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千八百七十四章 尽早放弃
“我深刻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我发誓。”女生举起手指,言之凿凿,“我以后绝不会再做违法乱纪的事情。”“我发毒誓-”……“可以了。”女子打断女生的话。...“可她们凭什么那么笃定?”有人把这句话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宿舍里忽然安静下来,连窗外梧桐叶被风掀动的窸窣声都清晰可辨。女生——赵苘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指甲盖边缘泛起一点白。她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校服袖口上一小块洗得发毛的线头。那线头松了,一拽就断,可她没拽。“你们有没有想过……”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她们不是在找我。”众人一怔。“啊?”“不是找你?那她们在找谁?”赵苘尔抬起眼,目光很静,像一口沉在井底的古泉:“她们在等我出来。”不是搜寻,不是排查,不是地毯式清查——是等。就像守着一个早就知道会裂开的蛋壳,只等里面的人自己钻出来。“可你根本没发出声音。”有人喃喃,“连呼吸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屏住了。”“对。”赵苘尔点头,“我连睫毛都不敢颤。”她当时蜷在梅树粗粝的老枝与青砖墙根之间的三角空隙里,背贴着冰凉潮湿的苔藓,膝盖压着枯叶,下巴抵在臂弯。整棵树的影子把她囫囵裹住,连影子都被树影吃掉了。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天——怕露出一点反光的额角。可萧母和老太太一前一后踏进院子时,脚步都没顿一下,径直走向梅树。不是试探,不是巡视,是奔赴。“她们连树后第三块砖缝里卡着一片枯槐叶都注意到了。”赵苘尔忽然说,“可那片叶子,是我昨天第一次闯进来时,蹭掉的。”众人呼吸一滞。“你怎么知道?”“因为……”她喉头微动,“我昨天出来时,特意蹲下去,把它捡走了。”屋内又静了三秒。“所以今天那片叶子……是她们放回去的?”赵苘尔没回答,只慢慢摊开左手——掌心躺着一枚干枯蜷曲的槐叶,叶脉清晰,边缘焦褐,像一张被时光烤皱的旧信纸。“我今早回茶馆前,绕去巷口杂货铺买了包薄荷糖。”她声音轻得几乎飘起来,“路过院子铁门时,看见它卡在门缝底下,半露不露,像故意等着我低头。”没人笑。这已经不是莽撞或好奇能解释的事了。这是被标记了。“萧家……到底是谁?”有人问,嗓音有点干,“你后来打听到什么没?”赵苘尔摇头,却又顿了顿:“我问过茶馆跑堂的小哥。”“他怎么说?”“他说……萧老板从不露面。”“不露面?”“对。茶馆招牌是他名字‘萧砚’,但所有客人见到的掌柜、煮茶的老师傅、连扫地的老伯,全是雇来的。萧老板本人——”她顿了顿,“只在每月十五凌晨三点,亲手给院子里那棵梅树浇一次水。”宿舍里空调嗡嗡响,冷气嘶嘶吐着白雾。“三点?”有人倒抽一口气,“大半夜?”“嗯。”赵苘尔点头,“小哥说,那天下着毛毛雨,他起夜看见后院灯亮了。隔着窗纸,只看见一个穿灰布衫的剪影,提着一把黄铜长嘴壶,站在梅树底下,一动不动。水声极轻,像耳语。”“然后呢?”“然后……”她忽然闭了闭眼,“我问他,萧老板长什么样?”“他说——”她停顿的时间太长,长到有人忍不住伸手推了推她肩膀。赵苘尔睁开眼,瞳仁黑得很深:“他说,他没见过萧老板的脸。”“不可能!天天在茶馆做事,怎么可能没见过东家?”“他说,每次萧老板来,都戴着一顶宽檐竹笠,垂着青灰纱幔,遮到下颌。手也裹在袖子里,从不伸出来。”“……那怎么浇树?”“用壶嘴探进纱幔底下。”她声音低下去,“小哥说,他只看见纱幔底下,有一截手腕——很白,青筋淡得像没画完的墨线,腕骨凸起的地方,有颗朱砂痣。”屋里骤然落针可闻。朱砂痣。不是胎记,不是淤痕,是朱砂。活人点的。“等等……”一直没开口的室友忽然坐直,“你说萧母?那个把你推出院子的女人,叫萧母?”“对。”“可萧砚是男名。”“嗯。”“那萧母……是萧砚的母亲?”赵苘尔慢慢点头,又慢慢摇头:“小哥说,萧母姓沈,本家在城西老槐巷。二十年前,她丈夫病故,独女夭折,之后就再没提过夫家半个字。”“独女夭折?”“对。七岁,溺死在护城河。”空气仿佛凝成了胶质。赵苘尔忽然伸手,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皮,边角磨损得露出浅灰底板。她没翻页,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封底一处凹痕。那是枚梅花印。不是烫金,不是浮雕,是用某种暗红颜料,深深拓进去的。印痕边缘微微翘起,像干涸血痂。“这是我在茶馆洗手间镜子后面发现的。”她低声说,“粘在瓷砖缝里,一半被霉斑蚀了。我揭下来时,背面还沾着几根灰白头发。”“你没交给警察?”“交了。”她扯了下嘴角,“派出所值班民警看了看,说像老年妇女梳头掉的碎发,印泥可能是学生用的印油,建议我别过度联想。”众人沉默。她们知道赵苘尔不是爱编故事的人。可这事越理越缠,越缠越冷——像被湿棉絮裹住口鼻,闷得人太阳穴突突跳。“晴晴……”终于有人伸手按住她手腕,“你最近,还闻到梅花香了吗?”赵苘尔怔住。她没说。其实昨夜睡前,她把窗户开了一道缝。风从巷子深处来,带着铁锈、湿土和隐约的、极淡的冷香。不是浓烈,不是甜腻,是初雪落在枝头那一瞬的凛冽清气——梅花。可现在是六月。窗外,梧桐正盛,蝉鸣如沸。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摇了摇头:“没有。”撒谎了。可她不敢说。怕一开口,这屋子就真要漏风。怕说了,她们会劝她搬宿舍,换城市,甚至休学。可她不想逃。不是倔,不是轴,是心里某处,有个声音比心跳还沉:*你闻到了。**你看见了。**那就该走到尽头。*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赵苘尔低头,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备注的本地号码:【明早七点,茶馆打烊。后门开十分钟。带三枚铜钱,不要告诉别人。】没有署名。没有标点。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开详情,也没回。只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金属壳冰凉。“怎么了?”室友问。“没事。”她笑了笑,把笔记本塞回书包,“就是……突然想起来,茶馆的梅干菜饼,好像快过季了。”没人接话。她们都看见了她垂眸时,眼尾一闪而过的光——不是兴奋,不是畏惧,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近乎悲壮的平静。像赴约。像认命。像终于摸到了谜题最后一块拼图的边角,而指尖已触到背面渗出的凉意。夜渐深。楼下传来宿管阿姨锁铁门的哐当声,钥匙串哗啦作响,由近及远。赵苘尔拉开抽屉,取出三枚铜钱——黄铜色,边缘磨得温润,正面“康熙通宝”,背面满文,是奶奶去年给的“压祟钱”。她把铜钱并排摆在掌心,对着台灯眯眼看。光照下,三枚铜钱的孔洞里,竟映出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粉痕。像未绽的梅蕊。像血丝。像……她忽然攥紧手。铜钱硌得掌心生疼。疼得真实。疼得她终于敢相信——这世上真有东西,在六月的夜里,固执地开着花。而它开了二十年,只为等一个,能闻见它的人。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梧桐叶翻飞,沙沙声连成一片,恍若无数细小的脚步,正踩着屋檐、顺着排水管、沿着窗框,悄无声息地,朝这扇亮着灯的窗,越走越近。赵苘尔没关窗。她甚至把窗帘拨开一道缝,让风灌进来。风里,那缕冷香,比方才更清晰了一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她尝到了一点铁锈味。像咬破了舌尖。像血。像二十年前,护城河水流经青石桥洞时,卷走的最后一片花瓣。她终于明白萧母和老太太为何笃定她在树后了。不是因为听见了她,不是因为看见了她,而是因为——那棵树,记得她。那香气,认得她。这整条巷子,这整座城,这二十年未曾停歇的、固执的六月梅香,都在等一个,能替它开口说话的人。而她,刚刚,应了约。手机在桌面又震了一下。她没看。只是把三枚铜钱一颗一颗,放进左胸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铜钱微凉,却很快被体温焐热。像三粒,正在苏醒的种子。风更大了。窗帘鼓荡如帆。她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忽然想起白天萧母将她推出院门时,指尖擦过她手腕内侧——那触感干燥、微糙,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像晒透的旧绢帛。当时她只觉尴尬。此刻才懂,那是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器物时,才有的珍重。院门吱呀合拢前,老太太最后望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嫌恶,只有一种漫长的、疲惫的、近乎释然的注视。像守墓人,终于等到祭扫的人。赵苘尔慢慢呼出一口气。胸口那三枚铜钱,忽然烫了一下。她抬手,轻轻按住左胸。心跳沉稳,有力,一声,一声,敲在铜钱上,敲在二十年前的梅枝上,敲在护城河幽暗的水波里。原来答案从来不在院子里。在风里。在香里。在每一次她以为自己在追寻真相时,真相早已静静伫立,等她走来。她合上笔记本,蓝皮上的梅花印,在台灯下泛出一点暗红微光,像将熄未熄的炭火。窗外,第一声夏蝉破空而鸣。尖锐,清亮,撕开浓墨般的夜。赵苘尔终于笑了。不是嬉皮笑脸,不是心虚讪笑,是真正松开眉宇的、释然的、近乎温柔的笑。她伸手,关掉了台灯。黑暗温柔覆下。只有窗外,一点微光,固执地,浮在六月的风里——像一朵,不肯凋零的梅。像一句,迟到了二十年的,问候。她躺回床铺,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浮动的树影。风摇晃梧桐,影子便摇晃她的眼睫。她忽然想起妈妈总说的一句话:“梅花最烈,不在冬日盛放时,而在它不该开的时候,偏要开。”原来有些花,不是为季节而开。是为等人。而她,终于走到了,它开花的地方。风穿过窗隙,拂过她额角。那缕冷香,悄然沉入呼吸。赵苘尔闭上眼。在彻底沉入梦境前,她听见自己心底,轻轻应了一声:“好。”风止。香散。蝉声如潮,漫过整条巷子。而茶馆后门,正静静等待,明日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