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度身后,公孙康和柳毅、阳仪等人先是一愣,随即也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动作整齐划一。
“辽东太守公孙度,参见将军!”
公孙度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国内城已定,残敌正在清剿!末将……末将等,愿听将军号令!”
马超抬起眼,扶着长枪站起身,走下台阶,亲自将公孙度扶了起来。
“公孙太守请起,此番南北合围,尔等居功至伟。”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听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一个裹着狐裘,显得有些臃肿的身影从侧殿慢悠悠地晃了出来,正是庞统。
他先是捏着鼻子,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首级,又瞥了瞥公孙度等人身上几乎凝成甲片的血污,眉头皱得更紧了。
“哎哟,我的将军诶,总算是打完了。”庞统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这烂摊子,可有得收拾了。”
他看也不看公孙度,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马超汇报工作。
“将军,公孙太守,如今这高句丽王城是拿下了,可这城里几十万张嘴,还有那些降卒,乱糟糟的,跟个炸了窝的蜂巢似的。”
庞统走到公孙度面前,那双小眼睛在他脸上滴溜溜一转,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公孙太守,咱们是给朝廷办事,这账目可得清楚。依我之见,为免生乱,也为了日后向陛下一五一十地报功,这城里所有的府库、钱粮、户籍、文书,都得即刻派专人封存。”
他笑眯眯地拍了拍公孙度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太守麾下的弟兄们血战辛苦,放心,该有的功劳,一个子儿都少不了。但这盘账,得由咱们汉军的自己人来算,一笔一笔登记造册,将来呈报朝廷,那才叫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处来。您说,是这个理儿吧?”
这番话说得客客气气,滴水不漏,却瞬间将所有战利品的处置权,牢牢抓在了手里。
公孙康脸色微微一变,刚想开口,却被公孙度用眼神死死按住。
只见公孙度脸上不仅没有半分不满,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立刻对庞统躬身一揖。
“军师所言极是!度,愚钝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一众将领厉声喝道:“都听见了没有?从现在起,全军将士,原地待命!一切缴获,全部上缴,听候大将军与军师发落!谁敢私藏一针一线,以通敌论处,斩!”
“诺!”辽东诸将轰然应诺,再不敢有半分杂念。
开玩笑,人家连国王的脑袋都跟砍瓜切菜一样摘了,这会儿跟你“讲道理”,那是给你天大的面子。
庞统满意地点点头,那张丑脸上笑意更浓,活像一只刚偷到鸡的黄鼠狼。
待初步的秩序稳定下来,琐碎的军务暂告段落,公孙度这才寻了个机会,换上一身相对整洁的袍服,单独前来拜见马超。
临时征用的王宫偏殿内,灯火通明。
马超已卸去甲胄,只着一身常服,正与庞统对着一张巨大的高句丽全境地图,指指点点。
听到亲兵通报,马超并未托大,亲自起身,将公孙度迎了进来。
“将军!”
公孙度一进门,连寒暄都省了,对着马超便是一个九十度的大躬,言辞恳切到了极点。
“若非将军天威,神兵天降,仅凭我辽东那点家底,别说攻破这国内城,怕是连玄菟打下来都费了很大功夫!度这点微末之功,在将军面前,实在是不值一提,惭愧,惭愧啊!”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一想到自己麾下上万精锐填进玄菟城,尸骨如山,才换来一座残城。而对方,只是对着城墙轰了几天,就把这百年王都的大门给敞开了。
这其中的差距,让他每每想起,后背都阵阵发凉。
“太守言重了。”
马超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依旧平淡,“此战能胜,非我一人之功。陛下运筹帷幄,神兵利器冠绝天下,才是根本。换了任何一员大将前来,结果都不会有任何不同。”
马超将功劳尽数推给了皇帝,话说得滴水不漏。
一旁的庞统端起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吹着气,斜眼瞥着公孙度,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
“话是这么说,可这打仗嘛,终究是人打的。有的人打仗,费钱费粮还费人,打下来一座城,跟狗啃过似的,修缮都得花一大笔。有的人打仗,省心省力,还能连锅端,那才叫本事。”
公孙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端着茶杯的手都僵住了。
这话不就是在说他吗!
他尴尬地笑了笑,不敢接茬。
马超瞥了庞统一眼,后者立刻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专心对付自己的茶杯,仿佛刚才说话的不是他。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公孙度搓了搓手,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站起身,再次对马超深深一揖,声音都压低了三分。
“将军,度……还有一事相求。”
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后化为一片坦然,“度久在边陲,以往……以往多有糊涂之处,行事难免孟浪。此番能得将军提携,幡然醒悟,实乃再造之恩!只盼大军凯旋之后,将军能在陛下面前,为我辽东上下十数万军民,美言几句……”
说到最后,他的头几乎要垂到地上。
这才是他今晚来的真正目的。
功劳是次要的,命,才是最重要的。他公孙家在辽东当土皇帝久了,屁股底下有多少不干净的东西,他自己心里清楚。如今新朝势大,他若不能彻底洗白上岸,今日的功劳,转眼就能变成明日的催命符。
马超沉默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营帐内,只剩下炭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公孙度维持着躬身的姿势,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每一息都熬人得很。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马超终于开口了。
“太守的功,本将会报。”
公孙度闻言心中一喜。
“太守的兵,本将也会报。”
马超的下一句话,却让公孙度心头猛地一沉,浑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