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惊心动魄的“见面礼”过后，厅堂内的气氛依旧怪异。

    接下来的认亲流程，便在这种若有似无的窥探和窃窃私语中，勉强进行下去。

    郑芮安依序拜见了平阳侯府的其他几位长辈和妯娌——一位寡居的二婶，两位已出嫁姑奶奶回门贺喜的代表。

    每个人都说着场面上的客套话，笑容得体，言辞妥帖，可那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的光，却远比言语复杂得多。

    惊讶、审视、好奇，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嫉妒与幸灾乐祸的微妙情绪。

    这新妇太美了，美得不像凡人，美得……连一贯冷情自持、不近女色的世子爷谢观澜，都当众“把持不住”，闹出那样一场风波。

    这本身就足够成为未来数月，乃至数年，侯府内宅最富谈资的秘辛。

    她们看着郑芮安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注定会带来纷争的祸水。

    郑芮安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或者说，她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初入高门、尽力维持体面的新妇角色。

    行礼、问安、接过或轻或重的见面礼，再温声道谢，仪态无可挑剔，神情温婉恭顺，唯有眼底深处，是一片无人窥见的冰湖。

    一圈人见下来，郑芮安目光微凝，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按照规矩，姐姐所出的那一对龙凤胎，此刻应当被带来向自己这个继母磕头敬茶。

    可她从头至尾，并未见到那两个孩子的身影。

    上首的侯夫人何氏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后，才开了口：“郑氏，你既已见过诸位长辈亲眷，往后便都是一家人了。”

    紧接着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你姐姐留下的那两个孩子，昨日听说父亲续娶，有了新母亲，高兴得紧，闹腾到半夜才睡下。

    乳母来回话，说这会儿还在他们自个儿院里歇息，没起身呢。”

    她抬眼，看向郑芮安，脸上是带着距离感的慈和：“左右你今晨也无旁的事了，便不必在此耽搁，直接去孩子们的院子瞧瞧吧。

    他们年纪小，正是需要人细心呵护的时候，你身为母亲，此刻多去亲近照看，最是容易培养感情。”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俨然是一位慈祥祖母为孙辈着想，顺便提点新进门的儿媳如何尽母职。

    可话锋一转，何氏看了儿子儿媳一眼后，语气里便掺入了一丝别样的意味：“虽说多子多福是好事，但你和云舟毕竟是新婚，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我的意思是，你们夫妻……不妨等上半年再考虑子嗣之事。这样，可以好好调养你的身子，对那两个没了亲娘的孩子……更是周全。

    让他们先与新母亲熟络了，心里踏实了，家里再添丁进口，也免了许多不必要的龃龉。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何夫人这番话，说得可谓滴水不漏。

    一半是真心实意为孙辈考虑，怕骤然有了继母又很快有弟妹，两个孩子受伤，且地位尴尬；

    另一半，则是她作为母亲，对自己儿子那点贪色秉性很清楚。

    一进门就能搅得长子也失态的郑芮安，若好好敲打，只怕自己这没什么定力的小儿子，很快就会被这狐媚子勾了魂去，眼里再没她这个亲娘。

    此刻已走到了颐安堂的门口的谢观澜，一字不落地把何氏这番话听到了耳中。

    他脚步未停，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这亲娘，一贯如此。

    自己当年在祖母手下受过磋磨，便要将那份“规矩”和“苦心”变本加厉地施加在儿媳身上。

    仿佛这样，就能弥补自己昔日的委屈，证明她如今地位的稳固与权威。

    郑家的人也是可笑，前头已经折了一个大小姐在侯府里，如今又巴巴地送来一个二小姐。

    是觉得平阳侯府的门第足够显赫，还是这郑家的女儿，生来便是该来这锦绣牢笼里的？

    想到此处，谢观澜不知为何，脚步微滞，竟回头又朝厅内看了一眼。

    那张脸在略显黯淡的晨光中，依旧昳丽得夺目。

    一样的眉眼轮廓，甚至某些细微的神情……可终究不是她。

    妙云若是遇到这般明目张胆的下马威和算计，哪里会这般逆来顺受、安静垂眸？

    她怕是当场就能掀了桌子，非得闹个鸡飞狗跳、让给她委屈受的人十倍难受不可。

    哪会像眼前这个郑芮安，一副温婉驯顺、任凭安排的模样。

    谢观澜心中那点因相似容貌而起的波澜，迅速被厌弃所取代——这不是他的妙云。

    他嫌弃地摇了摇头，将方才那荒唐的联想彻底甩开。

    随即谢观澜再无停留，转身，迈过门槛，颀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转角的光影里。

    厅内，郑芮安在何氏说完那番话后，适时地抬起眼帘。

    她脸上依旧是得体的柔顺，微微屈膝，声音平稳无波：“母亲思虑周全，儿媳明白了。这便去探望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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