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住在后宫生活的那五年,傅锦瑞一直在想他该怎么活下去。
没什么,他只是有些不太想活。
少年身上的伤痕从来都不是吸引他人注意力的工具,那是一种惩罚。
惩罚他自己的不作为,让他永远都记住至亲之人死在自己面前的感觉。
他没那么想活,又不能死,他也希望哥哥来见他一面,这样他才有机会把父皇交代他的事情办好。
可哥哥没有来看过他一次,赵琰更不可能让他把消息送出宫去,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哥哥骑着高头大马闯进皇宫斩杀赵琰,等着趁乱跑过去将那个传位诏书公之于众。
但他什么都没能等到,倒是等到了夜闯皇宫揍人的傅时,然后就被带回了时府。
一切好像都变得不一样,安安会陪着他聊天,时哥会教他手语,教他如何用剑,哥哥也会像以往一样,摸摸他的头。
他好像被强行改变了命运,拖拽到了一条其他的路上。
傅锦瑞越想越委屈,越委屈越哭,似乎只要血也流干,泪也流干就能平息这莫名的委屈。
他仰头干嚎,时缚手足无措最后干脆一把捂住了傅锦瑞的嘴。
九千岁神色有些慌乱夹杂着一点心虚,他轻咳一声:“别哭了,再哭便会连累我。”
傅锦瑞不明所以,少年人抽抽噎噎委屈的很。
九千岁底气不足:“没什么。”
他只是怕傅锦瑞哭到眼睛肿小孩儿跟他生气罢了。
这担心有理有据,合情合理,自然得提防一下。
兄弟二人的误会算是彻底解开,楚倾城也缓过气来,扭头就想往墙上撞。
时缚不给她机会,一脚踩住了楚倾城的衣摆,楚倾城便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恨的牙痒痒。
“时缚!时锦瑞!你们这样必定不得好死!”楚倾城咆哮道:“你们这是弑母!要遭报应的!遭报应啊!”
“那便来。”时缚垂眸冷冷睨了楚倾城一眼,他忽的轻笑,嗓音里浑然天成满是讥讽,恨意绵长如同流水一般将楚倾城整个淹没。
九千岁就这样站在光里,微微偏头露出那双傅时小心翼翼摩挲,亲吻过的眉眼,他笑的开心,似是很爱楚倾城这种模样。
他身上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唯独少了同归于尽的疯狂,时缚深吸一口气再次强调:“那便来,不管是什么报应敢来,孤就敢接,倒是你,楚倾城,你死后是要下地狱的。”
这种威胁有点轻,楚倾城听了只想笑。
可一直跟着时缚的两个侍女冷着脸上前,将她按在原地。
“所以,孤想请楚妃,先尝一尝地狱的滋味。”时缚当了十九年太子,骨子里是压不弯的帝王之相,现下那些威压一出,在场所有人无人敢抬头,他唇边浮现一抹冷笑,眸里深沉的光暗的吓人:“好好招待。”
绯鸟与青鸟恭敬应下,八十一根银针与各种毒药齐齐摆开,楚倾城的惨叫布满整个坤宁宫,时缚牵起傅锦瑞的手迎着光走出大殿。
刚才威风凛凛的时缚突然有些无措,他握着傅锦瑞的手,只感觉自己之前真是被复仇遮盖了眼睛,才会把傅锦瑞一个人丢在皇宫里这么久。
他想了很多最后只是干巴巴的道歉:“瑞瑞,我很抱歉。”
傅锦瑞晃了晃时缚的手摇摇头,示意时缚别担心。
“没关系,你的时哥会帮你审判我。”说起傅时,时缚又笑起来,他握紧少年的手:“走吧,去解决那个恶心的东西。”
傅时这时正跟猫追耗子一样,在后山的树林里将赵琰赵鹤两父子玩的团团转。
赵柔奕在看见他脸的一瞬间就自己送上门来,被傅时厌恶的一脚踹开,现下正被捆在一旁哭的肝肠寸断。
傅时朝素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带人去那边,自己则握着长刀走向另一边。
苍灵跟朱律在树上看着自家小主子把赵琰赵鹤吓的半死,一时不知道评价什么好。
只能说他们小主子还是有才。
还有什么是以为自己躲开了追兵,结果一抬头重量级的追兵就在自己面前更可怕的事情吗?
朱律暂时想不出来,只是觉得他家小主子笑的有些渗人。
那个笑脸,那把红色长刀,他们小主子往那里一站就是要人命的狠角色,更别提小主子还在哈哈大笑,他们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
如果这个状态的傅时被贺枫跟升难成还有钱宥麟发现,那肯定二话不说直接加入,屁颠屁颠给赵氏父子开启真正的地狱模式。
只可惜他们不在,只有打不开的通道愁的升难成头疼。
不远处才发现自己又冲进圈套的赵鹤尖叫一声,他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可还是被傅时一刀掀翻在地。
傅时笑的开心,一刀又一刀,给足压迫感,赵鹤是身心俱疲,两眼一抹黑,直接晕了过去。
傅时有些无奈:“这么不禁玩?还不如你爹呢,看看,不仅还没晕,跑的也可快了。”
“小主子。”素律来到傅时身边禀报道:“赵琰跑的方向是悬崖。”
傅时哦了一声,本来不太在意,反应过来便猛的瞪大眼睛扭头就追。
赵琰算的上穷途末路,说不定还真就想不开自己跳下去呢,那肯定不行。
这狗贼的人头必须他亲自砍!
说时迟那时快,傅时赶到的时候赵琰刚跑到悬崖之前,累的是气喘吁吁,见追上来的是傅时显然松了一大口气。
“我知道你!”赵琰大声喊道:“你若是还想回到之前那个世界!就放了我!”
闻言傅时来了兴趣,他将鬼差往地上一插朝着赵琰抬抬下巴:“讲讲。”
赵琰也不含糊,马上挑那些他还记着的点说。
悬崖这边没有什么树木的遮挡,算得上是空旷,稍稍往后一些就有那种比较粗壮的树木,刚好能遮住一个人的身影。
赵琰就是一个文官,他察觉不到其他人的靠近,可傅时不一样,几乎是时缚一靠近他便感知出来,但他没拦赵琰,任由赵琰将那些乱七八糟拼凑出来的东西搬出来。
在赵琰嘴里,傅时是个不折不扣的反派,他屡次妨碍救世主的行动,甚至还将救世主的朋友杀死,所以哪怕最后怎么求饶却还是死在黎明之前。
“首先。”傅时轻抚着鬼差的刀柄,他轻笑一声:“我的确是个反派,也的确阻碍了救世主。”
赵琰的神色有一些轻松。
“但,那个死亡是我自己撞上去的,而我,死在黎明之后。”
红色长刀被从地上拔出,赵琰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他无助吞咽着口水:“我有这把刀的刀鞘!你别杀我!我给你!”
“不需要。”傅时轻笑一声,拎着刀慢慢朝赵琰走过去:“我答应过我家心肝,要把你的狗头送给他。”
眼见傅时越来越近,赵琰神色更加慌张,他猛的大喊:“毒、毒呢!只有我知道,知道解药!对!只有我!”
“没关系。”长刀轻转,傅时面上的笑容愈发渗人:“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赵琰无路可退,身后是悬崖,身前是堪称为鬼魅的傅时,以往故意装出来的那种矜贵散的一干二净,只剩一种勇于赴死的狂热。
哪怕是死,他也不能落在时缚手上!
这么想着,赵琰突然大笑一声,爬起来就往悬崖冲。
那样果决,傅时想拦也根本拦不住。
时缚以为这就是结局,他从树后走出,不知道怎么开口去问傅时的之前,却看见他家小孩儿居然跟着赵琰从悬崖上一跃而下。
毫不夸张,在那一瞬间时缚腿都是软的,他整个人顿在原地,窒息感源源不断的涌上来,时缚看着最后一片衣袍消失在眼前彻底失去言语能力。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停滞,时缚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他想他现在拥有的一切足够保傅今安平安一辈子,而将傅锦瑞养成一个合格的帝王应该需要几年时间,他想傅时会不会愿意在奈何桥旁边等他几年。
时缚做好了生死与共的打算,这才开始有些反应。
他先是踉跄的走了几步,随后又快跑起来,跌跌撞撞朝着悬崖而去又被苍灵一把扶住,朱律与素律跟上来,红着眼眶劝他。
时缚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在苍灵的搀扶之下执拗的来到悬崖边,绝望的低头一看,就看见傅时整个人吊在崖壁之上,鬼差牢牢在崖壁里插着,傅时一只手握着刀柄,另一只手攥着晕死过去的赵琰,正用一副讨好的笑脸看着时缚。
“呃。”傅时轻咳一声,有些没底气:“惊喜!”
“救人!”反应过来的时缚大喊一句:“快救人!”
要问傅时为什么会跟着赵琰跳下去,他只会告诉你,他在乎的是赵琰那颗狗头。
明明说好亲自砍下来送给时缚的,那赵琰跳崖叫个什么事。
所以,这狗头必须得是他的。
这么想着,傅时毅然决然跟着跳了下去。
其实在跳的一瞬间傅时就开始后悔,但人生没有后悔药,傅时干脆开始思考想该怎么哄时缚。
大不了就牺牲一下自己嘛。
傅时这么想着,第一次感觉时缚沉着脸的样子这么让人犯怵。
后续赵氏父子被抓,时缚重新掌权,大部分官员都被彻查,陶相一家因为各种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的案件,以及贪.污的那么多银两直接诛九族,一个都不留。
楚倾城被喂下雪见寒,赵琰的子嗣手上都不干净,干脆关进天牢,等着秋后问斩。
至于赵琰,他跳崖就是因为害怕时缚的手段,被傅时救回来后就再没了晕死的勇气,只落得一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时缚压着心里的火气迅速处理完朝堂之上的一切,各地百姓因为起义军的一路安抚接受度良好,并没有大乱子。
傅锦瑞还是改回了时姓,被他的亲哥强制按在了龙椅之上。
可傅锦瑞不想啊,先是说什么都不不肯改姓,后来又在登基之前通过傅今安的协助准备逃跑,结果就被时缚一手一个都捞了回来,最后还是时缚用傅今安威胁傅锦瑞才让少年坐上龙椅。
饶是这样,少年还在反抗。
“皇帝不能是哑巴。”
白纸黑字写的十分明显,傅锦瑞直接举着宣纸抗议。
“我说能就能。”时缚拉着个脸,看上去阴郁无比:“怎么,你有意见?”
傅锦瑞:……
他看了一下底下跪着的朝臣,发现这群人就没一个敢抬头的,只好咬牙切齿的坐上龙椅。
于是登基这天,大离朝又多了一个摄政王。
“我不当。”时缚眯起眼睛威胁:“我顶多教你一年。”
傅锦瑞灿烂一笑,伸手比划:朕说你当就你当,怎么,你有意见?
身旁突然传来一声笑,时缚的神色顿时又气又无奈。
傅时捂住了自己的嘴,直接躲在新帝身后给新帝比了一个大拇指。
下一秒他笑不出来了,因为傅锦瑞直接指他为天子帝师,负责跟摄政王一起帮助他。
“时锦瑞,你扯上我做什么?”傅时不满道:“反正看不见你比划什么,随便你比划。”
傅锦瑞微微一笑:由不得你们。
旨意他昨天已经写好,就藏在衣袖里,现在刚好让太监宣读。
傅时跟时缚总不能新帝登基的第一天就抗旨,最后只能接下。
大离朝迈入一个新的纪元,傅锦瑞有两个好老师教授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终于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时缚松了口气精挑细选折了两根藤条。
他走进屋子里时傅时正跟周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为什么这么多天时缚什么反应都没有,刚说完就见摄政王就拎着藤条进来,随后在时缚的死亡凝视之下,周言无视傅时的求助拔腿就跑,留下傅时一个人无助的缩成一团。
“家.暴犯法。”傅时闭着眼睛威胁:“犯法!”
“孤现在是摄、政、王,谁敢治罪。”时缚一字一顿,直接将傅时抓到自己身前,他看着青年的眉眼那种窒息感再次涌上心头:“你知不知道你跳下去的一瞬间我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已经想好该怎么死了!”
说到底还是傅时理亏,只能想办法给时缚顺毛。
可他那一跳当真吓没了时缚半条命,哪怕已经过去三天时缚仍旧心有余悸,也是为了让这人长个记性别再以身试险,不管是巴掌还是藤条来了个遍,当然也没舍得下重手,最后还是按着收拾了一顿,直到傅时哭着保证再也不会这才收手。
整个过程极其漫长,傅时从天亮哭到天黑最后又哭到天亮才结束。
他跟快要断气一样躺在床上,施暴者小心翼翼的给他上药,动作轻柔的不行,一举一动都是心疼。
傅时提起一些力气,直接开麦嘲讽:“心疼啊?该。”
时缚手上的动作一顿,看着大面积的红痕眼眶一红紧接着就开始哭,把本来还得意洋洋的傅时哭懵,连忙手忙脚乱的去哄。
“别倒在黎明之后。”时缚抓住傅时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之前,他跪在床边,看着傅时言语里满是恳求:“求求你,别丢下我。”
傅时的心都快碎了,强撑着坐起来把时缚拥进怀里:“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你信我好不好?”
时缚点了点头,他将头埋进青年的颈窝蹭了蹭,情绪这才恢复了一些,继续给青年上药。
他不会在青年主动开口之前去问青年的过去,他只是害怕,只是心疼。
青年说出那一句他死在黎明之后,就好像戳中了时缚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他这几天总会梦见青年闭着眼躺在花海里被蓝紫色的火焰烧到一点都不剩的画面,他害怕。
他快怕死了。
他不要傅时倒在黎明之后,更不要他倒在黎明之前。
什么都好。
时缚亲吻着青年的眉眼。
他能付出一切,换跟青年的长相厮守。
怀里的人昏昏欲睡,时缚亲了亲青年的耳尖,他小声开口,说出每天都要表明的心意:“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