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拂云点点头,最后长叹一声,起身把孩子递给贺疆。
“她没有母亲,但你要给她找个母亲,若你瞧不上金七,也瞧不上我们金家,就寻个门风好点的嫡出女儿,许以郡王妃,把夷儿记在她的名下。”
金拂云的声音嘶哑,带着极力克制的悲伤。
贺疆叹口气,“太后娘娘的国丧,我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另娶新人,但你说的……,你说的我知道。”
“别不当回事,没有母亲庇护已很可怜,若再无个嫡母教导,不成规矩的。”
贺疆看着金拂云哭红的双目,低叹了一息,“金拂云,早知今日要与夷儿分开,当初你还会去做那些事吗?”
金拂云抬眸,同贺疆四目相对。
良久之后,她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我在郡王府生下夷儿,她就不会有这么疼爱她的父王了。”
贺疆语塞。
“你呀,聪明是聪明,却误了自己,也误了夷儿。”
金拂云撇过脸去,抬手不经意的擦掉眼角的湿意,“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为了夷儿,你考虑一番金七,那姑娘长得比我貌美,只是性格绵软,内宅之中听话懂事。”
“她是在你父亲跟前长大的,规矩和教养上头,是比不上你的。”
我?
金拂云终于面露惭愧,唇角一闪而过的嘲讽,被贺疆凌厉的眼神捕捉到。
“贺疆,到如今你我也不必说这些话,我德行有亏,夷儿有我这样的生母,是个耻辱。将来不必与她提及我的存在……”
“金拂云,你自来是个要强的,为了裴四,你杀人放火的事儿都敢干,怎地到夷儿面前,就熄了气焰?”
金拂云摇头苦笑。
“贺疆,夷儿在我肚子里,我也不会这般想,但她……真的是个好孩子。虽说我是个女子,但也知落子无悔,可昨日嫂子与我说,今日你要来接夷儿时,这一夜,我都不曾睡觉。”
金拂云抱着孩子,轻轻的亲吻孩子。
她想要努力的记住孩子的样貌,想要记得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可一夜的时光,竟然这般短暂。
“贺疆,好生教养夷儿。”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贺疆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这个还有一天才满月的孩子,睁开了杏仁瞳眸。
“好了,夷儿醒了,我先接她回去。”
贺疆说完这话,金拂云欲要转身过来,可只是身子微动之后,还是没有回眸。
“贺疆,映雪阁之事,是我对不住你,保重。”
贺疆听到此言,脚步微滞,良久之后,长叹一声, “我一直怨你,恨你,但此刻看着夷儿,又觉得往事如烟,雨过天晴。毕竟……,若无那一日的苟且,也无我的夷儿。金拂云,福兮祸兮,我等凡人……,还真说不准。”
金拂云一直没有回头。
贺疆抱着夷儿,缓步离去。
当听得外屋门板阖上的声音时,她双目紧闭,两行热泪,汩汩滑落。
她还没有出月子,可这个月子里,她哭了不知多少次。
昨夜,金拂云暗自下定决心,绝不哭泣。
毕竟,哭泣只会让人觉得软弱可欺,没有半分别的用处。
可真到此刻,她终究还是没能扛住,早已精疲力尽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在地。
无人知晓。
屋外,贺疆抱着襁褓中的夷儿,满脸欢喜,准备离去。
还是蒋氏赶来,招呼下人拿了透气的纱巾,轻轻盖在孩子面上,因襁褓领子竖起来,这素帕倒是压不到婴儿肌肤。
“郡王,此巾帕拦着些风,夷儿还小呢。”
贺疆眼眸含笑, “多谢嫂子。”
蒋氏一听这话,也生出怜悯之意,“郡王,将来妾身到府上探望夷儿, 还请郡王莫要拒之门外。”
贺疆对蒋氏态度还算和善。
“嫂子肯来探望夷儿,是夷儿的福气,我贺疆再是混账,也不会因此拒了嫂子,嫂子若要来,差人来禀一声,我郡王府派车来接。”
这——
连金蒙听了都侧目,“郡王,这般看重夷儿?”
这话说的!
贺疆抱着夷儿,走到金蒙身旁,“岳丈可见过夷儿,您看看,这小宝儿精神得很。”
纱巾透气,也透影。
隔着纱巾,还是能看到夷儿睁大的眼睛。
这是金蒙头一次认真探看夷儿,在听说金拂云生了个女儿时,他心中有把算盘——落空了。
若是个小子,该多好。
故而,他鲜少踏足叠翠轩。
可这会儿,贺疆不管不顾直接把孩子送到他眼前,由不得他不看,只这一眼,他苍老憔悴的双眸,与孩子天真无邪的瞳眸,撞到一起。
他知道,这个时候的孩子,还看不清楚人影。
可这双眼睛,就定定的寻着他。
贺疆见状, 低声浅笑, “夷儿,这是你外祖父,可要记得了。”
金运繁站在父亲身边,贺疆这么个举动,让他也破天荒的低头看去。
真是个白净的娃儿。
秀气得很。
金运繁不由自主侧首轻咳一声。
贺疆闻之,低声浅笑, “夷儿,记住,这是你大舅舅。”
接到孩子,贺疆也不愿意过多耽误,同金蒙金运繁等人告辞而去,从头到尾,这孩子都没有从他怀里挪出去,哪怕后面有三个奶娘空着手。
待贺疆离去,金蒙冷下脸来。
“不是说夷儿冲撞了太后娘娘,贺疆入宫,挨了皇室宗亲一顿斥责,今日这般,莫不是装的?”
金蒙鲜少问及夷儿的事。
他似是对金拂云的失望,也因此对夷儿生出冷待之心。
金运繁见状,赶紧上前禀道,“父亲,孩儿瞧着雍郡王所作所为,不像是做戏,就凭这连日送来的补品,接二连三上门来探望夷儿, 都不是作假。”
“哼!此子狡猾异常,按理来说,不该对个丫头片子有这么大的爱不释手。”
“父亲,孩儿初时也这么想, 但娘子言之有理,想来是这样的,夷儿为郡王亲自接生,这点父女之情,亘古少有。”
“哼,想不到竟然是这么个人,倒是瞧瞧,看时日一长,他可会舍弃了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