠良之臣。”
百姓听闻也就放心下来,刚欲散去,四骑战马从远处的长堤之上奔出,挥舞着马鞭喊道:“让开,让开!”
“红旗驿使。”
“三面红旗!”
周宗凝眸看向朱标。
朱标抬手,示意百姓让开通道。
驿使赶至,看清是朱标等人之后,翻身下马,肃然喊道:“陛下旨意,命太子结束北巡,速返金陵!”
朱标微微凝眸:“镇国公案查得如何了?”
驿使高声道:“镇国公案被证实子虚乌有,乃是魏观同党勾结锦衣卫,堵塞言路,扣押文书,蒙蔽欺君,诬陷镇国公谋逆,以图大兴理学,取缔格物学院新学与马克思学。”
百姓听闻之后,瞬间欢腾雀跃。
谋逆案子虚乌有!
镇国公是清白的!
镇国公他没事了!
“魏观个奸臣!”
“这样的奸臣就该千刀万剐!”
“理学儒官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整日空谈孔孟之道,一遇到事就没了法子,只有格物学院的官员会办实事!”
“让我说,什么朱熹、程颐什么的,全都是没什么贡献的,理学害人啊。”
百姓议论纷纷。
沈砚之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这驿使??分明不需要说这么多话,可他说了这么多,而且,旗帜鲜明地将目标直指理学,而不只是魏观,这就很不寻常了。
理学,成了真正的靶子!
民心愤怒之下,射向的那个靶子!
喻汝阳也察觉到了这一点,魏观就魏观,锦衣卫就锦衣卫,怎么就扯上理学了?
莫不是??
这是针对理学根基的,一次,彻底刨根?
卢一单嘴角动了动,从此之后,理学再不会成为新学的掣肘,格物学院也可以大踏步前进,可以在思想学说上更近一步了。
听说北平格物学院范政提出了一套全新的学说,叫物质学说,他挑战的便是理学的根基,毕竟理学是先天存在的,是存在于人心中的,理是唯心的,谈论心性,就是追求理学的根本办法。
但物质学说,主打一个物质就是物质,和你的心性没半点关系,它不因理的存在而存在,也不会因理的不存在就不存在了,客观唯物,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但范政这一套学说很危险,因为它不仅挑战了理学,还同时挑战了天授君权,天人感应……
虽说这一套理论还不成熟,还没形成风潮,但没了理学的疯狂反扑与反复拉锯,兴许新学可以更繁荣一些,更包容一些,也会有机会,逐渐完善一些特殊的理论与学说……
李原名看着驿使,没有问逮捕顾正臣及其家属的旨意有没有收回,也没有询问抓了多少人,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被停职审查的官员,朝廷是如何安排的?”
驿使回道:“听闻是官复原职,各司其职,具体文书应该很快送达地方。”
朱标对此很是满意,侧头看向喻汝阳:“看来,你的休息结束了,黄河治理这事,你还是需要挑起来。”
喻汝阳行礼:“殿下,黄河治理绝非一个行省之地可以解决,臣集民力民智,总结了治理黄河最关键的一条,便是治河先治沙。上游的水土流失问题不解决,下游的泥沙必然年年增长,如此一味加高堤坝,不仅不能解决根本,反而会在雨季时,蓄积更多水量,一旦决堤,方圆数百里都可能成为汪洋!”
“你有治沙之策?”
朱标询问。
喻汝阳从袖子里拿出一本文书,递了过去:“臣有两条路,一条避免泥沙进入黄河,一条将泥沙搬离黄河。唯有如此,才能彻底解决黄河泛滥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