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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人图谱》正文 第四十五章 询信取藏遗
    陈传思索了下,从他找到的资料上看,在大轰撞之后,几乎所有的沦陷区都是在同一时刻失去联系。

    统务局尽管在全球都有情报部署,但人力物力终究有限,首先重点争取恢复的是一些世界大国。

    持罗伽多这边...

    灵素立在祭坛入口,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她并未立刻踏入,而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上,一缕淡青色的灵光自指尖悄然游出,在空中盘旋三匝后,倏然化作七枚细小如星的光点,各自朝着东南西北中以及上下两个方向飞去。光点没入石壁、地面与穹顶,无声无息,却令整座祭坛微微一震,仿佛沉睡千年的巨兽被轻轻叩醒了第一根骨节。

    密仪师屏住呼吸,喉结上下滚动,手心已沁出薄汗。他看得清楚??那七枚光点所落之处,正是先前七尊兽神像基座下方暗藏的共鸣节点。此刻节点被激活,整座祭坛地底深处传来低沉嗡鸣,似有无数铜钟同时被风拂过,又似远古血脉在岩层之下重新搏动。空气中浮起极淡的幽蓝雾气,那是被封存已久的场域余韵,正从时间缝隙里一缕缕渗出。

    “不是这里。”灵素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杂音,“场域核心并未随兽神像消散而溃散,它只是……退潮之后,露出了真正的滩涂。”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入祭坛深处。石门在她身后轰然闭合,震得碎石簌簌滚落。密仪师急步跟上,刚抬手欲推门,却见那厚重石门表面竟浮起一层流动的灰白纹路,形如锁链缠绕,其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妖异余息。他心头一凛,忙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罗盘,指针狂颤数息后骤然停驻,直指门缝下方三寸处??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察的缝隙,正隐隐透出微弱红光。

    “阁下!”他扬声喊道,“门上有誓缚残痕!是第七阶愿誓的‘断界锁’,若强行开启,恐引动反噬场域坍缩!”

    话音未落,祭坛内忽传来一声清越长吟,如剑鸣九霄。紧接着,整扇石门剧烈震颤,表面灰白纹路寸寸崩裂,蛛网般蔓延开来。一道雪亮刀光自内劈出,不斩人,不破石,只斩那纹路本身。刀光过处,誓缚如纸帛撕裂,红光霎时熄灭,石门应声向内洞开。

    灵素站在门内三步处,手中长刀已收,唯余刀尖一点寒芒未散。她肩头衣料微裂,露出半寸肌肤,其上赫然浮现出一道赤红烙印,形如蜷缩幼蛇,正缓缓隐没于皮肉之下。那是刚才硬撼誓缚时,被反扑之力蚀入体内的愿誓残火。

    “无妨。”她淡淡道,“它想烧我,却不知我本就是从火里走出来的。”

    密仪师怔了一瞬,随即低头,不敢再看。他知道,所谓“从火里走出来”,绝非比喻??上层力量之躯,本就是以自身为薪柴,燃尽旧我,方得新生。而灵素身上那道烙印,分明是愿誓反扑时,本能认出她体内更古老、更纯粹的焚灼意志,才未敢深入,仅留警示。

    祭坛内部并非寻常殿堂,而是一处向下螺旋延展的环形阶梯,阶面由整块黑曜岩凿成,每级台阶边缘都嵌着一枚黯淡的骨片,大小如指甲,色泽惨白泛青。密仪师俯身细察,指尖刚触到第一枚骨片,便觉一股刺骨阴寒直冲识海,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破碎画面:一个披发跣足的女子跪在血泊中,双手捧起一颗跳动的心脏;十二名赤裸上身的男子将脊背相抵,皮肤下有黑线游走如活物;还有无数婴儿被裹在青灰色茧中,悬于倒垂的枯枝之上……

    “南原密教‘脐祭’遗痕……”他嗓音干涩,“以血亲之骨为阶,以未诞之魂为灯,这是他们献祭给冥河的‘通途’。”

    灵素未答,只一步踏下。足落之处,那枚骨片骤然亮起幽蓝微光,继而整条阶梯如被点燃的引信,蓝光逐级亮起,蜿蜒向下,最终没入深渊。光带尽头,隐约可见一方石台,台上盘坐着一具枯槁躯体,身披褪色蓝袍,袍角绣着四首八臂的模糊神影??正是南原密教供奉的“脐母神”。

    但真正让灵素停步的,是那枯槁躯体胸口处插着的一柄匕首。

    匕首通体乌黑,毫无光泽,却仿佛能吸尽周围光线,连蓝光映照其上,亦如泥牛入海。最奇的是,匕首柄端雕着一只紧闭的眼,眼睑缝隙间,正缓缓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与先前诺加因所引动的侵蚀之气如出一辙。

    “它在呼吸。”灵素说。

    密仪师浑身一僵:“什么?”

    “这柄匕首……是活的。”灵素缓步上前,距石台尚有七步时停下,右手虚按胸前,掌心浮起一团凝而不散的青色火焰,“它借脐母神残躯为巢,以千年愿誓为食,如今已生出自主吞吐之律。刚才兽神像崩解,场域失衡,它便趁机吸纳逸散的精神乱流,补益自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石台四周??那里散落着数十具干尸,姿态各异,却都面朝石台,双手交叠于腹前,指骨扭曲成祈祷状。每一具干尸额心,都嵌着一枚微小的黑曜石片,石片背面,刻着与匕首柄端那只眼一模一样的纹样。

    “它们不是容器,是哨兵。”灵素声音渐冷,“妖魔之主早知此地必有来者,故设下这‘盲眼哨阵’。凡踏入者,气息扰动场域,哨兵石片即生感应,将讯息传回匕首之中。而匕首……会记下每一个闯入者的魂光特征。”

    密仪师额头冷汗涔涔而下:“那……那我们……”

    “已入局。”灵素截断他的话,右掌青焰猛然暴涨,化作一条火蛇窜出,精准缠绕上匕首柄端那只闭目。火舌舔舐之下,石台骤然震动,脐母神枯槁身躯猛地一挺,空洞眼眶中迸射出两道惨白光束,直射灵素双目!

    灵素不闪不避,左眼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右眼则泛起琉璃般的金泽。白光撞上金瞳,竟如冰雪遇骄阳,无声消融。而她缠绕匕首的青焰,则顺着匕首本体逆流而上,直扑那紧闭的眼睑!

    “嗤??”

    一声裂帛般脆响,匕首柄端那只眼猛地睁开!眼瞳浑浊如蒙尘古镜,镜中映出的却非灵素面容,而是无数重叠的战场:持罗伽少雇佣兵被黑气吞噬的刹那;诺加因头颅滚落时脖颈断口喷涌的白烟;姜茵精神维系场域时眉心渗出的血珠;甚至还有陈传在冥河之径上俯身拾起一枚碎骨时,指尖微微的颤抖……

    “它在复刻。”密仪师失声,“它把闯入者最强烈的记忆,炼成了自己的眼睛!”

    灵素眸中金光暴涨,左手并指如刀,凌空一划??

    “咔嚓!”

    那面映照万般幻象的浑浊眼球,应声裂开一道笔直缝隙。缝隙之中,并无血肉,只有一团急速旋转的墨色涡流,涡流中心,悬浮着一枚芝麻大小的、半透明的晶核。晶核内部,竟有微缩的脐母神虚影盘坐,周身缠绕七道赤红锁链,锁链末端,深深没入涡流之外的黑暗。

    “愿誓核心。”灵素语声如铁,“不是妖魔之主本体,却是它在此地布下的‘锚点’。毁去此核,此地场域将彻底失序,所有依附其上的妖魔化身,都将如断线傀儡,散作无主乱流。”

    她右手青焰陡然转为纯白,温度高得令空气扭曲,连密仪师都不得不后撤三步,面罩镜片瞬间蒙上白霜。

    可就在白焰即将触及晶核的刹那??

    祭坛穹顶轰然炸裂!

    无数碎石裹挟着狂暴乱流倾泻而下,乱流中心,一道庞大阴影撕裂空间,缓缓降下。那阴影无固定形貌,时而如巨蝠振翼,时而似百首盘绕,阴影边缘,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球如藤蔓般蠕动生长,每一只眼中,都倒映着不同时间、不同角度的祭坛影像。

    妖魔之主,真身降临。

    它未开口,整个祭坛却响起亿万种声音的叠加:孩童啼哭、僧侣诵经、金属刮擦、骨骼碎裂、还有无数个“灵素”的名字,被不同声线反复咀嚼,带着贪婪、困惑与一丝……久别重逢的熟稔。

    “你来了。”一个声音穿透所有嘈杂,清晰落在灵素耳中,竟与她自己的声线九分相似,“我等这一刻,比你想象的……更久。”

    灵素仰首,纯白火焰在掌心静静燃烧,映亮她半边面容。她看着那庞大阴影,看着无数只倒映自己的眼球,忽然笑了。

    “你认错人了。”她声音平静无波,“我不是你等的那个‘她’。”

    阴影微微一滞。亿万只眼球齐齐转向她,瞳孔深处,浑浊的映像开始剧烈波动,仿佛信号不良的古旧荧幕。

    就在此刻,灵素左手五指骤然握紧,掌心那团纯白火焰瞬间坍缩,化作一点刺目至极的银芒。她手臂挥出,银芒脱手飞出,不攻阴影,不袭眼球,而是精准射向石台下方??那具脐母神干尸脚下,一块看似寻常的黑色地砖。

    “轰??!”

    地砖炸开,露出其下幽深孔洞。银芒钻入其中,刹那间,整座祭坛剧烈摇晃,螺旋阶梯寸寸崩解,蓝光尽数熄灭。而那庞大阴影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尖啸,无数眼球疯狂眨动,映像尽数紊乱,竟开始互相吞噬、撕咬!

    原来灵素早已察觉??脐母神干尸并非祭坛核心,而是伪装。真正的“锚点”,是它脚下这块承载千年跪拜之力的地砖。砖内封印着脐母神最后一丝未散的“脐带之念”,妖魔之主借其为基,编织了覆盖整片沦陷区的伪愿誓网络。而灵素那一击,正是斩断这伪网的“脐带”。

    阴影剧烈翻腾,庞大身躯开始出现不稳定的透明化。它终于明白,眼前这人不是来取它性命,而是来……拔除它赖以生存的根基。

    “你……毁不了我!”阴影嘶吼,声浪掀飞密仪师面罩,露出他满是血丝的双眼,“只要人心尚存恐惧,只要亡魂未归冥河,我便永在!”

    灵素立于崩塌的石阶之上,衣袂猎猎,白焰在她周身升腾,映得她身影如炬。

    “那就看看。”她抬眸,目光穿透混乱的阴影,直刺其最幽暗的核心,“当恐惧被理解,当亡魂被安顿,当你所依附的一切,都成为人类手中的……工具。”

    她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一缕缕淡紫色的晶光自虚空中凝聚,那是强枝此前收集的诺加因异力结晶。紫光流转,渐渐勾勒出一枚小巧玲珑的棱锥,锥尖对准阴影核心那枚正在急速黯淡的晶核。

    “这是你的‘种子’。”灵素声音冷冽如刃,“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紫晶棱锥离手而出,划出一道瑰丽弧线,无声无息,没入阴影核心。没有爆炸,没有光芒,只有一声细微到近乎不存在的“啵”声,如同肥皂泡破裂。

    阴影骤然凝固。

    亿万只眼球同时爆裂,化作漫天血雾。庞大身躯如沙堡遭潮水冲刷,无声无息地坍塌、消散,最终只余一缕极淡的黑气,在灵素掌心白焰边缘盘旋三匝,倏然化为无形。

    祭坛彻底死寂。

    唯有石台之上,脐母神干尸胸口那柄匕首,依旧静静插在那里。但柄端那只眼,已然彻底闭合,再无丝毫波动。

    密仪师瘫坐在地,大口喘息,脸上纵横交错着泪痕与血痕。他望着灵素背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灵素转身,走向石台。她伸出手,指尖距离匕首尚有半寸,便停住。然后,她缓缓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那是姜茵早先交给她的“定魂铃”,内蕴一丝纯净精神涟漪。

    她将铃铛置于匕首柄端,轻轻一摇。

    “叮……”

    清越铃音扩散开来,不震耳,却如春水漫过冻土,温柔而不可阻挡。匕首表面,那些细微的黑气纹路,竟如墨汁遇清水,迅速晕染、淡化,最终彻底消失。整柄匕首,变成了一件普普通通的、失去所有灵性的凡铁。

    “它不再是‘锚点’。”灵素将铃铛收回,声音疲惫却笃定,“它现在,只是一件……被净化过的文物。”

    她迈步走下残存的阶梯,经过密仪师身边时,脚步微顿。

    “海先生,”她道,“南原密教的真相,比你们记载的,更痛,也更深。但今天,我们至少……斩断了它继续腐烂的根。”

    密仪师喉头哽咽,重重颔首,泪水滴落在崩裂的黑曜岩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灵素走出祭坛废墟,抬头望去。头顶穹顶已被彻底掀开,露出上方真实天空??铅灰色的云层正被一股无形力量急速撕扯,露出其后澄澈的蔚蓝。阳光如金箭般刺破云隙,慷慨泼洒而下,照亮了满地狼藉的碎石、干尸,以及远处,姜茵正蹲在八眼年重人残留的白雾旁,小心翼翼用特制容器收集着最后一缕尚未散尽的精神微粒。

    陈传站在稍远处,正指挥几名雇佣兵架设新一批场域设备。他抬眼望来,与灵素目光相接,微微点头,眼神沉静,再无半分初入此地时的犹疑。

    灵素深吸一口气,山野清冽气息涌入肺腑。她知道,这场战斗远未终结。妖魔之主虽失此锚点,却未必真死;沦陷区深处,仍有更多未被发现的“脐带”在暗中搏动;而人类世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恐惧与求生欲的驱动下,摸索着理解、驾驭、甚至……改造这些曾令人绝望的力量。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微不可察的银光,在她指尖悄然浮现,如呼吸般明灭不定。

    那是从妖魔之主核心晶核中,剥离出的最后一丝愿誓本源。它不再属于敌人,也不再纯粹危险。它被灵素以自身意志淬炼,已带上了一丝……人类的温度。

    这温度尚且微弱,却真实存在。

    如同黎明前,第一颗敢于刺破夜幕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