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锦瑞将汤碗推出去的动作一顿,有些不情愿的拽回来一口喝完。
少年人皱眉抿唇,满脸都是不喜欢。
傅时这才满意,他走到少年身边拍了拍少年的头:“体弱就得多补,看看明显比之前壮多了。”
傅锦瑞打了一个手势:瞎说。
时府的下人已经被提前遣散,现在只剩下傅时,傅锦瑞,青鸟,素律四人与小时跟小花,本来周言也想留下的,只是最后还是跟着楼樾回了楼阁以防万一。
平日里热热闹闹的时府冷清的很,傅时坐在桌前叹了口气,有些想念九千岁。
而他心心念念的九千岁领兵于玄武门之外,时缚身披铠甲,长枪点地,身后是装备精良的起义军,压迫感十足。
城墙之上,赵琰目眦尽裂,他的指尖用力到发白,整个人也在微微颤抖,显然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赵鹤失魂落魄的冲上城墙,他摔倒在赵琰脚下扯住赵琰的衣袍惊恐万分:“父、父皇!那!那傅安乐被夺舍了!是,是什么使者!十一在时府!儿、儿臣带了人根本冲不进去啊!”
他这话说的颠三倒四,却很好理解,赵琰只短短愣了一瞬就大笑出声。
他的快意不像是装的,背脊都随之挺直,人也得意了起来。
“时缚,沉溺在温柔乡的感觉如何!”赵琰眉毛一挑语气里满是势在必得:“什么其他世界!什么傅时都是假的!不过是我们编出来骗你的罢了!”
时缚微微蹙眉,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儿乖顺的前行了两步,长枪在地上摩擦。
“什么意思。”时缚抬头,终于正眼看了赵琰一眼:“说明白。”
赵琰压下心里的慌张,这三个月以来他就一直做一个很迷离的梦境,那个梦境里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可随着醒来就会遗忘不少,最恰巧的就是里面也有一个叫傅时的人,说是什么死亡的愚者,让他不解。
可就是这个搞不懂的梦境让他编造出拖延时间的梦话,而且看着时缚的表情应该是确有其事,但他对梦境的感知少之又少,现在就是多说多错。
于是他轻笑一声,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让时缚自己去问傅时。
“他会杀死你。”赵琰的背影渐行渐远,却又想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词,他便大喊出来:“在黎明之前!”
这句话跟时缚那些模糊的记忆对上,九千岁倒是不怎么慌乱,下令开始攻城门。
然后城内的守卫军就装模作样的抵挡了两下,随后就装作实力不行直接投降。
时缚进城没损失一兵一卒,他率领着起义军进城,路边的小摊贩们一看见他连躲都不躲了,笑着跟九千岁打招呼。
原因无他,这三个月来傅时常常跟时缚逛街玩乐,原本在百姓们心中阴郁可怕的九千岁变成了会带着狐狸面具无措的在人群里等待家人寻找的普通人。
起因是元宵灯会,九千岁与爱人走散,身旁又没有下人陪伴只能孤零零的举着糖葫芦站在卖花灯的摊子旁眼巴巴等人,到最后才被九千岁戴着面具的爱人带着侍卫找到,这才有了让人津津乐道的狐狸面具九千岁。
也是自此,时缚的风评彻底转暖,随着就是赵琰谋权篡位的流言四起,直接将赵琰架在舆论的中心。
曾经赵琰陷害时缚的手段都落在了他自己身上,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多了一个傅时。
九千岁多了一个牵挂,有了这个牵挂他终于对这个世界有了留恋,有了不舍。
他变得有温度,这种温度不止他亲近的人能感觉到,那些百姓们也感觉的到,傅时喜闻乐见,时缚也随着他去,才有了现在这样的局面。
“时大人!时大人!”卖糕点的王奶奶突然伸手拦下了时缚,她利索的装好糕点递给时缚:“把这些给小大人带回去罢!上次小大人给钱给多了!怎么喊都不回头嘞!”
时缚有些哭笑不得的勒住缰绳:“婆婆,不必算的这么清楚。”
“哎!时大人莫要说笑!”王奶奶用看败家子的眼神看了看时缚:“快快快,拿着!”
时缚只好无奈收下,而他这样的动作像是给四周的小摊贩打开了什么开关,纷纷开始塞自己摊子上面的东西。
本该闯进皇城造反的军队顿时收到了热烈的欢迎,月白骑在马上一脸茫然。
苍灵谢过卖糖葫芦大叔的一稻草棒糖葫芦,只拿了两个,顺带给了朱律一个。
起义军的造反之路,从那些看守城门的守备军看似不情愿,其实算得上是欲擒故纵的打开开始,到街上的小摊贩该干啥干啥,有一种别人学不来的松弛感,甚至给士兵们塞吃的,玩的。
他们本以为造反之路满是坎坷,先是了解九千岁什么都没干反而是现在弑君夺位颠覆他们的认知,到一路好马好装备,再到现在进入京都轻而易举路上的小摊贩笑脸相迎,这种感觉不太像是在造反。
总之他们现在还没那种感觉。
领队的时缚终于逃离摊贩们的包围,他看着不远处的皇城深深吸了一口气:“围宫。”
苍灵应了一声,马鞭一扬带着起义军快速朝着皇宫而去。
时缚看着手中的糕点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念着家里的小孩儿,索性还是决定先回府一趟。
时府的大红灯笼还没摘下去,反而换了几次,主要是傅时说喜庆那时缚便没让摘。
曾经冷冷清清的时府多了很多装饰,像是无声诉说着傅时来之后时缚的转变。
事到如今,他还能想起那个阴云密布的上午,小孩儿挣脱束缚湿着一身衣衫对他可怜巴巴的说冷。
那一刻时缚的心脏猛的软下来,从此他便习惯跟随青年的脚步,不管是停留还是前行,他都一直跟着青年。
所以不管结局是什么都无所谓。
“时缚!”
熟悉的声音传来,时缚脚步顿下,他抬起头站在长廊里,看着朝他走来的青年,有点像六年前那个酷暑,他也是一身盔甲,站在长廊里跟楚倾城沉默对视。
他跟母妃没有任何一人主动走向彼此,可现在,他的青年坚定的,不会有任何犹豫的走向他。
雪原最后一处冰山也被暖成旷野的一部分,时缚站在那片草地上,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那些不停折磨他的记忆,那碗粥,那条血路早就消失的一干二净。
他的神明也终于来到了他的身边。
“怎么了,看起来傻傻、”
“小孩儿。”时缚打断傅时的话,他抬手捧住傅时的脸颊将自己的唇贴了过去:“将我杀死在黎明之前,这所有的一切都会是你的。”
这话说的有些莫名其妙,傅时听的一头雾水却还是认真的回答:“我永远都不会杀死你,我不要这一切,我只要你。”
唇瓣厮磨,时缚听见自己的灵魂发出兴奋的嗡鸣。
他伸手揽住青年的腰肢还是觉得太瘦,暗想得紧盯青年吃饭。
一点肉都没有,太瘦也不行。
两个人在长廊之下忘我的亲吻,不远处的院子里,素律与青鸟同步抬头望天,傅锦瑞有些嫌弃,干脆跟着两个侍卫一起望天。
朱律飞奔而来,看见自家主子跟小主子在干嘛之后没站稳直接摔倒在地。
声响有些大,扰了九千岁的兴致,他蹙眉有些不满:“怎的,赵琰自刎了?”
朱律趴在地上闭着眼回答:“回禀主帅,赵琰并没有回宫直接跑到了后山,楚妃自缢,已经被救下来了,望主帅下令。”
“我去追赵琰。”傅时亲了亲时缚的唇角:“你去见她最后一面。”
时缚有些不想撒手,他又蹭了蹭青年这才依依不舍的松手,目送青年带着素律大步离去。
没关系,一切都快结束了,之后就再没人来打扰他们。
这么想着时缚心头的郁气消退一些,他瞪了朱律一眼:“还不快跟上。”
朱律连连应下,爬起来就跑。
时缚则一把薅住傅锦瑞的衣领子,带着青鸟进宫,看楚倾城最后一眼。
先皇与楚倾城的情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所以先皇的后宫到死也只有三人,可赵琰的后宫不一样。
各种莺莺燕燕,什么样的都有,多到楚倾城还是皇贵妃时都管理不过来。
可她永远都无法再当那个皇后,只因为时缚的威胁,无能的皇帝根本不敢忤逆,让她再也坐不上那个凤位。
现下的坤宁宫里没有任何一个侍女,只剩楚倾城一身白衣坐在床前,颈间的勒痕十分明显。
听到有人过来,楚倾城缓缓抬头,刚好对上了时缚的眼睛,她凄惨一笑。
“本宫当时真应该把你活活溺死。”楚倾城叹息一句:“可惜啊。”
时缚不甚在意:“你已行至末路。”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傅锦瑞推过去,少年翻了个白眼有些不服。
楚倾城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只感觉有些眼熟,有些像时缚马上出声讽刺:“怎么,你生的?”
时缚只感觉可笑,他抬了抬下巴介绍:“这是锦瑞。”
听到答案楚倾城愣住,显然是没能猜到傅锦瑞的身份,她好好看了看傅锦瑞那张脸,才看出当时的那个孩子的模样,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你没死啊。”楚倾城又感叹一句:“还是可惜。”
听到亲生母亲这么说话傅锦瑞没有任何难过,他看了看地上的白绫弯腰捡了起来扭头去看时缚。
“别急。”时缚安抚一句,直白的问道:“锦瑞的舌头,是你剪的?”
“是。”楚倾城干脆的回答道,“因为他看到了不该听到的秘密,你来的早,不然我们还会折断他的手脚,做成人彘。”
时缚皱眉:“你们?”
“是啊,我们。”楚倾城仰头大笑起来:“哪怕知道十一是他的种,他还是厌恶,嫌弃,恨不得把十一杀死!”
傅锦瑞的舌头断在时缚赶回来之前。
他亲眼看见当时还是摄政王的赵琰给先皇下了毒,想要大喊却被楚倾城一把抓住。
也是在那时,他才知晓自己的身世。
先皇早在楚倾城早些年一碗又一碗的汤下失去了生育能力,他是赵琰的孩子。
可饶是这样,赵琰也不喜欢他,让楚倾城抓着他在先皇面前剪断了他的舌头。
因为毒素的原因,先皇没有任何力气,却还是拼尽全力将他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安慰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
“别怕,瑞瑞,咳咳、别怕,你哥哥,你哥哥回来之后,就好了。”
“瑞瑞,不疼,瑞瑞没事的,父皇在这儿,别哭,孩子,别哭。”
之后时缚喝下那碗掺有雪见寒的毒跌跌撞撞来到养心殿前,傅锦瑞也被擦干净嘴角的鲜血拎到时缚面前,并被警告他所有露出任何一点反应,先皇就会被杀死,这才有了傅锦瑞的不作为。
而赵琰得意的看着雪见寒发作痛不欲生的时缚,他讲出傅锦瑞的身世后准备尽情羞辱时缚一番,只是刚开口说了两句就被时缚一拳打倒在地,狠狠揍了一顿。
那个时候的傅锦瑞疼痛难忍,他将嘴里的鲜血一口一口往下吞咽,因为赵琰的威胁不敢乱动。
最后的最后,他目送时缚离开,跌跌撞撞的跑进屋子,握住了父皇的手。
“傻孩子,他是你哥哥,怎么会厌恶你。”
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先皇脸色有了一些好转,他揉了揉傅锦瑞的头叹了一口气。
“父皇早就知道你不是父皇的孩子,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答应父皇,不要在意,好不好?”
“瑞瑞,找机会告诉去跟你哥哥告状,说不出来,那就用写的,他一定会给你报仇。”
“瑞瑞,大殿的、匾下,传位诏书,拿给,你哥哥。”
父皇闭眼的模样历历在目,傅锦瑞攥着白绫的手不住收紧,他咬着牙,泪珠一滴接着一滴滚落,被白绫缠绕着的楚倾城已经开始翻白眼。
“行了。”时缚握住少年的手腕:“松手,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傅锦瑞并没有松手,反而越攥越紧,楚倾城抽搐起来。
“傅锦瑞!”时缚捏住少年的下巴:“好了,哥哥道歉,已经够了。”
一声“傅锦瑞”将少年拉回现实。
他怔在原地,任由时缚将他手里的白绫拿走。
埋藏六年的委屈彻底爆发,少年仰头就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