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镇抚司。
蒋?坐在椅子里,深深吐了一口气。
终于要问斩了。
这对于魏观等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但对自己来说,绝对是好事。
魏观知道的事太多,他不死,自己很可能会被拖下水,他死了,自己也就安全了。
这一道坎,迈过去,自己还能东山再起。
蒋?很疲惫,这段时日身心俱疲,为了表现忠诚,博得朱元璋的认可,顺着朱元璋的心思不断扩大风潮,将理学大儒能抓的都抓了,不能抓的,也在抓的路上了……
很累。
好在,明日便要送他们上刑场了。
一日无话,翌日天晴。
金陵百姓闻风而动,刑场外除了一条运送犯人的通道外,其他道路早已是水泄不通。
镇抚司。
牢门打开了。
魏观抬起头,沧桑的目光看向来人,稚嫩的脸庞低过囚牢的门走了进来,隔壁监房的汤友恭、开济、薛祥等人看到来人,也有些诧异。
顾治平将食盒放下,从里面取出四菜一汤,摆在了魏观面前:“不知合不合你胃口,吃几口吧,饿着肚子上路总归不好。”
魏观老眼盯着顾治平:“为何?”
顾治平盘坐了下来:“若是父亲在金陵的话,想来也会来这里送你一程。我来这里,不过是代父为之。”
魏观依旧盯着顾治平,情绪有了波动:“为何!”
顾治平对上了魏观的眼睛:“这些年来,担忧父亲会成为霍光,大权独揽,架空皇室的人不在少数,之前也发生过倒顾案,可归根到底,你们最担心的,是儒家与理学的式微,对吧?”
魏观低下头:“格物学院修的是杂学,走的方向是马克思指导的方向,可那个方向里,有太多眼花缭乱,动人心魂的存在,而那些存在,全都是陷阱!大明这般走下去,必会灭亡。”
“顾治平啊,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父亲,但为了大明的未来,我无路可选。若我不站出来,用尽力气地呐喊一声,大明的国运都将会葬送在你父亲与格物学院手中!歧路终归是歧路,见不到盛世,看不到曙光。”
顾治平将筷子递给魏观:“若是走在歧路之上,百姓支持,这条歧路,算歧路吗?若是走到前路不见阳光,百姓却愿意投身其中,支持朝廷开辟道路,闯出一条路来,那柳暗花明时所见,是曙光吗?”
魏观接过筷子,毫不客气地吃了两口:“百姓支持,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当下的好处。可若是走下去,百姓再也看不到新增的好处,再没有任何获得感与幸福感,只有死去的村庄,空巢的老人,支离破碎的亲族,那朝廷又该怎么做?”
“身为官员,理应看得长远,看到安稳就是福,安稳就是根。江山社稷,容不得那么多折腾,更禁不起那么多百姓入城入工厂。开始错了,结果一定是错的,顾治平,劝劝你的父亲吧,让他毁了格物学院,让大明走前人走过的路,莫要去带着六千七百万百姓去冒险!”
顾治平知道,魏观的思想已然固化,两个人想说到一块去很难,于是起身,轻声道:“走前人走过的路,看似是坦途,但国运却已然注定,不过二三百年。可若是走前人没走过的路,或许国运艰难,可若是众志成城,未必不能打破历史周期,留下一个??五百年王朝!”
“你们有你们的见解,我们有我们要走的路。但终究,你们输了,让你们输掉这一切的,除了你们的手段太过拙劣,野心太过黑暗之外,还有,你们要走的路,不是朝廷想走的路。”
魏观心头一颤。
是啊!
皇室要走的路,是顾正臣指出来的那条路,决定大明道路与方向的,从来不是自己与顾正臣,而是皇帝。
兴许??
朱元璋早就选择好了道路,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我魏观,就这么钻到了朱元璋的陷阱里,充当了不回头的牛!
怪不得,他是如此信任自己!
怪不得,自己提议谁当官他都点头!
怪不得,他允许自己整顿格物学院!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朱元璋的放纵与权谋,他如同猎物,丢出来一口肉,诱惑自己一口,然后安静等待自己招呼来同类,再丢出一口肉,像是遛狗一样,遛了自己一大圈。
到了最后,他不再丢出肉,转而拿起了屠刀。
魏观感觉到了一阵阵寒意,看向其他监房,那么多人,都因自己而死啊!
我魏观??
对不起他们!
开济有些悲伤,自己虽然没有与魏观站在一条线上,但不否认,自己确实对顾正臣的权势很是担忧。
现在好了,因为没有及时上奏,没有第一时间划清界限,现如今就要赶赴刑场了!
薛祥哀叹,自己没什么过错啊,为何要杀我。
刘真喊冤,是真的冤啊,自己与魏观可没任何交集,我也不是读书人啊,不懂什么理学之道,不就是附和,说了几句顾正臣的不是,怎么就要搭上性命了……
顾治平走出镇抚司,上了马车,对刘倩儿道:“姑姑,他们陷害了我们,我原本该恨他们,再过一个时辰他们就要上刑场了,可为何我却高兴不起来?”
刘倩儿看着忧愁的顾治平,轻声道:“因为你是个人,心存怜悯的人。那,这些拿去吧。”
顾治平接过小巧的木匣,打开看了一眼,皱眉道:“这是??”
刘倩儿平静地说:“所有店铺、货物清理之后的所得,一共三十七万两,这里是三十万两的票据。”
顾治平疑惑地看着刘倩儿。
刘倩儿含笑道:“还一个时辰,抓紧吧,能不能留下一些人,就看你的本事了。”
顾治平了然。
入宫。
出宫时,顾治平手中的木匣不见了。
午时,五百八十二人被分批押运至行刑之地,魏观看着无数唾骂自己的百姓,仰头高呼:“陛下啊,魏观不是奸臣!我心中,也揣着日月与苍生!马克思的路??走不通!”
抽去脖子后面的牌子,验明正身。
酒水浇了鬼头刀!
刽子手听到斩首的命令之后,挥起鬼头刀,猛地一刀砍下。
刀过,头落!
血喷,人亡!
杀!
杀!
还是杀!
刽子手都杀到了手软,砍刘真的时候,竟然两刀没砍准,一刀砍了半个脖子,一刀砍到了后背上,疼得刘真吱哇乱叫,还不忘喊一嗓子:“何不用力,让我徒受罪!”
一颗颗人头,滚滚而落。
血流成河!
相对的,却是人声鼎沸,金陵喧嚣,甚至有敲锣打鼓,放鞭炮庆贺之人。
天下大庆!
从这一天起,传承了数百年的理学,随着一大批理学大儒的死,彻底走向末路。
魏观同党虽然死了,但朱元璋还有两件事没有办:
一人。
一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