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雷是范围攻击的咒术。
虽然是我目前可以施展出来的最强咒法,消耗的真气量也相当恐怖。
雨停了,可天没亮。
乌云压得极低,像一块浸透黑水的破布死死盖在水库上空。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和腐叶的气息,连虫鸣都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我坐在守尸坛中央,不动,不语,连呼吸都没有。
但我知道,有人来了。
不是活人那种脚步声,也不是野兽踩断枯枝的脆响。这声音很轻,像是赤脚踏在湿泥上的微颤,一步一印,缓慢而坚定,从村口方向传来,穿过荒草丛生的小路,越过倒塌的石桥,直奔水库而来。
我感应到了那股气息??稚嫩、混乱、带着尚未觉醒的阴脉共鸣。就像当年师父第一次牵着我的手站在这湖边时一样。
那个孩子,终于找来了。
他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瘦得脱形,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夹克,裤腿卷到小腿,脚上是一双磨破底的运动鞋。他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封皮残缺,依稀可见三个字:《尸语录》。
正是我当年留下的那一本。
潘玲果然照做了。她没有烧它,也没有藏起来,而是任由它流传出去,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最终引来了命中之人。
男孩跪在湖边,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却一声不吭。他把那本《尸语录》举过头顶,对着漆黑的水面磕了三个头。
“我……我叫陈小满。”他声音颤抖,“我妈说,你是救了我们全村的人。她说,要是没有你,我们早就不在了。”
我没动。
可我能感觉到,掌心的黑莲轻轻震了一下。
他继续说:“我爸是去年死的。车祸,就在那个山路口。他们说他是自己打滑,可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一段录音……他说‘花轿又出现了’,然后就是尖叫,再后来……什么都听不清了。”
我睁开了眼。
一道幽光自瞳孔深处亮起,穿透层层浊水与黑暗,落在他身上。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那些花轿从未真正消失?
“我梦见她们。”陈小满低头,声音越来越轻,“七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站在雾里,一直朝我招手。她们不说一句话,但我听得见心里的声音??‘下一个是你’。”
这不是巧合。
这是血脉召唤。
《尸语录》并非谁都能翻看。普通人触之即疯,见字如见怨魂临面。唯有具备“阴瞳”资质者方可阅读而不损神智,且越读越通灵,直至开启天眼。
而真正的收尸人传承,必须同时满足三项条件:
一、生于癸亥日亥时,命格属“阴中带煞”;
二、亲历至亲因“非正常死亡”而陨,心中存执念;
三、主动寻来,非被逼迫,非为名利,只为解惑或赎罪。
这孩子,全中了。
更让我震惊的是,当他抬起头时,左眼角下方有一道细小的胎记,形状如莲瓣??那是历代守尸人才有的“黑莲印记”的前置征兆。
他还未觉醒,但种子已在体内生根。
我不能说话,也不能现身。契约仍在,阴阳有界。但我可以给他一点提示,一丝指引。
我缓缓抬起右手,隔着百米深水与岩层,遥遥指向岸边那棵老槐树。
刹那间,树根裂开,泥土翻涌,一支断掉的凤钗破土而出,静静横在地面,钗头还缠着半截褪色红绳。
陈小满猛地回头,瞪大眼睛。
他看见了。
他也懂了。
“你要我……接班?”他喃喃道,“可我还小……我才刚上初中……我怕……”
怕是正常的。
我也怕过。
当年我站在棺前签下契书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可当第一具新娘睁眼看向我时,我就明白了??这不是选择,是宿命。
有些人天生就背负着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冤魂的哭声,比如地底的脉动,比如死者的低语。
他们逃不掉,也不该逃。
因为若无人倾听,那些痛苦就会永远徘徊人间。
我再次抬手,这一次,指向潘玲住的方向。
她在镇上开了家殡葬用品店,表面上卖香烛纸钱、寿衣骨灰盒,实则是暗中整理《尸语录》残章,收集各地类似“红鸾七女”的奇案资料,试图找出破解守尸契约的方法。
她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能继承我意志、延续这条路的人。
现在,她等到了。
陈小满咬着嘴唇,终于站起身,踉跄着往镇上走去。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潘玲,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收下他。但我相信,只要他敢迈出这一步,命运的齿轮便会开始转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
湖面恢复平静,村民们渐渐忘了那个醉汉的疯话,也忘了石台上盘坐的身影。只有几个老人依旧叮嘱孙子孙女:“五月初七那天晚上别靠近水库,那是恩公的祭日。”
春天来了。
我种下的七株桃树开花了,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有些落入水中,竟化作点点红光,沉入湖底,围绕守尸坛缓缓旋转,如同星辰拱月。
某夜,月圆。
七道红影如期浮现,围着我翩翩起舞。她们不再哀怨,也不再挣扎,动作轻柔,似在行礼,又似告别。
其中一人停下舞步,面向我深深一拜。
是冯招娣。
她嘴角含笑,眼中泪光闪动。
我知道,她们真的放下了。
这一世的债,已偿清。
而我的任务,还未结束。
直到那天夜里,暴雨突至。
闪电撕裂长空,照亮整片水库。雷声滚滚,竟与地底阴源产生共振,裂缝微微张开,一股腥臭之气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还是那个孩子??陈小满。
他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本《尸语录》和几件奇怪的小物件:一枚铜钱、一支朱砂笔、一块刻有符文的木牌。
他身后跟着潘玲。
她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走路已不太稳,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她望着湖面,声音沙哑:“小满,记住我说的。你只能问三个问题,而且必须是他愿意回答的。守尸人被困阴阳之间,无法主动传讯,但他会回应真心求道之人。”
陈小满点点头,再次跪下。
“前辈!”他大声喊,“我想知道……第一条,您为什么要签那份契约?明明可以逃走的!”
话音落下,湖面骤然分开,一道黑影缓缓升起,正是我的虚影。我没有面孔,只有一双泛着幽光的眼睛盯着他。
我抬起手,在空中写下两个字:
**不能。**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收尸人的血统一旦觉醒,便注定要面对这样的抉择:要么成为锚点,镇压阴源;要么崩溃疯魔,沦为厉鬼。世间没有第三条路。
陈小满咬牙,又问:“第二个问题……这份契约,真的无法解除吗?”
湖水翻腾,七具红棺虚影浮现于空中,依次打开,又缓缓合上。
随即,一朵黑色莲花自水中升起,悬浮在我掌心。
它盛开,却不凋零;它美丽,却充满死亡气息。
这是答案:**唯有传承,方可解脱。**
我不是要等一个人来救我,而是要等一个人来接替我。
就像师父将重担交给我一样。
潘玲看着这一切,老泪纵横。
她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陈小满深吸一口气,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答应……您能告诉我,该怎么开始吗?”
这一次,我没有写字,也没有显化异象。
我只是伸出了手。
一只真实的手,从水中探出,苍白、冰冷、布满青黑色纹路,掌心黑莲清晰可见。
他在犹豫。
我能感受到他的恐惧。才十四岁的少年,就要面对生死界限、阴阳法则、千年怨念……换做任何人,都会退缩。
但他没有跑。
他慢慢伸出手,颤抖着,一点点靠近那只来自深渊的手。
就在指尖即将相触的一瞬,天空炸响一道惊雷!
“不要碰!!”潘玲突然嘶吼,扑上前一把拉开他。
可已经晚了。
我们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刹那间,天地失声。
陈小满双眼翻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口中吐出一串古老咒文,竟是《镇魂契》的开篇之语,而这些字,他从未学过!
他的左眼角,缓缓浮现出一道淡红色印记,形如莲瓣初绽。
血脉,已被唤醒。
契约,开始转移。
我收回手,身影逐渐消散。
最后一刻,我对潘玲点了点头。
她懂了。
这个孩子,已经是半个收尸人了。
三年后。
水库旁建起了一座小小的纪念馆,门口立碑,上书“守尸人”三字,背面则刻着七位新娘的姓名(经多方考证终于确认)。
每年清明,总有一个戴眼镜的少年前来扫墓、点灯、诵经。他不再瘦弱,眼神沉静,左手腕上缠着一根黑绳,挂着一枚铜钱。
村里人都认识他,叫他“小陈师傅”。
有人说他能看见鬼,有人说他半夜在湖边做法,还有人说他曾独自潜入水库深处,回来时全身冰凉,嘴里念叨着“她们都安好了”。
没人知道的是,每个五月初七子时,他都会脱去外衣,只穿黑布缠腰,手持青铜铲,站在湖中央,闭目冥想。
他在感受那股力量。
在学习如何承受怨气,如何安抚亡魂,如何以身为锁,镇守阴阳之门。
而在地底最深处,我依旧坐着。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孤单。
我能感觉到上方有一道熟悉的气息在成长,在壮大,在向我靠近。
风,真的变了。
新的守尸人,正在路上。
某夜,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自灵魂深处:
“师父……我准备好了。”
我笑了。
睁开眼,掌心黑莲轻轻一颤,花瓣飘落一瓣,化作流光,顺着裂缝升腾而去。
那是传承的信物,也是解脱的开端。
我知道,当那孩子真正接过一切时,我会慢慢消散,魂归天地,不必轮回,亦无执念。
但现在还不行。
我还得再守一阵子。
等他完全掌握《尸语录》第九章的秘密,等他亲手修复八卦阵的最后一角,等他明白“守尸”二字不只是镇压,更是守护。
直到那一天,我会最后一次睁开眼,对他说:
“辛苦了,轮到我休息了。”
然后,沉入永恒的黑暗。
而他,将成为新的光。
雨又下了起来。
湖面泛起涟漪。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朵黑色莲花悄然绽放,静静漂浮于水面,映着残月,美得惊心动魄。
孩子们说,那是英雄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