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真正意义上大规模接触战,在黎明前最黑暗时刻猝然爆发。
没有震天战鼓,也没有嘹亮号角。
応国军队早已探清位置所在,利用夜色掩护,对灌银立足未稳营盘发动突袭!
并非不计代价猛攻,而是分成数股精锐,从不同方向撕咬营盘薄弱环节,制造混乱,焚烧辎重,试探着对手反应和布防虚实。
灌银初临战阵,虽傲慢也非完全草包。
迅速调动部队,依托营栅和预设障碍进行抵抗。
王庭这两万兵马,装备确实精良,训练也算有素,在最初慌乱后,很快稳住阵脚。
双方在黎明微光与未熄的火光中展开惨烈混战,刀光剑影,箭矢如蝗,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厮杀持续整整一天,从天不亮直到夜幕再次降临,双方却都显得异常“克制”。
応国军见突袭未能一举击溃对手,也未投入全部预备队进行搏命冲杀,更像是用凶猛的佯攻在反复“敲打”这块新出现的硬骨头。
灌银更无主动出击、扩大战果意图,命令始终是“稳住阵脚,击退来敌”。
他需要摸清応国主力确切位置和战法,更需要在王庭和各方势力面前证明自己这两万“精兵”价值——至少,不能像安度令那样一触即溃。
战斗在日落时分戛然而止,就像它开始一样突兀。
応国袭扰部队退去,只留下遍地狼藉——燃烧的帐篷、破损的装备、倒毙的人马尸体,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硝烟气息。
伤亡统计很快呈上:双方损失都不算太大。応国丢下数百具尸体,灌银这边也折损千余人。
这更像一场规模巨大、流血试探。
応国兵士掂量出这支王庭援军的斤两——装备尚可,训练不差,但统帅缺乏锐气,战术略显僵硬。
灌银则通过这场苦战,勉强稳住防线,向王庭和惶惶不安东境各部族传递了一个信息:王庭的兵,还能打!応国,并非不可阻挡!
灌银站在满目疮痍营盘边缘,望着応国人退去方向,脸上露出疲惫,也带着几分“首战告捷”的矜持。
瞥了一眼远处土坡上依旧守着的安度令残部,嘴角勾起不屑弧度。
废物就是废物,连当炮灰消耗敌人资格都没有。
在荒凉土坡上,安度令望着主战场方向渐渐平息烽烟,感受着夜风带来血腥气,心中没有丝毫庆幸,只有一片冰冷苦涩。
他连同这几百兄弟,已经被彻底钉死在被遗忘的角落。
看似“焦灼”大战,无论谁胜谁负,都与他再无关系。
他只是丹木随手丢弃的一颗棋子,如今,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所剩无几。
唯一慰藉,或许只剩下深藏心底、对滑腻身子的病态眷恋,支撑着他在绝望中苟延残喘。
戚福营地,在战火边缘岿然不动孤岛。
他唤来八目,目光投向硝烟未散主战场方向:
“八目,带些人手,将附近被战火波及的流民,尽可能都收拢过来,迁入我们控制地界。动作要快,莫让応国的游骑或溃兵再祸害他们。”
八目领命而去,行动迅捷如风。
他率领的雪狼骑,高效将那些在废墟中瑟缩、茫然无措流民聚拢、引导,远离仍在飘散血腥味的战场。
不多时,八目风风火火地回来复命,脸上带着一种看戏般的兴奋笑容:“少爷!都办妥了!嘿,您猜怎么着?东境王庭的‘精兵’大将灌银,刚到地头就跟応国的狼崽子们干上了!好家伙,从早打到晚,打得那叫一个热闹!”
戚福神色平静:“战况如何?”
“互有死伤呗!”八目咧嘴一笑,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不过嘛,依我看,肯定是灌银那帮孙子吃亏更大!応国人是试探着打,滑溜得很,灌银的人看着光鲜,可硬碰硬下来,死的人堆得跟小山似的!人数摆在那儿,応国人死一个能换他们仨!”
戚福闻言,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洞悉世事淡然笑意,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八目按捺不住,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问:“少爷,咱们……啥时候动手?看着他们狗咬狗,兄弟们手都痒痒了!”
戚福缓缓摇头,目光深邃地望向东境腹地方向:“不急。火候……还没到。现在下场,不过是替别人火中取栗,徒增伤亡。” 他顿了顿,手指在粗糙的舆图上划过,最终点在一个扼守数条要道、地势险要的河谷地带,“眼下,我们要做的,是在这里——‘七寸’,打下一颗钉子!一颗……能扼住整个东境‘七寸’的钉子!”
八目看着位置,眼中闪过了然,虽不完全明白少爷全部战略意图,但少爷说钉哪里,他就钉哪里!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人手,先把地方占稳了!”
不再多问,雷厉风行转身离去。
那些源源不断收拢来的流民,自有辅兵引导,踏上前往后方登隘的路途,成为浦海治下“爱民如子”政策的又一批“子民”。
同时,东境所谓“护卫联军”,正从四面八方、拖拖拉拉地向着前线战场集结。
场面混乱不堪,毫无章法。
各部族首领带着自家兵马,如赶集一般,你争我抢道路,甚至为扎营地点爆发小规模冲突。
各自为政,互相提防,都想着保存实力,让别人去当炮灰,丝毫没有“合力御敌”觉悟。
一盘散沙,莫过如此!
这股巨大、却又无比脆弱的“合力”,尚未抵达战场,其内部分裂与虚弱便已暴露无遗。
可惜,此刻专注于布局的戚福,还未接到关于这团乱麻详细情报。
在战场另一端,远离応国主力兵锋的“后方”,栾卓冷静“战场清理人”,正带领着精干队伍悄然行动。
任务并非战斗,而是“收割”。
避开応国游骑锋芒,在交战双方遗弃广大区域内,仔细搜索、接收着一切有价值东西:惊魂未定充满仇恨流民、被応国劫掠后又丢弃、尚能使用粮车和破损兵器、战场上散落箭矢甲胄、甚至是被打散东境王庭或部族零星溃兵……所有“资源”,都被栾卓有条不紊登记、整编,通过隐秘路线,源源不断地输送回登隘大本营。
戚福算盘打得极响:不直接参战消耗实力,却要在这场混战中汲取最大养分,壮大自身!
火光旁,戚福看着栾卓不断送回报告清单,上面记录着日益增长“收获”。
脸上没有得意,只有深沉平静。
仁义?
在这乱世棋局、明争暗斗之中,这两个字早已被鲜血和权谋染得面目全非,变得不再纯粹,更充满算计。
他戚福,绝不会傻到被“大义”名分裹挟,去给丹木或者那些各怀鬼胎东境部族当冲锋陷阵的枪使!
若论“仁义”——戚福目光扫过营地里那些刚刚脱离地狱、正被分发栗米粥流民——他戚福没有像応国那样趁火打劫、烧杀抢掠东境腹地,反而收容如此多的无家可归之人,给他们一条活路,这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仁至义尽”吗?
至于这条活路最终通向何方,能走多远,那便是另一个需要时间和实力去书写的故事。
至少此刻,在这片被応国铁蹄和东境内斗撕裂的土地上,戚福旗帜下,还保留着一丝乱世中罕见、带着温度与秩序的“庇护所”,哪怕这庇护所背后,是无比清醒和冷硬战略考量。
必要时候,戚福准备直接撤离东境,东境眼下还不能算他的战场,西境还有德拉曼在虎视眈眈,一着不慎就要覆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