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兴建那一声带着提醒,刻意拔高带着强烈尾音的“钱家到”,就如同砸进深潭里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一种骤然紧绷的气氛。
正屋内,那温馨和乐的笑语声,确确实实的凝滞了那么一瞬。
李向南手腕微抬,目光掠过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
八点三十五。
时间卡的是真精准,正是宾客陆续抵达的高峰开端。
钱家这个下五假之一的家族,选择这个时间点过来,不是最早,也不算太晚,既避免了与上五家几位老爷子正面撞上的尴尬,或许他们也没料到几位老人会来这么早,又恰好赶在了宴席正式开场前、人流最杂的时候。
“果然来了!”
李向南心中默念,之前的种种部署,与郭乾、宋怡、子墨、德发等人的种种反复推演,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沉甸甸的现实。
燕京十家,中五甲和下五假,这些盘踞一方,心思各异的势力,终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钱家,不过是探路的石子,是序幕拉开之后,第一个按捺不住登台的角儿!
下意识的与妻子对视了一眼,递了个一切有我的笑容之后,李向南的笑容未减分毫,甚至更添了几分主人待客的从容热络,但眼神深处那抹锐利,却如出鞘寸许的寒锋!
他迅速扫了一眼屋内几位老人的神色。
秦纵横依旧笑呵呵的,但是能够看得出来,那双历经战火洗礼的眼睛里,已无先前的全然放松,反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和属于老帅的沉稳审视。
姜怀远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儒雅,但手中的茶盏却轻轻放下了,显示出了一份关注。
虞浩然面色最是沉静,几乎看不出来变化,只是原本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头,已经蜷了起来,虚握成了拳头。
宋乾坤则嘿了一声,摇头笑道:“这帮猴崽子,鼻子倒是灵光,跟狗似的,闻着味儿就来了!”
把他们骂成猴,话虽戏谑,却并无多少的意外,想必应该从宋怡等宋家人口中得知了李家的情况。
宋辞旧已经悄然起身,目光与李向南快速的一碰,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能乱了阵脚,更不能让几位老爷子觉得李家应对失措,平白叫人看轻了!
李向南瞬间定下计策。
他上前一步,朝着主位上的爷爷李德全,以及几位老人微微躬身,声音清朗镇定。
“爷爷,秦爷爷姜爷爷虞爷爷宋爷爷,各位长辈,前头有客到了,我出去迎接一下!几位长辈难得聚首,正好陪爷爷多说说话,看看小喜棠!外头的事情,有我和辞旧叔照应着,您们安心!”
这话说的漂亮,既尽了礼数,表明了对来客的重视,毕竟刚才崔兴建的一声吼大家都听到了,不去就不合适了。
又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架”在了超然的地位上。
一些外头的事情,还无需劳烦他们亲自过问。
更重要的是,李向南这么说,直接展现了李家小辈独当一面的底气和担当。
李德全看了看孙子沉稳笃定的模样,心中既欣慰又难免有一丝担忧,但他了解孙子,也信任孙子,更知道此刻自己稳坐中军帐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便点头道:“去吧,招呼周全一些!几位老兄弟,咱们继续聊咱们的,让小辈们忙活去!”
秦纵横赞许的看了一眼李向南,大手一挥,“向南,去吧!甭管来的是谁,咱们李家今日是主场,该怎样就怎样,有什么需要尽管吱一声!”
姜怀远虞浩然也微微的颔首,虽没有多言,但那默许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支持!
宋乾坤更是对二儿子宋辞旧道:“辞旧,你跟向南一起去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是,爹!”宋辞旧应声,与李向南交换了一个眼神,走了出去。
李向南再次躬身,然后从容转身,向外走去。
经过林建州和林楚乔父女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是对林建州点了点头,目光与林楚乔担忧的眼神一触即分,递过去一个放心的安抚眼神,便大步流星的出了正屋。
踏出屋门,穿过廊下,那温和带笑的面具便稍稍收敛,李向南的步伐加快,眼神也变得冷静而专注。
王德发和宋子墨早已默契的跟了上来,一左一右,如同哼哈二将。
宋辞旧转身站定,看着李向南。
李向南微微一笑,尽在掌握。
“小李,钱家怎么会在这个点过来?还这么大张旗鼓的?”王德发压低声音,胖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笑,满是紧张。
“试探,也是亮相!”李向南脚步不停,声音很低,“不过是想看看咱们的反应,也顺便在这么多宾客面前露个脸,表明他们来了!咱们的人,还有周围,目前有没有异常?”
宋子墨语速极快的总结:“南哥放心。我们宋家的人,还有张龙赵虎的兄弟,从凌晨到现在,四个方向,明暗二十四班轮换,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大规模的靠近或者异常聚集!”
王德发也低声说道:“前后几条胡同,跃进商店,副食店那几个观察点,战友们汇报,一切正常,也没见着生面孔扎堆!郝班长那边也稳着,后门一带安静的很!”
李向南微微点头,眉头微蹙。
一切正常?
这反而让他心头那根弦绷的更紧。
燕京十家既然来了,绝不可能只是派个代表喝杯喜酒就走。
奶奶慕焕英的下落,她遗留下来的账册,可是对方最大的目标!
或许他们察觉出了,强攻硬抢,在如今李家戒备森严又有多方大佬坐镇的情况之下,几乎是自寻死路?
那么他们必然另有所图,或者换了更隐蔽更文明的方式!
“不能掉以轻心!”宋辞旧提醒。
“对,告诉咱们的人,眼睛再放亮一些,尤其是对生面孔,让卫东孙杰雷进他们都分散出去,他们认得我的朋友!注意不要打草惊蛇,德发,你再去跟崔兴建对一下,确认钱家来的是哪些人,几辆车,随行人员什么模样,有没有带特别的东西!”
“明白!”王德发应了一声,扭着胖胖的身躯,灵活的朝前院方向跑去了。
李向南则和宋子墨快步而去。
刚穿过中院月亮门,就见成奎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向南兄弟!”成奎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钱家来了两辆车,一辆上海轿,一辆吉普!车上下来了五个人,为首的是钱家老三钱厚进!还有他儿子钱深泉,另外三个看着像是跟班儿,腰里鼓鼓囊囊的,可能带着家伙!他们没直接进来,车停在了胡同口,人就在院门外站着,正跟小崔说话,态度……感觉还算客气,但眼神不太对劲,四处乱瞟!”
李向南心头一凝。
怎么是钱厚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