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郑关南门在无声中悄然开启一道缝隙。
没有号角,没有火把,只有一队队沉默骑兵和辎重车辆,在星月微光的掩护下,有序涌出关隘,旋即消失在通往东境的莽莽群山之中。
戚福,出发了。
这次东进,堪称潜行。
郑关守军早已在无声无息间完成关键位置的撤换与布防调整,由凤森带来的拒虎关精兵和老辣的福寨旧部悄然填补空缺,整个过程隐秘得连关内百姓都未曾察觉异样。
八目已于前一日率雪狼骑精锐席卷而去。
任务不仅是扫清前路障碍,更要直插东境边缘的战略要冲——登隘!
此隘卡在东西境交界的咽喉之地,往日名义上归属德都,实则与东境眉来眼去,暗通款曲。
只因地处偏远,才在德拉曼上台后的混乱中成“三不管”地带。
戚福早已在地图上将其圈定:拿下登隘,便拥有东进的前哨、退守的屏障、补给的中枢!
天公作美,行军一路晴空朗日。
八目的雪狼骑化作高效的清道夫,沿途可能的哨卡、游骑、乃至不开眼的小股盗匪,皆在其马刀下化为齑粉。
戚福率领的主力紧随其后,行军异常顺畅,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阻碍。
戚福的大军出现在登隘略显破败的关墙之下,出人意料的一幕发生。
隘门,竟然洞开着!
守将方通,油滑世故中年将领,带着一群面带谄媚之色的部卒,恭恭敬敬地列队于关前。
脸上堆满笑容,迎接的不是大军压境,而是久别重逢的故主。
“末将方通,恭迎将军!将军神威,末将心慕已久!登隘上下,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方通声音带着刻意的激动与恭顺。
戚福端坐马上,冰冷的眼神审视,没有波澜。
他太清楚这种墙头草的秉性——今日能背弃旧主开门迎他,明日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在背后捅他一刀!
远征东境,容不得半点闪失,更容不下这等首鼠两端之徒盘踞在要害的退路之上!
“拿下。”
戚福的声音不高,带着死亡判决。
方通脸上笑容凝固,化作难以置信的惊恐:“将军?!末将……”
话未说完,数名雪狼骑已扑上!
寒光闪过,方通的人头带着凝固的错愕表情滚落尘埃!
身后那些谄笑的部卒,似被镰刀割倒的麦子,在雪狼骑刀锋下纷纷倒地!
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传令!”
戚福看都没看地上尸体,目光扫过噤若寒蝉、跪倒一片的剩余守军,“守将方通,勾结东境叛逆,暗通応国,图谋不轨!今奉王庭德拉曼之命,就地正法!胁从不问!登隘,暂由本将接管!”
将血腥清洗,巧妙披上“奉王命除奸”外衣,既震慑降卒,又给远在王庭德拉曼泼一盆脏水,一石二鸟。
肃清完成,戚福环视这座扼守要冲关隘。
城墙虽旧,地势却极佳。
“浦海。”他唤道。
“属下在。”浦海出列,依旧那副沉默如石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让他冲锋陷阵、清点物资可以,管理一座关隘?
他毫无头绪。
戚福看着这位心腹爱将,脸上却露出了难得的、近乎信任的笑意:“登隘,交给你了。”
浦海一愣,下意识地想推拒:“少爷,我……”
“我说你行,你就行。”戚福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信任,“不懂就想想卢绾,不会就学。此地乃我军命脉,非你坐镇,我不放心!”
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带着教导的意味:“记住,关隘之中,兵卒也好,百姓也罢,从此皆为你治下之民。爱之如子,则民心归附,关隘自固;苛之如仇,则根基动摇,纵有雄关亦难守!此乃长治久安之道,比任何刀枪都要锋利!你……可明白?”
浦海身躯一震,咀嚼着“爱之如子”四个沉甸甸的字。
看向隘内惊惶未定的百姓和降卒,又看看戚福信任目光,从未有过的责任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不再言语,只是重重抱拳,深深一躬!
沉默姿态,比任何誓言都坚定。
戚福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大军进驻登隘,人卸甲,马离鞍。
士兵们抓紧这难得间隙休整,擦拭兵器,喂饮战马。
关隘内弥漫着血腥气未散与短暂休憩的奇异混合气息。
戚福的目光,已越过登隘低矮的关墙,投向更东方。
前路凶险莫测,第一步,已牢牢踏稳。
浦海这枚看似笨拙却绝对忠诚的棋子,被他放在了这盘大棋的咽喉要地。
养精蓄锐,只待东风!
安度令带着三千被冠以“死士”之名队伍,抵达応国大军压境的边境线。
心知肚明,以卵击石,硬撼古名的十万大军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的任务,或者说丹木赋予他的“使命”,本就是一场以血肉为代价的政治表演——用这三千条命,去浇筑丹木“忠勇卫国”金身,去堵住悠悠众口,去震慑内部异心。
选择侧翼袭扰、打了就跑的“泥鳅”战术,意图在応国庞大兵力缝隙中制造些混乱,象征性完成“阻击”任务,便伺机撤回,保住尽可能多的“本钱”。
命运对这个被推上祭坛的棋子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这支小心翼翼、意图避战队伍,偏偏一头撞上正在“自由狩猎”的古名部将!
応国骄兵悍将,正沉浸在古名默许的放纵劫掠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骤然遭遇一支“小象国正规军”,短暂错愕后,嗜血狂喜瞬间淹没他们!
一方是心惊胆战、无心恋战,只想完成象征性任务便撤的“死士”,另一方则是杀红了眼、正愁“猎物”不够肥美的虎狼之师!
战斗,猝不及防间爆发,脱离安度令的控制,演变成一场单方面屠杀与围猎!
応国骑兵呼啸着包抄上来,弯刀反射着冰冷的光,劈砍带起凄厉惨叫和飞溅的血花。
安度令部下虽被称为“死士”,其中真正悍不畏死者寥寥,更多的是被强行征召、心怀恐惧可怜人。
在応国铁骑狂暴冲击,精准骑射下,阵型被轻易撕裂,士气崩溃!
“顶住!结阵!向隘口撤!”安度令嘶声力竭地吼叫着,试图收拢部队,回应他的只有更加混乱奔逃,还有応国人兴奋的狞笑。
寄希望于附近小股応军不会有后援,但低估了古名麾下将领之间争夺“战功”默契。
这边的血腥厮杀,迅速引来附近几支同样在“狩猎”的応军小队!
他们闻到血腥味,从不同方向蜂拥而至!
三千对数千,且对方是装备精良、杀意正酣的応国精锐!
结局毫无悬念!
安度令眼睁睁看着身边如草芥倒下,看着那些“死士”之名的士兵在绝望中被分割、屠戮。
目眦欲裂,却无力回天!
最后,在拼死护卫下,他仅带着不足两千残兵,丢盔弃甲,仓惶逃离化作修罗场的边境之地。
身后,応国骑兵嚣张呼哨和堆积如山袍泽尸体。
消息裹着血腥气寒流,飞速传回丹木耳中。
“废物!蠢材!腌臜不如的东西!”
丹木咆哮震得厅堂嗡嗡作响,珍贵的玉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碎裂飞溅!
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择人而噬的怒火。
“三千人!连一场像样的袭扰都打不好?竟被応国散兵游勇杀得丢盔弃甲?!安度令这个废物!他脑袋里装的是粪土吗?!”
若非此刻正值用人之际,东境内部暗流汹涌,他实在不想浪费得力干将,丹木真想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将那安度令人头提回来当球踢!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不仅没能完成预定“表演”,反而折损一千多“本钱”,更在応国人面前露了怯,简直是奇耻大辱!
怒火稍稍平息,丹木脸上只剩冰冷厌恶。
安度令?
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罢了。
一条狗,又怎会有反叛主人的心思和能力?
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这次惨败,纯粹是这条狗太过无能!
丹木心中没有丝毫对“死士”伤亡怜悯,只有对计划被打折和自身权威受损愤怒。
在这极致的愤怒与不屑中,安度令临行前一晚的画面,却鬼使神差地浮现在丹木脑海——那个被他当作“犒赏”赏赐给安度令,肌肤滑腻如凝脂的女人。
安度令受宠若惊、感激涕零模样,以及……女人在安度令怀中婉转承欢时,眼中冰冷与麻木。
“呵……”
丹木嘴角勾起极其冷酷笑意。
这条狗,大概此刻正靠着回味滑溜溜身子的滋味,来舔舐惨败伤口,支撑着逃命吧?
真是……既可怜,又可鄙!
安度令败逃,对丹木而言,是损失,但或许……也并非全无价值。
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一条被打断脊梁、又对他“感恩戴德”丧家之犬,在特定情境下,或许……还能有别的用途?
比如,成为一块诱饵?或者……一口用来填充那些肮脏之事?
丹木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安度令的悲剧,在他眼中,不过是可以重新摆上棋盘、尚有利用价值残子。
边境败血,在王庭权谋者心中,很快冷却成新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