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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4章 四誓 四斩
    大明现在是不缺银矿的,但是在大明之前,也就是前楚时期,中原地界还是很缺银子的,那时候主要的银矿就那么几座,每年开采多少银子都是有限的。

    到了大明之后,尤其是大明的水军揍了倭国人之后,中原缺银的情况才有所好转,估计再过几十年,大明还真就能做到不缺银子,可是前楚时期不行。

    钱家居然把官银运到海外,这可不是简单的偷换官银那么简单了,这是要扰乱一国经济秩序啊!

    “运出海外?运到哪里?”

    “小人……小人只知道,老爷和南疆的人有往来,说要把银子运到那边去,好像是曼苏里,换成……换成当地的银钱,再运回来,就能赚三成利差……”

    李存宁的脸色越来越沉。

    盗取官银,走私海外,扰乱金融——这每一条,都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但他知道,这还不是全部。

    “陆千户。”他沉声道,“把那个抬上来。”

    这次抬上来的,不是箱子。

    而是一架特制的木架。木架上,整整齐齐挂着三十本账簿。每一本都有寸许厚,用最好的宣纸装订,封皮上写着:“钱氏密账·甲字”“钱氏密账·乙字”……

    陆向东取下最厚的一本,双手呈给李存宁。

    李存宁翻开第一页。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沉默地一页页翻看,越翻越快,越翻脸色越白。到最后,他猛地合上账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雷霆万钧的怒意:“钱通。”

    两个字,字字千钧。

    “你这本账上,记录了永昌元年至今,襄州府四十三名官员的受贿明细。从知府到衙役,从户房到刑房,多少钱买什么官,多少钱报什么案,记得清清楚楚。”

    他随手翻开一页,朗声诵读:

    “永昌三年三月,襄州知府刘秉忠,收银五千两,包庇钱家私开银矿案。备注:刘知府嫌少,追加三千两,共计八千两。”

    堂外,百姓中一阵骚动——刘秉忠,那是三年前的襄州知府,据说“清正廉明”,后来还升迁了!

    “永昌四年七月,襄州通判赵德全,收银三千两,将城西码头划为钱家私产。备注:赵通判好色,另送江南瘦马两名,价银八百两。”

    “永昌五年十月,襄州户房主事孙有才,收银一千五百两,篡改田亩账册,帮钱家隐匿田产三千亩。备注:此人胆小,需持续打点。”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四十三名官员,上至知府,下至衙役班头,几乎囊括了整个襄州官场!

    李存宁念到第十五条时,堂外已经炸开了锅:

    “刘知府……刘青天……竟然收了八千两?!”

    “赵通判我见过,整天把‘为民请命’挂在嘴边……”

    “孙主事……那年还因为‘铁面无私’,被朝廷表彰……”

    讽刺。

    天大的讽刺。

    那些在百姓面前道貌岸然的“青天大老爷”,背地里竟然都是钱家的走狗!

    李存宁合上账簿,看向钱通,声音冰冷如铁:

    “你这不只是贪。”

    “你这是要在襄州,建一个钱氏私朝。”

    “让朝廷命官,都变成你钱家的账房先生。”

    “让大明律法,都变成你钱家账本上的数字。”

    钱通彻底崩溃了。

    他瘫在地上,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殿下饶命……饶命啊……小人愿意献出全部家产……三百万两!不……五百万两!只求留小人一条狗命……留我钱家一条根啊……”

    “五百万两?”李存宁冷笑,“你的家产,昨夜已经抄没了。现银一百二十万两,田产商铺折价八十万两,古玩字画折价五十万两——合计两百五十万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而这些,有多少是襄州百姓的血汗?有多少是被你逼死的冤魂?”

    堂外,一直沉默的百姓们,此刻终于爆发了。

    但这次的爆发,不是愤怒的呐喊,不是悲痛的哭泣。

    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可怕的——恍然大悟。

    一个老农颤巍巍地走出人群,跪在堂前:

    “殿下……草民想起来了。永昌四年,襄州米价一夜之间涨了三倍。草民的儿子在码头扛活,一天挣三十文,原本能买三升米,后来只能买一升。他为了多挣钱,去下矿……结果矿塌了,埋在里面,尸首都没挖出来。”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现在想来……那米价,就是钱家操纵的吧?”

    接着是一个妇人:“永昌三年,朝廷发行新宝钞,说一贯抵一两银子。我家攒了二十贯,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结果不到半年,宝钞贬得一文不值……钱庄说可以兑换,但二十贯只能换五两银子。我们换了……现在想来,那宝钞贬值,也是钱家搞的鬼?”

    宝钞确实存在,也是刘子钰发行的,但是这东西在凉州的实际控制区根本就没出现,当时林哲言就发现了这东西的弊端,只要是有人拿着宝钞来做生意,直接不搭理,就林哲言的商业洞察力,发行宝钞那点小心思,根本就瞒不过他。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悲愤道:“永昌五年,钱家开‘助学钱庄’,说贫寒学子可以低息借贷。学生借了十两银子交束修,结果利滚利,现在欠了一百两……父母把祖田都卖了,还不够!”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

    他们诉说的不是杀人放火,不是强取豪夺。

    而是米价、盐价、布价。

    是宝钞、铜钱、银子。

    是利息、汇率、物价。

    这些看似平常的经济活动,背后却藏着吃人的獠牙。钱家不用刀,不用火,只用银子和账本,就吸干了襄州百姓二十年的血汗。

    李存宁静静地听着。

    等百姓们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

    “父老乡亲们,你们知道吗?”

    “钱通最可恨的地方,不是他贪了多少银子。”

    “而是他让整个襄州,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赌场。”

    “米价是他定的,盐价是他调的,铜钱和银子的兑换比例,是他操控的。”

    “他让勤劳的人得不到回报,让诚实的人活不下去,让读书人背上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他让‘劳动致富’变成笑话,让‘勤俭持家’变成愚蠢。”

    “他让所有人相信——只有投机,只有钻营,只有成为他钱家的走狗,才能活得好。”

    他转身,看向瘫在地上的钱通:

    “你接掌钱家二十年,吸的血,比孙、向、赵三家加起来还多。”

    “你杀的人,不是用刀,而是用饿,用病,用绝望。”

    “十三条人命——账册上记录得清清楚楚,因你操纵米价而饿死的,有七人;因你逼债而自尽的,有四人;因你制造的金融危机而破产,最终家破人亡的,有两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但这只是账面上能算清的!”

    “那些因为米价暴涨而营养不良的孩子呢?”

    “那些因为宝钞贬值而一生积蓄化为乌有的老人呢?”

    “那些因为还不起高利贷而卖儿卖女的父母呢?”

    “这些——怎么算?!”

    钱通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只是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等着最后的审判。

    李存宁走回公案,最后一次举起惊堂木。

    但他没有立刻拍下。

    他看向堂外所有百姓,一字一句,说出了这场公审中,最震撼人心的一段话:

    “今日,孤斩孙茂才,是斩杀明火执仗的强盗。”

    “孤斩向明德,是斩杀敲骨吸髓的恶鬼。”

    “孤剐赵文举,是剐灭贩卖同胞的人贩。”

    “而孤斩你钱通——”

    他顿了顿,声音如黄钟大吕:

    “是要斩断那只伸向百姓钱袋子的黑手!”

    “是要告诉天下人——在大明,勤劳就能致富,诚实就能立身,读书就能明理!”

    “是要重建一个道理:银子应该是活的,是流通的,是让百姓过好日子的工具——而不是死的,不是堆在地库里发霉的,不是用来操纵物价、吸食民脂民膏的凶器!”

    惊堂木,终于落下。

    “钱通,犯贪污罪、洗钱罪、操纵市价罪、行贿罪、走私罪、盗取官银罪——数罪并罚,依《大明律》,判斩立决!其子钱多福,参与核心犯罪,同判斩立决!”

    “钱氏家产,尽数抄没!三族之内,男丁流放北疆,永世为奴;女眷没入官坊,三代不得脱籍!”

    “凡账册所录四十三名受贿官员——”

    他看向堂下那些已经面无人色的官吏:

    “我不管你是前朝的官,还是我大明的臣,三日内,至道府衙门自首,退还赃款,可从轻发落,革职流放。”

    “逾期不至者——”

    “斩立决!家产抄没!三族连坐!”

    没错,名单上不仅有前楚的官员,甚至还有大明的官员,很多都是前朝遗留官员,毕竟大明缺少官员是事实,那些前楚遗留下来的官员,李朝宗也会捏着鼻子暂时用着,等什么时候大明不缺官员了,在清理他们。

    判决完毕。

    堂外,没有欢呼,没有呐喊。

    只有一片深深的、长长的叹息。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的声音。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一开始很轻,很稀疏。

    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多。

    最后,五万人同时鼓掌,那声音像春雷滚过大地,像江河奔涌入海。

    他们鼓掌,不是因为又杀了一个恶人。

    而是因为他们终于明白——

    原来米价可以公道。

    原来银子可以干净。

    原来官府,真的可以不要钱就办事。

    李存宁坐在公案后,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今天他斩的,不止是四颗人头。

    他斩的,是襄州这些年的黑暗。

    他打开的,是一扇通往光明的门。

    而以后的路,还很长,很艰难。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大明的太子。

    因为他的身后,是万千百姓期盼的眼睛。

    夕阳西下,将公堂染成一片金色。

    最后一场审判,结束了。

    但襄州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夕阳的金辉铺满公堂,最后一声判决的余音仍在梁柱间回荡。

    李存宁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那张宽大的公案后,目光越过跪满一地的囚犯,越过肃立的文武官员,投向堂外那片黑压压的、沉默的人群。

    五万双眼睛在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有泪光未干的悲恸,有冤屈得雪的释然,有对未来的茫然,更有一种近乎灼热的期盼——那期盼太沉、太重,压在肩头,竟让他年轻的身躯微微一晃。

    靳鸿宾敏锐地察觉到了,低声道:“殿下,可需歇息片刻?”

    李存宁摆了摆手。

    他深吸一口气,撑起身子。明黄色的蟒袍在斜阳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上面绣的四爪金龙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

    他走到公堂边缘,在高台的最高处站定。晚风拂过,衣袂翻飞。

    “襄州的父老乡亲——”

    声音传开,原本渐起的私语声瞬间平息。

    “今日,四案审毕,四恶伏诛。”李存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能直接敲进每个人的心里:“但孤知道,杀了这几个人,分了几家的田产钱财,远不足以弥补你们这些年所受的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被烧死的二十七条人命,回不来了。”

    “被高利贷逼死的十三条冤魂,回不来了。”

    “被卖到天涯海角的七百多个儿女,多半……也回不来了。”

    “被银子吸干血汗、绝望而死的那些人,更回不来了。

    每说一句,堂外百姓的眼眶就更红一分。

    “但孤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你们记住仇恨。”李存宁的声音陡然转高:“而是要你们记住——从今往后,襄州的天,变了!”

    他转身,指向堂下那四堆已经瘫软如泥的人犯:

    “孙家的火,再也烧不到你们的工棚!”

    “向家的债,再也压不垮你们的脊梁!”

    “赵家的船,再也载不走你们的孩子!”

    “钱家的算盘,再也盘剥不了你们的血汗!”

    每一句,都像重锤砸在鼓上,砸得人心头发颤。

    “但这还不够。”李存宁话锋一转:“孤还要你们记住——从明天开始,你们拿回的土地,要用心去种;你们领到的抚恤,要仔细去花;你们的孩子进了学堂,要刻苦去读。”

    他走下高台,一步步走向人群。军士自动分开一条路,百姓们下意识地后退,为他让出一片空地。

    李存宁在一个老农面前停下。

    老人佝偻着背,手里紧紧攥着一顶破旧的草帽,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老人家,今年高寿?”李存宁温声问。

    老人受宠若惊,颤巍巍要跪,却被李存宁扶住:“回、回殿下……小人……小人六十三了。”

    “种了一辈子地?”

    “是、是……从八岁就跟爹下地,五十五年了。”

    “被孙家占去的田,还认得吗?”

    老人眼眶一红:“认得……怎么不认得……那三亩水田,是我爹那辈开出来的,土都是黑的,插根筷子都能发芽……被孙家强占那年,我婆娘气得一病不起,没熬过冬天……”

    李存宁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递给老人:“这是您家那三亩田的新地契。明日去府衙登记,往后那田,永远姓您家的姓。”

    老人双手颤抖着接过木牌,摸了摸上面清晰的刻字,突然老泪纵横,就要下跪磕头。

    李存宁再次扶住他,却转向所有百姓,朗声道:

    “你们都记住——田,是朝廷还给你们的。但田里的庄稼,得你们自己去种,自己去收。朝廷能做的,是让税赋公平,让粮价公道,让你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能换来温饱,换来希望。”

    他又走到陈寡妇面前,她已经不哭了,只是紧紧搂着一双儿女,眼神空洞。

    李存宁蹲下身,平视着那两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男孩怯生生道:“向……向阳。”

    女孩更小些,奶声奶气:“向……向暖。”

    “好名字。”李存宁摸了摸女孩的头,从袖中取出一对晶莹剔透的玉佩,分别塞到两个孩子手里:“这是东宫的令牌。往后,你们读书、吃饭、穿衣,所有花费,朝廷管了。等你们长大,若想科考,东宫保荐;若想学艺,东宫延师。”

    他起身,对陈寡妇深深一揖:“夫人,朝廷亏欠您家的,定当百倍偿还。只求您一件事——好好活下去,把这两个孩子养大成人。让他们看看,这世道,终究是会变好的。”

    陈寡妇嘴唇颤抖,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存宁重新走回高台,面对万千百姓,说出了最后一段话:

    “今日,孤以太子之尊,在此立誓——”

    “一誓:襄州之田,永归耕者。凡有强占豪夺者,斩!”

    “二誓:襄州之市,永保公平。凡有操纵物价者,斩!”

    “三誓:襄州之民,永受庇护。凡有欺压迫害者,斩!”

    “四誓:襄州之官,永须清廉。凡有贪赃枉法者,斩!”

    四个“斩”字,字字如刀,斩断了过去多年的枷锁。

    “而你们——”他指向所有百姓,“也要立一个誓。”

    “立誓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清明!”

    “立誓用双手重建自己的家园!”

    “立誓让子孙后代,永远记住——这襄州的天,是你们自己,和朝廷一起,重新撑起来的!”

    话音落下,夕阳恰好沉入西山最后一道缝隙。

    天地间暗了一瞬。

    然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从府衙前的广场,到远处的街巷,再到更远的民居……一盏盏灯,一点点光,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在那片光海中,五万百姓齐刷刷跪倒。

    没有山呼千岁,没有歌功颂德。

    只有一片深沉而虔诚的寂静。

    但那寂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正在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