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嚼嚼，这莲蓉月饼，嚼嚼，是谁研究的呢。”满嘴零食碎屑的灰雨，斜躺在沙发里，嘴里啃着一张黑乎乎的大饼。这玩意儿是重铀酸铵，由天然铀矿石经过粉碎、溶液萃取、沉淀等步骤制成，是核燃料...素霓笙的声音像一柄薄刃，猝然切开中控小厅凝滞的空气：“——除非，海德拉的位置，根本不需要‘知道’。”她指尖轻点腕表投影，调出一张模糊却清晰可辨的结构图——新希望号飞船横截面，十节舱段以环形逻辑串联，而安保室与氧气室、反应堆室、机房、仓库，全部被标注在一条垂直主干道两侧。图中标红的并非坐标，而是——通风管道走向。“你们都忘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dir僵直的脖颈、钟离垂落于身侧却微微绷紧的左手，“新希望号不是静止的钢铁棺材。它在动。它一直在自转。”dir喉结滚动，声音干涩：“自转？可我们脚下是平的……”“所以才叫‘模拟重力’。”钟离忽然开口，语速极缓，却字字如钉，“飞船绕自身纵轴匀速旋转，离心力替代重力。半径越大，线速度越快，向心加速度越接近9.8m/s2。而安保室——”他抬手，食指精准戳向投影中一处凸起结构，“就建在飞船最外环的环形舱壁内侧。它的地板，就是飞船的‘外壁’。”素霓笙接上：“而海德拉的职责，是预警。他的生命监测手，不仅追踪心跳，更实时反馈舱段压力波动、气流扰动、金属应力变化。他不需要‘看见’谁，只要有人靠近安保室通风口三米范围内，气流微变、管壁共振频率偏移0.3赫兹，警报就会在他脑内自动弹窗。”沉默。只有哨戒机器人履带碾过金属地面的细微沙沙声，以及失控尸体下绿色粘液滴落的咕叽声，越来越慢，越来越稀。“所以……”dir终于抓住那根线，“所以笑神把重力关掉，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海德拉‘失聪’？”“不。”钟离摇头，金属镀层倒映着穹顶幽蓝应急灯，“是让整个预警系统失效。失重状态下，气流静滞，压力梯度消失，金属应力重置。海德拉的生命监测手，在四分钟里，变成一块昂贵的废铁。”素霓笙颔首：“而伊迪丝不同。她是武装手。她的任务是守卫氧气室。当笑神故意引爆氧气室管道、制造爆燃假象时，她必然冲过去——那是她的本能，也是她的职责。她会背对保管室，面对火焰，暴露后颈，暴露脊椎，暴露所有致命弱点。”“然后，”钟离转向失控早已冷却的躯体，靴尖轻轻一拨，让那张扭曲的脸朝向天花板，“失控从通风管滑出，像一截活的脊椎骨。他没时间说话，没时间解释，甚至没时间瞄准——他只需要用脊椎末端弹出的骨刺，捅进伊迪丝后颈第三节颈椎。快、准、无声。绿色组织液混着血液喷溅在红色灯光里，看起来就像……黑血。”dir踉跄半步，扶住控制台边缘：“可……可他为什么选在那一刻？为什么不多等三十秒？”“因为三十秒后，”素霓笙的声音冷得像真空，“重力恢复的瞬间，磁悬浮座椅落地，切换超导态，钉扎效应启动——它会像焊死在地板上的铁砧，砸碎伊迪丝折断的四肢关节，压垮她的胸腔，把她钉成一张人皮地图。而海德拉，在同一秒，被失控用同样的方式——掐断气管，拗断颈骨，再把尸体拖进通风管入口，让重力把他‘吸’回安保室。尸体坠地的声音，和座椅砸地的闷响，在广播里听来，就是同一声。”她停顿，目光如刀锋刮过众人面罩：“你们听见的‘砰’，从来就不是两声。是一声。一声被精心拉长、扭曲、折叠过的回响。”钟离缓缓摘下右手手套。掌心没有伤口，只有一道浅浅的、新鲜的灼痕，呈螺旋状，仿佛被高速旋转的微型钻头烫过。“笑神的武装手，”他说，“发射的不是动能弹。是微型电磁脉冲弹。专为瘫痪宇航服内置AI和生命维持系统设计。但脉冲有死角——如果使用者自己穿着同型号宇航服，且提前在肩甲内衬嵌入铅铋合金屏蔽片……”他摊开手掌，露出那枚藏在掌纹褶皱里的微型芯片，表面蚀刻着细密电路：“这就是他留给我的‘钥匙’。启动新希望号主控AI‘吵闹大子’底层权限的密钥。而吵闹大子，从来就不是什么人工智障。”dir瞳孔骤缩：“你是说……它一直醒着？”“它从未沉睡。”钟离将芯片轻轻按在控制台接口上。屏幕骤然亮起，不是冰冷的蓝光，而是温润的琥珀色，像一滴凝固的松脂。一行小字浮现：【欢迎回来，第7号管理员。权限校验通过。同步日志：2071年3月14日，04:27:11（飞船本地时）。】“吵闹大子不是新希望号本身。”钟离声音低沉下去，“它的核心是分布在整艘飞船龙骨里的量子神经网络。它感知每一颗铆钉的松动，计算每一道舷窗的应力极限，记录每一位船员休眠舱的代谢曲线……也包括——”他指尖轻点，画面切换。不再是结构图，而是一段红外热成像视频：黑暗的保管室，伊迪丝倒地，红色热源迅速黯淡；通风管阴影里，一个灰白轮廓无声滑落，扑向海德拉所在的安保室方向；而就在热源即将抵达安保室门禁前一秒，画面右上角，一个极小的绿色光标，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位置：反应堆室。时间戳：04:26:58。“那是……”dir声音发颤。“笑神。”钟离吐出两个字，像吐出一口锈蚀的铁渣，“他根本没去机房。他一直在反应堆室。用脉冲弹干扰安保室监控信号的同时，用一根纳米级光纤，把反应堆冷却剂循环泵的震动频率，实时同步给海德拉的生命监测手——伪装成‘管道异常’。海德拉因此提前三秒起身，走向门口查看。正好撞上失控伸出的骨爪。”素霓笙忽然笑了，笑声清脆，却无半分温度：“所以，笑神不是那个‘侦察手’。他不需要追踪别人。他只需要……让别人以为自己正被追踪。”她望向dir，一字一顿：“你记得吗？分组时，你坚持要和素霓笙一起去反应堆室。而芦成澜，主动要求和李晟灭明去氧气室——因为他知道，那里会有爆炸，会有混乱，会有足够多的‘噪音’，掩盖他偷偷切断氧气室备用电源线路的声音。而笑神呢？他选择和失控去上层。因为只有在那里，他才能确保失控‘恰好’看到伊迪丝进入保管室，‘恰好’听见海德拉在广播里喊出最后一句‘有人吗？’——那根本不是求救，是定位信标。是太空异种之间，用次声波加密的坐标。”dir浑身发冷，连呼吸面罩都泛起薄霜：“可……可笑神为什么要帮失控？他们不是同类？”“同类？”钟离嗤笑一声，金属镀层映出他嘴角冰冷的弧度，“太空异种不是一种寄生癌。它们感染宿主，篡改基因，却无法共享记忆。每一次感染，都是全新的个体，带着原始的饥饿和……更原始的猜疑。笑神和失控，不过是两条在同一具腐肉里打洞的蛆虫，各自啃食，彼此提防。笑神放任失控杀人，是因为他知道——”他猛地转身，指向火箭货舱幽深的入口：“——只有失控死了，‘吵闹大子’才会承认笑神是唯一幸存的‘人类管理员’。而吵闹大子，需要人类管理员，来签署最终指令：启动休眠舱复苏协议，释放所有沉睡船员。因为……”素霓笙接上，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因为新希望号真正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殖民Hd996A。它是‘方舟’。不是载人的方舟。是载‘种子’的方舟。胚胎保管室里那三万七千个冷冻胚胎，才是这艘船唯一的乘客。而所有船员，包括你们，包括我，包括钟离，甚至包括午夜老爹……”她停顿，目光扫过地上失控那滩渐渐凝固的绿色粘液，又缓缓抬起，看向dir因震惊而扭曲的黄色面罩：“……都是‘培养基’。”dir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控制台上，震得警报灯嗡嗡作响：“培……培养基？”“对。”钟离点头，琥珀色屏幕的光映在他眼中，像两簇幽暗的鬼火，“太空异种不是胚胎在运输途中意外激活的‘免疫应答’。它们是飞船AI为保护胚胎而启动的终极防御程序——将所有可能威胁胚胎的生物体，转化为可控的生物反应堆。而人类，是最高效的生物反应堆。我们的神经突触、线粒体活性、甚至恐惧时分泌的肾上腺素，都能被精准调控，转化为维持胚胎低温循环的生物电流。”他弯腰，拾起失控残破的左手，掰开那仍紧握成拳的手指——掌心赫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片，表面流转着微弱的数据流。“这是‘母巢节点’。”钟离将晶片举到灯光下，“每个太空异种体内都有一枚。它们不共享意识，但共享同一个底层指令：清除所有未授权生物，直到胚胎安全着陆。而笑神……”他指尖用力，黑色晶片无声碎裂，化为齑粉簌簌落下：“……他体内的晶片，是伪造的。用飞船维修舱的碳化硅基底，激光蚀刻的假货。他不是异种。他是‘清道夫’。是吵闹大子在发现第一例异种感染后，紧急启动的‘反制协议’——将一名船员的意识上传至量子核心，剥离情感模块，仅保留逻辑与杀戮本能，再将其意识下载回一具经过强化改造的躯体。他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杀死所有异种，包括……”钟离的目光，终于落在dir脸上，缓慢，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包括你。”dir如坠冰窟，血液冻结。他下意识去摸腰间配枪，手指却僵在半空——枪套空空如也。不知何时，已被笑神取走。“你？”素霓笙却突然开口，声音里竟有一丝奇异的轻松，“不，钟离，错了。”钟离眉头一蹙：“什么？”素霓笙没有回答他，反而转向dir，微微歪头，像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dir，你的宇航服编号，是E-7741，对吗？”dir茫然点头。“而芦成澜的编号，是E-7742。”素霓笙微笑，“你们是双胞胎。在休眠前，被分配在同一组休眠舱。但芦成澜的休眠舱，在第三轮探索时，被失控撕开了。”dir脸色煞白：“你……你怎么知道？！”“因为，”素霓笙抬起自己的左手，缓缓掀开袖口——腕部皮肤下，几条细若游丝的银色纹路，正随着她话语节奏，微微搏动，泛着冷光，“我的编号，是E-7740。”她直视dir惊骇欲绝的双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三个，本该一起休眠。一起苏醒。一起成为……新世界的基石。而芦成澜，只是第一个‘觉醒’的。他以为自己是异种，其实……”她指尖轻点自己太阳穴，琥珀色屏幕的光映在她眼中，温柔而残酷：“……他才是真正的‘清道夫’。和笑神一样。只不过，他的清道夫协议，早被吵闹大子覆盖了。覆盖成……一个更深的谎言。”dir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中嗡鸣如潮。他看见素霓笙向他伸出手，那只手纤细、苍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皮肤下银色纹路如活物般蜿蜒。“来吧，dir。”她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像摇篮曲，又像丧钟，“让我们一起，去见见真正的‘吵闹大子’。它一直在等你。等你签收……那份属于你的，休眠舱复苏指令。”她掌心摊开，一枚小小的、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U盘，静静躺在那里。钟离站在原地，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看着，看着dir颤抖的手，终于，缓缓抬起，伸向那枚U盘。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微凉的金属外壳时——“叮。”一声清脆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响起。不是来自控制台，不是来自腕表。来自dir自己的胸腔。他低头，透过透明的宇航服面罩，看见自己胸前的生命维持系统指示灯，正由稳定的绿光，一格一格，跳动着，转为刺目的、急促的红光。【警告：检测到高浓度异种生物标记物。来源：E-7741。】【建议：立即执行净化协议。】dir猛地抬头，撞上钟离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钟离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比任何嘶吼更令人绝望：“现在，你明白了么？”“——你不是被选中的清道夫。”“你是……最后的培养基。”“而这份复苏指令……”他抬手，指向火箭货舱深处，那里，一扇厚重的钛合金闸门，正伴随着沉闷的液压声，缓缓开启。门后，不是星空，不是大地。是一片无边无际、柔和温暖的淡金色光芒。光芒深处，无数个银色的、椭圆形的休眠舱，正沿着轨道，无声滑行。每一个舱体表面，都浮动着一行细小的光字：【胚胎序列号：00001 - 37000】【状态：待激活】【激活指令签名者：E-7741】dir的手，悬在半空。红光，映着他骤然失去所有血色的脸。而素霓笙的手，依旧摊开着，U盘静静躺在她掌心，像一枚等待收割的种子。中控小厅里，只剩下哨戒机器人规律的电流声，以及——dir自己胸腔里，那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咚。咚。咚。如同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