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却将整个李家大院裹进一片静谧的银白之中。灯笼依旧亮着,红光映在雪地上,像一团团不灭的火种,温暖而坚定。林建州披着旧棉袄,站在女儿身旁,望着那扇渐渐关上的垂花门,心中竟生出一丝不舍。
“明年过年,我们再来。”林楚乔轻声说,语气里没有犹豫,也没有勉强,只有一种久违的、近乎虔诚的归属感。
林建州没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对李家说的,也不是对哪个人说的??而是她对自己说的。是那个被命运撕扯了十年的灵魂,终于愿意重新站回人间,站回阳光之下。
两人并肩走出巷口,脚下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街灯昏黄,照出他们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不再错开。林建州忽然觉得,这三十年来,他第一次看清了女儿的背影??不再是那个缩着肩膀、躲闪逃避的小姑娘,而是一个能迎着风雪前行的女人。
“小乔。”他低声唤了一句,“你还记得你妈最爱吃的那家糖炒栗子吗?就在鼓楼东大街拐角那儿,去年关门了。”
林楚乔脚步微顿,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记得。”她轻轻道,“她说那栗子甜,是因为老板炒的时候总多放一勺糖,说是‘日子苦,栗子得甜点才压得住’。”
林建州鼻子一酸,声音有些哑:“今年冬天,我打听过了,新老板是原来伙计的徒弟,手艺没变。明天……我去买一包,咱们一起吃?”
林楚乔侧过头,看着父亲眼角深刻的皱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雪后初晴的天光,干净得让人心颤。
“好。”她说,“明早我陪您去。”
风停了,雪也渐小。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是哪家孩子按捺不住,提前点燃了年节的欢喜。林建州把手揣进袖筒,脚步轻快了几分。他知道,这个年,过得不一样了。
而此刻的李家大院,仍未完全沉寂。
正屋内,灯火仍明。秦纵横、姜怀远、虞浩然、宋乾坤四位老人并未随众离去,反而被李德全留了下来,移席至东厢暖阁,围炉夜话。
炭火噼啪作响,茶香氤氲升腾。五位老人相对而坐,神情肃穆,仿佛方才的喜庆喧闹从未存在。
“今天钱家来得突然,但并不意外。”秦纵横吹了口热茶,目光沉静,“他们在等一个信号??李家是否真的要回来了。”
姜怀远缓缓点头:“不止是钱家。燕京十家,有七家这些年都暗中递过话,想探李家口风。可向南一直闭门谢客,只抓基层医疗和赤脚医生培训,不动声色。”
虞浩然冷笑一声:“不动声色?他是怕牵连你们。”他看向李德全,“仲墨兄,你儿子比谁都清楚,只要李家一抬头,那些陈年旧账就会被人翻出来。当年你救的人,不止钱家一位;你得罪的人,也不止一个派系。”
李德全拄着拐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知道。所以我这些年,宁愿躲在胡同里给人扎针拔罐,也不愿再碰那些事。可如今……”他抬眼,目光如炬,“我重孙女出生那一夜,我梦见焕英了。”
四人皆是一震。
慕焕英,是他失踪三十余年的发妻,也是当年为保一份民间医案名录而被迫远走西北的巾帼医者。她的名字,在这几人心里,重若千钧。
“她站在雪地里,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手里抱着个药箱,回头看了我一眼。”李德全声音低哑,“我没追上她。但我听见她说:‘德全,该回来了。孩子们都长大了,不怕了。’”
暖阁内一时寂静无声。
姜怀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桂英前些日子也跟我说,她梦见姐姐了。梦里她在敦煌研究院的档案室,翻一本破旧的手抄本,上面全是咱们当年整理的验方。她说……有人想烧掉它。”
“谁?”秦纵横问。
“不知道。”姜怀远摇头,“但她记得,那人戴着手套,袖口绣着一条金线蛇。”
众人神色骤变。
金线蛇??那是“西山会”的标志。一个隐藏在体制深处、以“净化医疗体系”为名,实则垄断药品审批、打压民间医术的隐秘组织。十年前曾因贪腐案倒台一批,可近年来,又有死灰复燃之势。
宋乾坤猛地一拍桌子:“我就知道!钱家今日来,绝非偶然!他们背后站着的,就是西山会残余!他们怕的不是李向南搞改革,是怕他把那些老档案翻出来!”
虞浩然冷冷道:“更怕的是,李向南一旦重启‘百草计划’,就能联合全国各地的老中医,重建民间医疗网络。那才是对他们利益链的根本打击。”
“百草计划”??是七十年代初,由李德全牵头,联合姜怀远、虞景然、宋怡之父等数十位名医,历时五年编纂的一部涵盖三千余种草药验方、十万字临床记录的巨著。后来因政治风波被迫中断,原稿散佚,仅存副本藏于几人私处。
如今,这份计划,成了悬在某些人头顶的利剑。
秦纵横长叹一声:“所以,今天这场满月宴,不只是贺喜,也是一次宣战。”
李德全缓缓起身,走到墙边,从一幅老字画后取出一只铁盒。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手稿,边缘已有些焦痕。
“这是焕英走前,偷偷藏下的最后一部分。”他声音沙哑,“她说,只要火种不灭,总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四人起身围拢,目光凝重。
秦纵横伸手抚过那焦黑的纸页,低声道:“向南知道这些吗?”
李德全点头:“我昨夜交给了他。他说,等喜棠周岁那天,就正式对外宣布??重启《百草录》编修工程,并在全国设立五十个民间医术传承站。”
“他胆子不小。”宋乾坤苦笑,“这等于直接打脸卫生部那帮守旧派。”
“但他有底气。”虞浩然缓缓道,“有我们在,有你们李家的声望,更有……民心。”
窗外,雪已停。月光穿过云层,洒在院中那棵腊梅树上,枝头一朵嫩黄的花苞悄然绽放。
与此同时,城西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内,灯光通明。
钱振国脱下大衣,将紫檀木匣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一位白发老者。
“父亲,我去了。”
老者没睁眼,只淡淡问:“他收礼了吗?”
“收了。但不是李德全,是李向南接的。”
老者睁开眼,眸光如刀:“试探呢?”
“我让婉清说了‘异象’的事。李向南反应很快,反将一军。”钱振国顿了顿,“他还提到了‘安静得可怕的孩子’,显然是在警告我们。”
老者冷笑:“果然是条硬骨头。可惜啊……越是硬的,越容易断。”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李家方向隐约的灯火:“告诉西山会的人,按计划行事。先从外围动手??查林建州厂里的账目,查林楚乔当年高考政审的经手人,查李向南在基层培训中的资金流向。我要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可秦家那边……”
“秦纵横老了。”老者打断,“他护得了李家一时,护不了一世。只要李向南犯一点错,哪怕只是程序瑕疵,我们就有理由叫停‘百草计划’。至于那些老人……”他嘴角微扬,“历史从来只记住胜利者。”
黑暗中,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盘踞的蛇。
而此刻,林楚乔正坐在家中书桌前,煤油灯下翻开一本旧笔记本。
那是她前世最后几年偷偷整理的资料??关于李向南主政期间所有重大决策的时间线、人物关系、政策影响。她曾以为这些是用来躲避他的武器,如今却成了她理解他、靠近他的桥梁。
她翻到一页,上面写着:“1983年,赤脚医生培训计划遭质疑,三省叫停,舆论哗然。李向南独赴西北,在风雪中连讲七场基层医疗报告,最终力挽狂澜。”
她指尖停在那里,久久未动。
那时她在哪里?她在南方一家纺织厂加班,听说他“固执己见、不懂变通”,还曾冷笑:“活该被孤立。”
现在她才知道,有些人被孤立,是因为他走在了所有人前面。
她合上本子,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十七岁的她和李向南站在校门口,身后是“燕京医学院附属中学”的牌匾。那是他们唯一一张合影,被她藏了整整十年。
她轻轻擦去照片上的灰尘,放进抽屉最底层。
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
《关于恢复民间验方传承的初步设想》
标题落下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她不再是为了赎罪而行动,而是为了信念而选择。
就像李向南一样。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楚乔便起身梳洗。她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扎起马尾,背上帆布包,准备去厂里上班。
林建州正在厨房煮粥,见她穿戴整齐,愣了一下:“这么早?”
“嗯。”她系好扣子,“今天有个新项目要开工,我得早点去。”
“晚上回来吃饭吗?”
她回头一笑:“回。顺便带点栗子回来,您不是说想吃甜的吗?”
林建州怔住,眼眶忽然发热。
他点点头:“好,我炖锅白菜豆腐,等你。”
门关上了。晨光洒在台阶上,映出她远去的身影。
而在李家大院,李向南也早早起了床。他抱着喜棠站在院子里,教她抓一把雪,看雪花在她小小的手心里慢慢融化。
“冷吗?”他轻声问。
喜棠咯咯笑着,把湿漉漉的小手往他脸上蹭。
秦若白走过来,递上一杯热茶:“昨晚谈得怎么样?”
“他们都知道了。”李向南望着远处的天空,“也都知道,接下来会很难。”
“可我们不怕。”她靠在他肩上。
“是啊。”他低头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因为我们不是一个人在走。”
风起了,卷起一阵细雪。远处,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载着上班族奔向城市的各个角落。其中一站,正是纺织厂。
车门打开时,林楚乔跳下车,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厂区。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场关于信念、尊严与重生的长路,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