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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在1977》正文 第1038章
    此时聚集在黄大仙祠上方的鸟群成千上万,不说遮天蔽日,也是遥遥可见。这一刻,无数人在大街上、楼房的窗户前驻足,对着天空中盘旋的鸟群惊讶不已。年轻人还好一点,年纪大的几乎都拜倒在地,默默念...陈凡刚走出录音棚,手腕上那只瑞士产的欧米茄海马表指针已悄然滑过下午四点。窗外天色渐沉,香港湾仔的楼宇轮廓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远处维港水波粼粼,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悠长,像一声迟到的叹息。他抬手松了松领口——那件浅灰细条纹衬衫袖口已被自己卷至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小块肌肉与几道淡青色旧疤,是早年练武时留下的印记。没人问过,他也从不主动提。周亚丽端着两杯热枸杞菊花茶踱步过来,把其中一杯塞进他手里,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温热微糙。“老弟,嗓子不疼?”她声音压得极轻,眼尾还带着方才听录音时没散尽的惊诧,“杨老先生一开口,我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陈凡啜了一口,微苦回甘,喉间确实有些干涩,却只笑了笑:“他唱得比我还稳。”“胡说。”周亚丽翻了个白眼,转而正色,“徐克刚才在走廊里跟黎小田咬耳朵,说《随缘》这歌录完,他要把原声带刻成黑胶,只送三十张,每张编号,分给导演、武术指导、剪辑师、摄影指导……连场记都要有一张。”陈凡挑眉:“这么金贵?”“他说,这是‘江湖的骨相’。”周亚丽顿了顿,目光扫过录音棚玻璃墙内正被叶语风搀扶着往外走的陈真人——老爷子走路仍带三分虎步,可左腿膝弯处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是旧伤;右耳垂上那颗褐色小痣,在顶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枚被岁月摩挲多年的铜钱。陈凡忽然问:“他膝盖,是什么时候伤的?”周亚丽一怔,随即明白他问的是谁。她没立刻答,反而侧身让开一步,示意他看走廊尽头。那里,陈真人正被叶语风半扶半劝地往电梯口挪。老爷子左手拄着一根乌木拐杖,右手却下意识按在右膝外侧,指节泛白。电梯门将合未合之际,他忽然停住,仰头望向对面墙上新挂的一幅水墨太极图——黑白阴阳鱼盘旋流转,墨色浓淡之间,竟似有风声掠过。“1950年冬,北平西山。”周亚丽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剿匪。他带队突袭一个藏在古观里的反动会道门据点,对方有枪。他扑倒三个持刀的,又徒手缴了两支驳壳枪,最后踹翻香炉砸塌供桌,压住了想掏手榴弹的头目……结果跳下来时,右膝撞在青砖台阶棱角上,当场裂开三寸长的口子,骨头都露出来了。”陈凡没说话,只是慢慢把剩下半杯茶喝尽。“后来呢?”他问。“后来?”周亚丽苦笑,“后来他在野战医院躺了四个月,伤口愈合前就偷偷爬起来教新兵练擒拿。再后来,组织安排他去文化局管戏曲工作,他嫌清闲,主动申请调去京剧院当武生教练——那时候,他才二十九岁。”电梯门开了,陈真人被叶语风小心扶进去。临进门,老爷子忽地回头,目光如电,精准钉在陈凡脸上。隔着二十米距离,陈凡清晰看见他嘴角微扬,不是笑,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青铜器上千年包浆里渗出的幽光。门关上。陈凡收回视线,对周亚丽说:“叫人把《随缘》母带单独备份三份。一份锁保险柜,一份存公司地下恒温库,第三份……明天一早,亲自送到九龙城寨‘德昌药行’,交给陈伯。”周亚丽愣住:“城寨?那个连警察都不愿进的鬼地方?”“对。”陈凡点头,“陈伯是杨老先生的结拜兄弟,当年西山那场仗,就是他替杨老挡了一枪,子弹至今没取出来。他现在靠卖跌打药膏糊口,但耳朵比狗灵,听音辨曲,三秒能断调式、五秒知宫商角徵羽。”周亚丽眨眨眼,忽然反应过来:“所以……您早知道杨老先生会唱?”陈凡转身走向楼梯间,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回荡:“我不是知道他会唱。我是知道,他这辈子没真正唱完过一句‘随缘’。”话音落下,他推开防火门,身影没入幽暗阶梯。周亚丽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捻着茶杯沿口,忽然想起三天前整理老档案时翻到的一份泛黄纸页——那是1952年北京市文化局内部通报,第十七页,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京剧演员陈振邦(艺名‘云鹤子’),因拒演宣扬封建迷信之折子戏《五雷轰顶》,于本年度评优中落选。其本人表示:‘戏可不唱,脊梁不能弯。’”她猛地抬头,看向电梯显示的数字——17楼。与此同时,阿荣集团总部十七层董事长办公室。甘世羽正把一叠文件推到桌角,起身拉开百叶窗。窗外,阿荣大厦的钢架轮廓在暮色中初具峥嵘,塔吊长臂缓缓转动,像一只正在学习飞翔的金属巨鸟。他身后,施南生正低头调试一台崭新的雅马哈合成器,指尖在琴键上跳跃,试弹一段《随缘》前奏。音符刚起,便被甘世羽打断。“别弹这个。”甘世羽头也不回,“弹《偷功》。”施南生手指一顿,抬眼:“为什么?”“因为《偷功》是刀。”甘世羽终于转身,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衬衫,“《随缘》是鞘。现在全香港都在等刀出鞘,可他们忘了——鞘若不硬,刀再快,也只会割伤自己。”施南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越来越像他了。”甘世羽没否认,只拿起桌上一张照片——是今天活动现场抓拍的:陈凡站在舞台中央,一手执麦,另一只手微微抬起,食指轻按唇间。台下万人屏息,连海风都仿佛凝滞。照片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静音开关。”“他从来不用喊的。”甘世羽摩挲着照片边缘,“他只要抬手,世界就安静。”施南生点点头,重新按下琴键。这一次,不再是《随缘》的舒缓,而是《偷功》里那一段急促如雨打芭蕉的琵琶轮指——叮、叮、叮、叮!音符尖锐凌厉,像无数银针扎进空气。隔壁会议室,徐克正对着一叠分镜脚本暴跳如雷:“不行!这个镜头必须改!陈导说太极不是软绵绵的棉花糖,是棉里裹铁!你们看看这个运镜,慢得像老太太晒被子!”黎小田缩在沙发角落,默默啃着一块菠萝包,含糊应道:“改改改,马上改……”话音未落,会议室门被推开。陈凡站在门口,额角沁着薄汗,衬衫后背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他没看徐克,目光直接落在投影幕布上——那里正停驻着《太极》第一场武戏的动画预览:主角在竹林间腾挪,衣袂翻飞,可动作轨迹过于圆滑,失了筋骨。他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主角跃起瞬间,右腿绷直如弓,左臂却松弛下垂,腕部角度微妙地歪斜了七度。“这里。”陈凡指尖点在投影上,“手腕再压低两公分,肘弯收半寸。不是要飘,是要悬——像挂在蛛丝上的蜻蜓,看似不动,实则全身都在蓄力。”徐克凑近盯着屏幕,瞳孔骤然收缩:“对!就是这个感觉!”“还有。”陈凡转身,从黎小田手里抽走菠萝包,掰开一半,将果肉朝上,“你看这菠萝,表面全是刺,可切开之后,芯是甜的。太极也一样——外显刚猛,内藏柔韧。观众第一眼看到的,必须是刀光,第二眼才品出酒香。”黎小田呆呆望着自己空了的手:“……那我这菠萝包?”“给你留一半。”陈凡把剩下那半塞回他手里,顺手抄起桌上一支红笔,在分镜稿空白处龙飞凤舞写下两行字:“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天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字迹力透纸背,墨迹未干。这时,办公室内线电话响起。甘世羽接起,听了几句,眉头越拧越紧,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我马上到。”挂断后,他快步走到陈凡身边,压低声音:“爸到了。在机场贵宾厅,没让任何人接,自己打了辆的士,说‘想看看现在的香港什么样’。”陈凡笔尖一顿,红墨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朱砂似的痕迹。甘世羽盯着那团墨渍,忽然道:“你知道他为什么非要住别墅?”不等回答,他自己接了下去:“因为1949年,他就是从那栋别墅的地下室,带着全家七口人,坐着一条漏水的小舢板逃出来的。船上没米没水,只有半袋发霉的糙米,和他怀里揣着的一份盛隆昌地产的地契原件。”陈凡终于抬眼:“然后呢?”“然后?”甘世羽扯了扯领带,喉结滚动,“然后他在香港码头扛了三年麻包,用血汗钱买下第一块地。再后来……”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他再也不让人碰那张地契。连我妈病危那天,他都没拿出来抵押换药钱。”走廊外,电梯到达的“叮”声清脆响起。两人同时转身。陈凡把红笔插回笔筒,抬手整了整袖扣——那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黄铜扣,刻着模糊的“云”字篆印。“走吧。”他说,“该去接老爷子了。”甘世羽却没动,反而盯着他袖口看了两秒,忽然伸手,轻轻抚平一处几乎看不见的褶皱。“老弟。”他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我爸这辈子最恨两种人——一种是骗他的人,一种是……不敢看他眼睛的人。”陈凡迎上他的视线,目光平静如深潭。“我知道。”他点头,“所以我从不撒谎,也从不躲闪。”话音落处,十七楼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正巧掠过阿荣大厦尚未完工的塔尖,将整座钢骨森林染成一片流动的赤金。远处,一架国泰航空客机划破云层,航迹如刀,劈开苍茫暮色,稳稳朝启德机场方向俯冲而去。而就在那航迹正下方,一辆深蓝色的士正缓缓驶入湾仔闹市区。车窗半开,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搭在窗沿,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异常齐整。司机透过后视镜瞥见乘客正闭目养神,鬓角霜色浓重,可下颌线条依旧如刀削斧凿。无人知晓,这位乘客西装内袋里,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旧地契。纸页边缘已磨损起毛,可“盛隆昌”三个朱砂大字,依旧鲜红如初,像一道从未愈合、也永不结痂的伤口。车窗外,霓虹初上。香港的夜,正以它特有的、喧嚣而坚韧的姿态,一寸寸,铺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