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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千八百七十九章 偏移方向的手
    “我不是小丫头片子。”小萝莉撅起嘴巴。……“哦?”女子逗孩子,“你不是小丫头片子是什么?”……“我是妮妮。”小萝莉一脸认真的说出自己的名字。...点心刚上桌,阳光正斜斜地切过窗棂,在青瓷碟沿投下一小片薄金。那光晕游移着,恰好停驻在一朵“山茶”糕点的花瓣尖上——粉白渐变的糯米皮裹着浅绯色豆沙馅,边缘还用极细的糖霜勾出叶脉纹路,仿佛真有晨露将坠未坠。妹妹头女生下意识伸出手,指尖悬在半寸之外,又迟疑地缩回。“嫂子……这真是点心?不是哪家美术馆新到的微缩展品?”她声音压低了,像怕惊散一缕雾气。女子笑着用银匙轻轻敲了敲碟边:“叮”一声脆响,清越如磬。“尝一口,它就会告诉你答案。”萧骁没急着动筷。他垂眸望着自己面前那朵“芍药”,五片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薄得透光,内里隐约浮着淡青色艾草汁液的纹路。他忽然想起上周三傍晚,在老槐树巷口撞见女子提着竹编食盒匆匆而过。那时她鬓角沾着一点雪白的糯米粉,袖口洇开一小片湿润水痕,像被什么无形之物舔舐过。他本想搭话,却见她忽而驻足,仰头望向枝头一只停驻的蓝翅希鹛——那鸟儿歪着脑袋盯了她三秒,倏然振翅飞走,翅尖掠过之处,空气竟微微漾开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当时他心头莫名一跳。此刻,那涟漪仿佛顺着记忆攀回指尖,凉而微痒。“萧晓?”女生用筷子尖点了点他碟沿,“再不吃,花都要谢啦。”他抬眼。女生正咬住下唇,嘴角沾了一粒芝麻,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盛着两小簇幽微的火苗。那火苗不灼人,却让人心口发紧——仿佛她正透过这双眼睛,悄悄丈量他灵魂的刻度。“来了。”他执筷,动作很轻。银筷尖触到花瓣的刹那,那层糯米皮竟泛起极淡的虹彩,如蜻蜓翼膜在日光下折射七色。他指尖微顿,却没停。筷尖微挑,花瓣应声而落,露出底下凝脂般的豆沙馅,当中嵌着一枚琥珀色蜜渍桂花。香气陡然翻涌,不是寻常甜香,而是混着雨后山林的清冽、陈年普洱的微涩,还有一丝……铁锈般的腥气?极淡,转瞬即逝。他不动声色咽下。舌尖先是绵密甘润,继而一丝微苦悄然浮起,最后竟回甘出清冽的凉意,仿佛含住了一小片初春的薄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怎么样?”妹妹头女生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手背。“很特别。”他如实道,“后味像……含了一口山涧水。”女子正俯身替女生斟茶,闻言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紫砂壶嘴倾泻出的琥珀色茶汤,在离杯沿半指高处,忽然凝滞了一瞬——那液体表面浮起一层极细的、蛛网般的暗金色纹路,眨眼又散。她若无其事续满,茶汤澄澈如初。女生捧起杯子,热气氤氲中,她睫毛轻颤:“山涧水?萧晓你形容得真好。”她低头啜饮,喉间细微的吞咽动作清晰可见。就在她放下杯子时,萧骁眼角余光瞥见她耳后颈侧,一道淡青色的细线一闪而没,如同活物般倏然隐入衣领。那线条蜿蜒的走向,竟与方才茶汤表面浮现的暗金纹路诡异地相似。妹妹头女生浑然不觉,正拈起一朵“茉莉”往嘴里送。她腮帮鼓起,眼睛弯成月牙:“嫂子,这花瓣嚼起来居然有韧劲!像……像新鲜的海苔?”女子笑意温软:“加了少许海藻胶,更耐看些。”萧骁目光扫过整张桌子。十二碟点心,十二种花卉,形态无一重复。他忽然发现,所有“花朵”的花蕊位置,都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深褐色颗粒——大小如芥子,色泽沉郁,绝非豆沙或果酱。他不动声色,用筷尖极轻地拨弄自己碟中“芍药”的花蕊。那颗粒竟微微发烫,隔着银筷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搏动,仿佛一颗被封存的、尚在跳动的心脏。他指尖骤然收紧。“萧晓?”女生察觉他神色微变,偏头看他,“怎么了?不合胃口?”“没有。”他松开手指,银筷稳稳搁回筷架,“只是……想起一件事。”他抬眼,直视女子,“您这间茶室,原先是不是叫‘栖梧’?”女子正擦拭指尖沾的一点糖霜,闻言动作未停,只睫毛轻轻一掀,像蝴蝶收拢翅膀:“你听谁说的?”“巷口修自行车的老周。”萧骁声音很平,“他说,十五年前,这儿还是家旧书店,老板娘总在檐下挂一串风铃,声音像梧桐叶落。”女子擦拭的动作终于停下。她指尖的糖霜簌簌落下,融进木纹缝隙,像一小片初雪消尽。她没答话,只是静静看着萧骁,目光沉静如古井,却让妹妹头女生莫名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往女生身边挪了挪。“栖梧……”女生喃喃,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凤凰非梧桐不栖。嫂子,您是盼着谁来?”空气骤然凝滞。窗外梧桐叶影在桌面缓缓爬行,像一只缓慢移动的墨色爪印。那瓶新插的花束,不知何时已悄然褪色——方才还鲜润欲滴的粉白花瓣,边缘泛起灰败的褐斑,仿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蜷曲。可花香却愈发浓烈,甜腻得近乎压迫,裹挟着某种陈年的、纸页霉变的微酸气息,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呼吸之上。妹妹头女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盯着自己手中那朵“茉莉”,花瓣正以诡异的速度失去水分,变得干瘪透明,底下豆沙馅的颜色也由暖黄转为一种令人不安的、淤血般的暗红。“嫂子?”她声音发紧,“花……”女子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像浸过深秋的井水:“哦,花啊……”她抬手,指尖拂过枯萎的花瓣,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慰一个熟睡的婴孩。就在她指尖离开的瞬间,那朵“茉莉”猛地一颤!干瘪的花瓣竟重新舒展,颜色由褐转粉,脉络间甚至渗出晶莹水珠——可那水珠滴落在青瓷碟上,却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腾起一缕极淡的、带着焦糊味的青烟。妹妹头女生手一抖,点心掉在桌上。“别怕。”女子转向她,笑容依旧温煦,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瞳孔深处似有暗流无声奔涌,“只是……花开有时,花落有时。就像人,喜欢甜,或是喜欢苦,都只是……一时之选。”她目光缓缓扫过萧骁,又停驻在女生脸上,最后落回妹妹头女生微微颤抖的手指上:“你们知道吗?最甜的蜜,往往酿在最深的蜂巢里。而蜂巢的墙壁……”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自己太阳穴,“是用毒腺分泌的蜡,一层层筑起来的。”女生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紧。杯壁滚烫,可她额角却沁出细密冷汗。她忽然记起昨夜整理旧物,在母亲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其中一页潦草地写着:“……栖梧茶室,店主林晚。确认接触者:陈默(男,28岁,失踪)、苏晴(女,25岁,失语)、周明远(男,31岁,失忆)……危险等级:乙等。切记:勿食其糕,勿饮其茶,勿应其诺。”她当时只当是母亲臆症发作的胡言乱语,随手塞了回去。可此刻,那“乙等”二字,像烧红的针,狠狠刺进她的太阳穴。“嫂子……”妹妹头女生声音发飘,“您……您认识我妈妈?”女子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裂痕。那裂痕细微,却让整个表情瞬间褪去温度,如同精致瓷器被无形之手划开一道冷光。她没回答,只是慢慢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掌心空无一物。可就在这空无之中,空气开始扭曲、凹陷,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那凹陷的中心,缓缓浮现出一点微光——起初如萤火,继而暴涨,化作一枚鸽卵大小、半透明的琥珀色球体。球体内部,无数细密金线疯狂游走、缠绕、编织,最终凝成一朵纤毫毕现的、正在徐徐绽放的……山茶花。正是萧骁面前那碟点心的模样。“这是……”妹妹头女生呼吸停滞。“你们的‘选择’。”女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空旷,仿佛从极深的井底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潮湿的回音,“甜,还是苦?吃下去,或者……吐出来?”话音落下的刹那,整张餐桌猛地一震!十二碟点心同时迸发出刺目金光!那些栩栩如生的“花朵”在强光中剧烈震颤,花瓣一片片剥落、升腾,化作无数金粉般的光点,悬浮于半空。光点急速旋转、聚合,竟在众人头顶上方,凝聚成一幅巨大而模糊的影像——是茶室的全景。但影像里的陈设却截然不同:墙壁爬满暗绿藤蔓,藤蔓上垂挂着无数晶莹剔透的“果实”,每一颗果实里,都蜷缩着一个模糊的人形剪影。影像中央,那张熟悉的餐桌赫然在目,只是桌面上空空如也,唯有一枚布满裂痕的紫砂茶壶,壶嘴正汩汩涌出浓稠如墨的液体,沿着桌沿滴落,在地面汇成一条蜿蜒的、不断蠕动的黑色溪流。溪流尽头,隐约可见一个穿着旧式学生装的少女背影,正蹲在溪边,用一只缺口的瓷碗,小心翼翼舀起一勺黑水,缓缓……倒进自己口中。妹妹头女生认出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那是她初中校服。而那背影的轮廓,分明就是十五岁的自己。“啊——!”她失声尖叫,椅子向后翻倒。女生猛地站起,茶杯脱手摔碎在地,褐色茶汤四溅。她死死盯着那影像中蹲着的少女,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在狼藉的碎片上,洇开一片片深色水痕。萧骁却在此刻站了起来。他绕过翻倒的椅子,径直走到女子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冰冷而清晰的倒影。“林晚。”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混乱的声响,“十五年前,你把‘栖梧’改名叫‘栖梧’,不是为了等凤凰。”他微微俯身,目光如刀,剖开那层温软笑意的假面:“是为了给那些迷路的人,修一座……不会塌的桥。”女子掌心那枚琥珀球体,骤然停止了旋转。内部游走的金线,一根根绷紧,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嗡鸣。她脸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露出底下青灰的底色,仿佛一张精心绘制的皮囊之下,正有什么东西在急速腐朽。“桥?”她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像砂纸磨过朽木,“桥……早塌了。”“所以你才在这里。”萧骁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修新的。”他伸出手,并非攻击,而是摊开手掌,掌心向上——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早已干枯的梧桐叶标本,叶脉清晰如刻,边缘却已卷曲发脆。这是他今早从巷口老槐树下拾起的,叶片背面,用极细的炭笔写着两个模糊小字:**未渡**。女子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枯叶上。她瞳孔深处,那一直奔涌的暗流,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仿佛坚冰乍破,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汹涌的、无法言说的疲惫与悲恸。就在这裂痕初绽的瞬间——“叮铃。”一声清越的风铃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并非来自窗外,而是……来自女子颈间!她素来空荡的脖颈上,此刻竟悬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青铜风铃。铃舌轻颤,余音袅袅,在死寂的空气里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波纹。波纹所及之处,头顶那幅由金粉构成的恐怖影像,竟如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晃动、扭曲,随即……寸寸崩解,化作漫天星尘,簌簌落下。星尘触及桌面,那些金光流转的点心,光芒骤然黯淡。花瓣重新变得柔软丰润,色泽鲜活,仿佛刚才的枯萎与异变,不过是众人眼中一场稍纵即逝的幻觉。女子颈间的风铃,铃舌缓缓停摆。她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那枚微凉的青铜铃铛。再抬眼时,眼底那层青灰的底色,竟被一种近乎透明的、水光般的脆弱所覆盖。“萧晓……”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砾反复刮擦过,“你……怎么会有这个?”萧骁没回答。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他缓缓收回手掌,那枚枯叶标本,依旧静静躺在他掌心,叶脉间,仿佛有微弱的、绿色的光,在悄然搏动。窗外,一阵风忽至。吹开半掩的窗扉,卷起桌上几片散落的、真正的梧桐落叶。落叶打着旋儿,轻轻飘过每个人脚边,最终,一片叶子悠悠然,停驻在女生脚下那滩尚未干涸的褐色茶汤上。叶脉清晰,叶色苍翠。仿佛时光,在此处,悄然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