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寺散值的梆声敲过许久，郑虤才从衙署的偏门悄然走出。那份升任南京太常寺寺丞的告身，此刻正冰凉地贴在他怀中。能够升迁，他自然高兴。再者这太常寺寺丞乃是正途，如今声名鹊起的边贡就是太常寺寺丞。奈何却是南京太常寺寺丞，这南都固然好，可远离了京师，更准确的讲，远离了郑直他日后再想超升可就难上加难了“果然是个一无是处的蠢材！”

    怒火最终汇聚成一个名字，他那嫁入尚家，如今整日间以尚大奶奶身份招摇过市的十五妹郑妙庄。此事，十有八九又与她那要命的‘热心’有关！定是这几日去的勤了，对方才准备把自个儿支开。

    郑虤并未回牛角湾，也没有去找采荷子，而是绕了几条僻静胡同，确认无人尾随后，才闪身进了一处不起眼的茶寮后巷。叫门之后，不多时，里边有了动静。一个老婆子打开门，看了眼郑虤，让到一旁。

    郑虤如今靠着那些药，已然重振雄风。虽然不会浪费在这老货身上，却也想借对方探究，那位传闻中的刘小娘究竟长得啥模样，能够把郑十七那色中饿鬼馋的五迷三道的。只是才瞅了一眼，就倒了胃口，捂着鼻子直接走了过去。

    郑虤裹着深色斗篷闪入，熟门熟路绕过假山竹丛，径往东北角那处幽僻罩房去。刚刚拐上夹道，他就赶忙退了回去。躲在阴影里，借着昏暗的月光，远远瞅着一队婆子丫头，簇拥着尚太太朝着中院走去。

    心中不由感叹，果然人靠衣装，往日里他也是见过尚太太的，确实别有风味，不过也就小家碧玉。如今却不然，一颦一笑，都别有滋味。暗骂郑十七眼睛毒，尚太太在对方后院可是待了好几年，二人若是没点啥，郑虤打死也不信。奈何如今时移世易，他再也没了机会。

    待避开尚家人，郑虤从夹道来到西墙跟，从惯熟的那处矮檐翻入，很快摸到妙庄所居院落的后罩房窗下。三轻两重叩过，里面窸窣片刻，窗棂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他闪身进去，带进一股寒气。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尚大奶奶披着件银狐皮里的披风，未施脂粉，长发松散挽着，立在灯影里，唇角勾起抹惯常的、带点慵懒的笑“哟，这个时辰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郑虤反手拴了窗，几步走过来，居高临下盯着她。从怀中掏出那份告身，往对方身上一拍。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发狠“急事？你且看看，这是不是天大的‘急事’？”

    尚大奶奶眸光落在那纸文书上，待看清‘南京太常寺寺丞’几字并鲜红部印，瞳孔微微一缩。她确实不知情，白日里太太从宫中回来，就去了四哥那里，并未细讲。哪晓得，这调令竟下得如此快？

    尚大奶奶很快敛去讶色，抬起眼，脸上那抹慵懒笑意淡了些，换作三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关切“这是……升了南京的官？倒是喜事。只是……”她顿了顿，细细打量郑虤神色“瞧你这模样，倒像是不喜？”

    “喜？”郑虤几乎气笑，俯身逼近尚大奶奶，手撑在榻沿，气息喷在她颈侧，“俺为何要喜？京师太常寺博士虽只是七品，却在天子脚下，清贵有望！南京太常寺寺丞？听着升了半品，实是发配冷灶！”他目光如锥，刺向她眼底“你实话告诉俺，这究竟是谁的意思？是你？还是尚家……觉得俺碍眼了，想一脚踹开？”

    郑虤晓得尚大奶奶曾为他求情，不过这么久都没有动静也就根本没放在心上。因此如今，只当是尚家或宫中察觉了啥，出手准备将他剪除。至于郑家在京是否凶险，他此刻顾不得，满心只念着自个儿仕途陡遭断送。

    尚大奶奶被他逼得向后微仰，心头乱撞。一是惊于消息突然，二是恼他这般咄咄逼人，将自个儿那点不可讲的心思也搅了起来。她稳住心神，抬手轻推他胸膛，力道绵软，语气却带了委屈“你这话好没道理！我成日困在这院里，能知道什么？更遑论左右你的官途！你升迁与否，与我何干？我还能害你不成？” 她眼波流转，泫然欲泣“你也不想想，我担着多大风险与你往来，就换来你这般猜疑？”

    郑虤不为所动，仍紧盯着她“风险？你的风险，怕是快要到头了吧？俺去了南京，天高皇帝远，你正好一身轻松，不是么？” 他话里淬着冰，手却不安分地抚上她腰间，力道不轻“还是……你已寻着更趁手的‘解闷人’了？”

    尚大奶奶身子一颤，被他揉捏得又酥又恼。她确实想过，郑虤若远调，这提心吊胆的私情或可渐断，是种解脱。但此刻被他这般直白戳破，又看他因愤怒而显得格外锐利的眉眼，那点旁的的心思竟不合时宜地浮动起来。她扭身躲开些许，嗔道“你少混说！我是什么人，你不知？只是……”她话锋一转，带上几分试探与幽怨“你这般看重京师前程，莫非……在京中另有倚仗，或是有放不下的人？”

    两人各怀鬼胎，言辞机锋。郑虤疑她与尚家联手弃他，尚大奶奶则恼他自私只念官位，又惧又贪这危险关系。一个觉得对方是阻碍，一个视对方为麻烦又舍不下的玩物。

    郑虤见尚大奶奶眼泛泪光，似真似假，手上力道缓了，却将人揽得更紧，声音也低哑下来“俺放不下谁，你当真不知？” 贴近她耳畔，气息灼热“只是这南京一去，不知何日能返。你就忍心？”

    尚大奶奶心知对方这半是质问半是撩拨。她半推半就，指尖却掐进他臂膀“我忍心又如何？不忍心又如何？朝廷调令，岂是我能左右？你……你自去你的南京，做你的六品堂官便是！” 话里赌气，身子却软了下来。

    烛火噼啪，映着两人紧贴的身影，看似缠绵，实则各藏算计。郑虤琢磨，无论如何，离京前这女人还得拢着。尚大奶奶想，且先敷衍着，等他真走了，天长日久，自然淡了。

    至于那调令究竟缘何，两人心底都蒙着一层疑雾，却谁也不愿，或不敢，真正捅破。

    暮霭沉沉时，郑虎臣方从右郑第的南园、北园查看归来。他今日特意绕了两处，心底隐约存着或许能遇见大奶奶的念头。可两处园子静悄悄的，并未见着那总爱端着几分‘规矩’架势的身影，郑虎臣心下不免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

    待回到自家府邸，穿过垂花门，却听得花厅方向传来隐约的谈话声，其中那道试图显得沉稳、却总在不经意间透出些武家门风里带来的直率底色的嗓音，正是大奶奶。郑虎臣脚步缓了缓，示意下人退下，自个儿踱步过去。

    走进正房，掀开细竹帘，东暖阁内暖黄的灯光混着饭菜香气盈满一室。只见八仙桌旁，长嫂大奶奶端坐于上首，四奶奶陪坐一侧。桌上菜肴简单却热乎，一大盘浓油赤酱的红烧羊肉，一钵热气腾腾的萝卜排骨汤，一碟清炒菘菜，还有一碟切得略显豪迈的卤牛肉。那大小不一的块头，颇有些军营伙夫的风格。

    大奶奶正用筷子点着那碟卤牛肉，对四奶奶认真道“四嫂，你瞧瞧，这肉须切得方正，才显我郑家将门之后的磊落气度。今日这刀工……嗯，稍欠齐整，但滋味是足的。”她讲话时，脊背挺得笔直，那是自幼在定州将门中习得的姿态，眼神也力求庄重，仿佛在检视麾下军容。可那过分认真的神态，配上她其实并不真正擅长的‘内宅点评’，总有种让人不忍点破的可爱与淡淡酸楚。

    四奶奶眉眼柔和，仔细听着，闻言便温顺应道“大嫂说得是，羊肉火候也好，暖身益气。”手下已利落地用汤勺撇去排骨汤面上零星的浮油，盛了一碗清汤放在胡大奶奶面前，又将那碟卤牛肉里切得相对匀称的几块，轻轻拨到她手边的小碟里。

    郑虎臣走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大奶奶出身定州将门，父兄皆是定州卫掌印千户，身上自有一股寻常闺阁没有的飒爽底子。嫁入郑家，又是长房，偏偏因种种缘由未能执掌中馈，那套将门带来的、直来直去的处世方式，与高门内宅的弯绕规矩难免有些格格不入。她努力想做好一个‘规矩’的世家宗妇，便时常这般刻意端肃，引些自个儿半懂不懂的‘礼法’来佐证言行，难免时有笨拙的错漏。这‘一本正经’的背后，未尝不是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无奈，以及看淡得失后的豁达自处。四奶奶心思细腻，性情宽和，最是体贴，总能在这位稍显“异类”的长嫂身边，默默周全，既维护其颜面，又将诸多细节打理妥帖。

    “爵主回来了！”大奶奶转头看见他，立刻挺了挺背，脸上努力摆出长嫂应有的持重笑容，只是那笑容因刻意而稍显僵硬，反倒透出几分属于她本性的朴直“正与四嫂讲起，这冬日饮食需得实在，方合养生固本之道。爵主在营中辛劳，快来用些热食。”

    “下午尚太太来了，我对于花木不甚精通，就请了大嫂。”四奶奶已起身，娴熟地为郑虎臣安置碗筷，声音温婉“这羊肉炖得烂，汤也暖。”

    郑虎臣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依言坐下，先尝了四奶奶夹来的羊肉，炖得酥软入味，点头道“果然暖胃。”又夹起一块那‘方正磊落’的卤牛肉，咀嚼几下，看向大奶奶，语气诚恳“大嫂讲得在理，肉切得大方，吃着痛快，颇有边镇豪迈之风。这手艺，倒让俺想起昔日军中滋味了。”

    他这话，并非全为凑趣。大奶奶身上那点将门影子，偶尔让他觉得比许多矫饰的文人作态更可亲。此言一出，大奶奶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那刻意端着的严肃神情松动了些，流露出些许遇到‘知音’般的欣慰，话也多了起来“爵主到底是带兵的人，懂得！我们定州老家，吃食便是这般，实在顶饱是第一要紧……”她话匣子打开，不免带出些边地旧事，语气也轻快了不少，虽仍努力夹杂几句‘食不言寝不语’之类的规矩，但那点将门女儿的爽利底色已悄然流露。

    四奶奶在一旁静静听着，不时为两人布菜添汤。听到大奶奶讲起定州风物与京城饮食不同时，她会适时接一句‘大嫂见多识广’，或轻轻将话题引回，问郑虎臣汤的咸淡可还合适。她看得出，自家爵主眉宇间连日来的沉郁，在这般看似有些‘错位’、却格外质朴轻松的家长里短中，似乎被熨帖了些许。

    这顿饭，因着大奶奶时而冒出的、带着边地气息的‘规矩新解’和旧事回忆，以及四奶奶恰到好处的圆融，吃得比往日活络。郑虎臣听着大奶奶那些半生不熟的‘治家格言’下包裹的真心关切，看着四奶奶在一旁无声的体贴照料，心头那根因朝局、兵权、家族前程而始终紧绷的弦，竟在这昏黄灯下、寻常餐饭间，获得了片刻松缓。他甚至问起大奶奶定州冬日是否也常吃这类炖菜，又赞四奶奶炒的菘菜清脆爽口。

    待郑虎臣放下碗筷，看着大奶奶心满意足地总结‘今日这餐，甚合养生御寒之要’，四奶奶含笑附和的样子，心中那点因未能在园中寻见人而产生的疑惑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暖意。

    他起身道“大嫂、太太慢用，俺去书房处理些公务。” 走到门边，驻足回头，对大奶奶道“大嫂若思念定州风味，改日让厨房试着做些胡饼或羊肉锅子，倒也驱寒。”

    大奶奶闻言，脸上那努力维持的‘规矩’神色彻底被一抹真切的笑容取代，连连点头“那敢情好！爵主有心了！” 四奶奶送郑虎臣至廊下，低声道“参茶和暖炉已备在书房了。” 郑虎臣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点头后离去。

    花厅内，灯火依旧温暖。大奶奶又开始兴致勃勃地对四奶奶比划着定州羊肉锅子的特别之处，手势间依稀可见当年将门女儿的影子。四奶奶含笑倾听，目光温柔，只是偶尔看向后街右郑第北园的方向。

    郑十七，你个天杀的贼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