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你想游历大明各地,可能要好花上一辈子地时间,大到所到之处皆有不同,天下之大说的就是大明的的天下之大。
而当时的李存宁也才十岁,在处理政务的时候,难免会有所纰漏,成年人都会犯错,更何况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哪怕这个孩子是大明未来的皇帝陛下,难道就能摆脱他只有十岁的事实吗?
有错就要承认,这是李存宁最优秀的品质之一,他不怕自己犯错,他怕的是自己犯了错还不改正,那样的大明是没有希望的大明,不管是天子也好还是他这个太子也罢,都是人,既然是人就一定会犯错,犯错了承认改正就是,置之不理那不是一个帝国继承人所为。
“孤代表朝廷,代表父皇——”李存宁再次躬身:“向你,向向五的在天之灵,致歉。”
他保持躬身的姿势,三息。
然后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递给陈寡妇:“这是东宫令牌。从今日起,你和你两个孩子,由朝廷供养。如今两个孩子也到了该读书的年岁了,送去学堂读书吧!以后生活产生的所有费用,都由东宫承担。待他们成年,若想入仕,可以参加科举;若想经商,东宫资助。”
他又看向那三具骸骨:“向五的遗骸,由朝廷出资,以‘义士’之礼重新安葬。他的牌位,可入襄州英烈园——他不是因罪而死,他是被这个不完善的世道所害。”
陈寡妇呆呆地跪在地上,抱着那块冰冷的令牌,看着眼前这个向她鞠躬的太子。
突然,她放声大哭。
不是哀伤,不是痛苦。
是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委屈。
她一边哭,一边拼命磕头:“谢殿下……谢殿下……五哥,你听见了吗……朝廷没忘了咱们……没忘了咱们啊……”
堂外,许多百姓也红了眼眶。
他们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太子——一个会认错的太子,一个会把百姓的苦难归咎于朝廷不完善的太子。
这比任何英明神武的形象,都更让他们震撼。
李存宁最后看向靳鸿宾:“靳大人,请起。”
靳鸿宾起身,眼眶微红。
“你的过错,在于没有据理力争,没有以死谏言。”李存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你的苦衷,孤明白了。此事,朝廷与你,各担其责。”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今日之事,让孤明白了一个道理——为君者,为官者,制定政策时,不能只坐在京城高堂上想当然。要走到田间地头,要听百姓的声音,要知道每一粒种子、每一寸土地的不同。”
“从今日起,襄州道所有政策,凡涉及民生,必须先在三个村试点,验证可行,方可推行全道。”
“从今日起,地方官若发现朝廷政策与当地实情不符,有权暂缓执行,直接上书东宫——孤亲自处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朝廷会犯错,孤也会犯错。但错了,就要认,就要改。这才是朝廷该有的样子,这才是大明该有的气度。”
话音落下,堂外安静了片刻。
然后,不知道谁先起的头,掌声响了起来。
一开始是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掌声里,有感动,有震撼,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希望。
李存宁走回公案,坐下。
惊堂木再次举起,落下:“继续审案。”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未时正刻,日头开始西斜。
前两场审判带来的震撼尚未平息,当第三个苦主被传唤时,广场上的人群已经超过五万。从府衙大门一直排到三条街外,后来的百姓只能爬上屋顶、攀上树梢,只为听清楚堂上的一字一句。
船工王二是自己走上来的。
这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左臂的袖管空空荡荡,随着走动轻轻晃荡。他走上公堂时,没有立刻跪拜,而是先转身,面向堂外黑压压的人群。
他深吸一口气,用那只仅存的右手,猛地撕开了胸前的粗布衣裳——
胸膛上,赫然是一道从锁骨斜劈到肋下的、蜈蚣般狰狞的伤疤。
“襄州的父老乡亲!”王二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却传得很远:“五年前,我这条胳膊,是被赵家的铁链绞断的!那天我在码头卸货,赵家的货船靠岸,缆绳突然崩断,铁链扫过来——我推开了身边的三个兄弟,自己这条胳膊,被生生绞成了肉泥!”
堂外一阵倒抽冷气声。
但王二话锋一转,眼睛赤红如血:“可今天,我要告赵家的,不是这条胳膊!”
他猛地单膝跪地,那只独臂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东西。颤抖的手撕开油纸,露出一块巴掌大的绣花手帕。手帕已经很旧了,但上面绣的一朵小黄花,依然清晰。
“这是我闺女小翠的帕子。”王二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轻到所有人都得屏息才能听清:“她丢的那天,刚过完十四岁生辰。这块帕子,是她自己绣的,说等秋天卖了莲蓬,就用赚的钱给我买酒喝。”
他举起手帕,那朵小黄花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五年前的今天,也是这个时辰,小翠去码头给我送饭。从我家到码头,不过三里路。她去了,就再没回来。”
王二顿了顿,突然暴起,独臂指着堂下跪着的赵文举,声音炸雷般响起:
“赵文举!你敢看着我吗?你敢看着这块帕子吗?我闺女小翠,是不是被你赵家拐走,卖到南边去了?!”
赵文举脸色铁青,咬牙道:“污蔑!你女儿是自己走失,与我赵家何干?”
“走失?”王二狂笑,笑声里满是悲愤:“我闺女从小在码头长大,三里路闭着眼都能走来回!那天码头十七个人看见,你赵家的管事赵老六,拉着一个姑娘上了你赵家的货船!那姑娘穿着蓝布裙,扎着两条麻花辫——是不是我闺女小翠?!”
堂外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妇人的尖叫:“我女儿也是!两年前在庙会丢的!有人看见被赵家的人带走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声音:
“我儿子!八岁!在学堂放学路上不见的!”
“我媳妇!回娘家的路上……”
“我妹妹……”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愤怒的浪潮。
王二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不是纸,也不是布,而是一卷展开后足有两丈长的白麻布。
麻布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不是用墨写的。
是用血写的。
“殿下——”王二双手托起血书,那布卷沉重得让他独臂颤抖,“这是三百二十七个苦主,按了手印的血书!我们等这天,等了整整五年!五年啊!”
布卷完全展开,触目惊心。
歪歪扭扭的血字,记录着一个个名字、年龄、失踪日期、最后出现的地点。旁边是按下的手印——有的指纹清晰,有的模糊一片,那是没了手指的残疾人,用断掌按下的,有的干脆就是几个血点,那是连手掌都没有的人,用断腕蘸血印上的。
最骇人的是血书末尾,用最大的字写着:“赵家不倒,襄州永无宁日!若天不诛赵,吾等愿以血为祭,以命为刃,与赵家同归于尽!”
三百二十七个名字。
三百二十七个手印。
三百二十七个破碎的家。
李存宁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赵文举,而是对陆向东点了点头。
四名锦衣卫抬着一口箱子走上堂来。
那箱子很特别——不是木箱,不是铁箱,而是一口通体漆黑的铅箱。箱体湿漉漉的,缠满了水草和淤泥,散发着浓重的河腥味。
箱子放在堂下时,“咚”的一声闷响,显然极重,这不是崔仲康带回来的那个箱子,这是另一个,比崔仲康带回来的那个更大,不知道大了多少倍。
“打开。”李存宁说。
陆向东亲自上前,用特制的钥匙打开三道铜锁,掀开箱盖。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
是一摞摞用油布严密包裹的账册。油布外还涂着一层厚厚的蜡,防水防潮。
李存宁走下公案,亲自取出一本账册。蜡封被小心切开,油布层层揭开,露出里面保存完好的蓝皮账簿。
他翻开第一页。
然后,用清晰、平稳,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的声音,开始诵读:
“永昌二年,三月初七,襄州码头。女子一名,名小翠,年十四,父王二。售往扶南,价银八十两。经手人:赵龙。备注:此女貌清秀,擅歌,额外赏银二十两。”
王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瘫倒在地。
李存宁继续念:
“永昌二年,五月初三,西市庙会。孩童一对,兄妹,兄八岁,妹六岁,父李铁匠。售与泉州商船‘福顺号’,价银一百二十两。经手人:赵虎。备注:兄妹聪慧,海商欲培养为账房、绣娘。”
堂外,一个铁塔般的汉子突然跪地,一拳砸在青石板上,拳骨碎裂,血流如注:“我的孩儿……我的孩儿啊——”
“永昌三年,腊月廿二,城西官道。少妇一名,名秀娘,年十九,夫陈老三。售与北疆伊稚斜部落,价银一百五十两。经手人:赵龙。备注:此妇有孕,伊稚斜买家贵族喜孕妇,谓可‘借胎转运’。”
一个瘦小的男人双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那是陈老三,他找了两年的妻子,原来被卖到了万里之外的北疆,还怀着他们的孩子……
李存宁一页一页地念。
每念一条,堂下就多一声哀嚎,堂外就多一片哭声。
念到第七桩时,一个老妇人挣脱了军士的阻拦,疯了一样冲进公堂。她扑到李存宁脚边,死死抓住他的袍角:
“殿下!殿下!我孙女……我孙女叫荷花,永昌元年丢的,那年她才十二……账册上……账册上有没有她?求您……求您看看……”
李存宁的手顿了顿。他翻到永昌元年的记录,一行行查找,然后,他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他合上账册,看向老妇人,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老妇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松开手,呆呆地跪在地上,喃喃自语:“没了……没了……我的荷花没了……”
突然,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站起身,一头撞向堂下的柱子!
“拦住她!”李存宁厉喝。
最近的锦衣卫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抱住。
老妇人挣扎着,哭喊着:“让我死!让我死啊!我孙女被他们卖了……被他们卖了啊……”
李存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他重新翻开账册,跳过了那些细节,直接翻到最后几页,念出了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永昌元年至永昌五年,五年间,赵家经手贩卖人口——七百六十三人!”
“其中女子五百二十一人,孩童二百四十二人!”
“最大者三十八岁,最小者……四岁。”
“总获利——白银八万七千六百两。”
数字念完,公堂内外,死一般寂静。
只有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像暗夜里的鬼哭。
赵文举跪在堂下,冷汗已经浸透了囚衣。但他仍咬着牙,嘶声道:“伪造!这都是伪造的!账册可以仿造,印章可以私刻——殿下不能听信这些刁民的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李存宁冷笑。
他走回公案,从案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一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盖着鲜红的火漆印。火漆上的图案很特别——是一头猛虎,虎额上一个“赵”字。
“赵文举,你认识这封信吗?”李存宁将信纸展开:“这是三个月前,你写给南疆之外,盘踞在苍梧山脉的‘南疆世家’残余势力,崔景山的密信。”
南疆崔家,路朝歌第一次到南疆后,收拾的四大世家之一,崔家里里外外被路朝歌收拾了一个遍,这个崔景山则逃走了,现在带着一帮人躲在苍梧山南麓,苍梧山是官方的叫法,而百姓的则称其为‘折钵山’,就是当初芈涵衍逃跑的时候要翻过的那座山,只是他体力不好,被抓了。
苍梧山其实就是大明和南疆诸国的分界线,北麓属于大明而南麓则属于南疆的那些国家,崔景山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躲在大明境内,一旦有他们的消息泄露出去,路朝歌肯定第一时间派人弄死他们,但是躲在南麓就不同了,那里大明管不着,当地的国家也懒得管。
这些年,崔景山的日子其实过的不错,他也偶尔能回南疆看看,李朝宗和路朝歌早就快把这个人忘干净了,没成想这个时候冒出来。
赵文举脸色骤变。
李存宁朗声诵读:
“崔公台鉴:襄州赵氏,世受楚恩,虽江山易主,不敢忘本。今明廷暴虐,民怨沸腾,正是英雄复起之时。赵某愿为内应,襄州盐铁兵械,皆可供给。只待崔公振臂一呼,赵某必举襄州以应……”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赵文举:“‘只待天下有变’——赵文举,你告诉孤,什么叫‘天下有变’?”
赵文举浑身发抖,却仍强辩:“这信……是有人栽赃!那印章……对!印章是仿造的!”
“仿造?”李存宁从纸袋里又抽出一物,“那这个呢?”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青铜虎符。虎符造型古朴,虎背上刻着篆文:“大楚襄州镇守使,赵”。
镇守使这个官职在前楚时期不常设,就像是大都督一样,大都督负责的是领兵,而镇守使的任务则是监督当地驻军,他手里有一半虎符,驻军将军手里有一半,想要调兵就必须两人同时在场,说到底就是个监军罢了,当初邱万钧投靠大明的时候,赵家是不同意的,结果胳膊没拧过大腿,毕竟邱万钧常年在军营,更得人心。
而赵家这个镇守使来的还有点意思,是祖翰良授予的,还不是刘子钰封的,说白了就是有点不伦不类,在刘子钰遇害之后,祖翰良为了监督各地驻军,尤其是昌州道附近的军队,就在当地世家大族中选拔了一批支持他的家族,授予了这镇守使的职务,其实没什么大用。
更何况赵家是世家,最看不上的就是军队里的那些糙汉,他们和军队也就没有太多的接触,当了这个镇守使,也没那么当回事,所以在不得军心的情况下,被邱万钧摆了一道,邱万钧带着军队投靠了大明,而赵家继续当他的地方大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