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江宁新城旧址上只剩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那座曾矗立高台的地方，如今只余一圈焦黑痕迹，像是大地被灼伤后留下的印记。十二根青铜柱依旧挺立，晶石黯淡无光，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

    而在千里之外的现代世界??人类文明联合体第十七号安置区，晨曦初露。

    阳光透过高强度防辐射玻璃洒进大厅，映照在一张张尚带惊惶却难掩激动的脸上。四百八十九名来自古代楚国的百姓，正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车流如织、高楼林立的世界，久久不能言语。

    “这……是天上？”一名老者颤声问，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天上。”杜英站在最前方，声音沉稳，“这是人间。只是我们从前没见过的人间。”

    他身旁两个儿子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眼睛瞪得滚圆。大儿子指着远处一辆磁悬浮公交缓缓滑过街道，小儿子则盯着空中盘旋的清洁无人机，喃喃道：“爹，你说的‘神明世界’，原来是真的……”

    人群中，有抱着婴儿的母亲低声啜泣；有年轻商人翻来覆去摩挲胸前那枚钛合金编号牌，像是怕它突然消失；还有人跪倒在地，对着窗外磕头，嘴里念着“谢天恩”“谢神明”。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叶苜苜披着一件素色长袍走来，发髻未饰珠翠，面容清减却目光清明。她身后跟着几名身穿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手持平板电脑，面带职业微笑。

    “各位。”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欢迎来到公元2145年，人类文明联合体治下的和平区域。你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中国华东安置基地，代号‘归舟计划’接收中心。”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我知道你们心中有许多疑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世界？我们为何能活下来？战家军去了哪里？墨凡呢？”

    人群骚动起来。

    “世子没来！”一人喊出声，嗓音发紧，“他答应过的！他说要一起走！”

    “我没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所有人猛地回头。

    墨凡穿着一身黑色作战服，肩上有血迹，左臂缠着绷带，脸上带着风霜与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他一步步走进大厅，脚步沉重却坚定。

    “我留下断后。”他说，“战家军三百二十一人，全部阵亡于最后防线。他们用命，换来了你们的安全撤离。”

    死寂。

    紧接着，哭声爆发。

    “将军啊！”杜英扑通跪下，老泪纵横，“你们……你们不该留下的！”

    “该。”墨凡摇头，声音沙哑，“若我不守到最后，便不配做战家子孙。若他们不死，今日站在这里的人，就不会相信??这扇门，是用鲜血打开的。”

    叶苜苜上前一步，轻声道：“他们不会白死。从今往后，你们每一个活着的人，都要替他们看看这个世界，学会它的一切，然后……改变那个时代。”

    “怎么改？”有人哽咽着问。

    “用知识。”叶苜苜举起手中的电子手册，“从今天起，你们将接受基础教育：语言、数学、物理、医学、工程、农业技术。三年内，你们必须掌握现代生存技能。之后，我们将重启通道，送你们回去。”

    “回去？”众人震惊。

    “对。”墨凡接过话，“这不是逃避，是战略转移。我们要把现代科技带回过去，重建秩序，抵御灾难，阻止战争。这一次，不是靠神迹，而是靠人。”

    他走到投影屏前，调出一幅地图??正是楚国疆域。

    “冰河期将持续一百八十三年，峰值将在三十年后到来。届时北方万里封冻，粮食绝收，人口锐减九成。但我们已有应对方案：抗寒作物种子库、地热供暖系统设计图、模块化住房模板、净水循环装置……只要有人愿意种、愿意建、愿意教，就能活下去。”

    “而你们，将是第一批播种者。”

    大厅内鸦雀无声，唯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良久，林九章走上前来，双膝跪地：“世子，小人愿为先锋！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把茶楼开到北境去！”

    “我也愿！”

    “我亦愿！”

    “此生不负所托！”

    一声声誓言接连响起，如同春雷滚动。

    叶苜苜眼眶微红，转身对工作人员点头示意：“启动第一阶段培训计划。优先安排儿童入学，成人分批接受技能培训。同时开启心理疏导程序，防止文化冲击引发群体性崩溃。”

    “明白。”白袍研究员记录完毕，迅速离去。

    墨凡却未放松半分。他拉着叶苜苜走入侧厅，关上门，低声道：“妈，你确定可以再次开启通道？上次强行延长传送时间，已经导致空间裂缝出现异常波动。”

    叶苜苜摘下发簪，露出耳后一枚微型芯片接口，轻轻按了一下。一道蓝光闪过，她眼中浮现出数据流般的文字。

    “我是叶晚晴的女儿。”她终于说出真相，“二十年前，母亲穿越时并非孤身一人。我们整个科研小队都被卷入空间乱流。她是唯一成功降落在你们时代的幸存者。而我……是在现代被收养长大的孤儿。”

    墨凡怔住。

    “我花了十年才破解她的遗留信号，找到江宁坐标。”叶苜苜苦笑，“你以为我是神使？不，我只是个想完成母亲遗愿的女儿。她说过：‘如果历史真的重演，一定要有人回去救人。’”

    “所以你策划了一切？”墨凡声音微颤，“假借神明之名，引导我重建新城，聚拢民心，筛选可用之人？”

    “是。”她坦然承认，“但我没想到……你会如此出色。你不仅继承了她的智慧，更拥有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东西??信念。”

    墨凡沉默良久，忽而笑了：“那你现在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走？”

    “等。”叶苜苜望向窗外，“等他们学成。等草原大军退去。等朝廷意识到他们镇压的不是一个叛逆世子，而是一场不可阻挡的时代洪流。”

    “然后呢？”

    “然后??”她眸光一凛，“我们杀回去。”

    ***

    三个月后，安置区外的试验田里，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

    这不是普通的麦子，而是经过基因改良的超级抗寒小麦，能在零下四十度环境中生长，亩产高达三千斤。田埂边，杜英的大儿子正戴着AR教学眼镜，学习自动化灌溉系统的操作流程。

    “爸爸！你看！”少年兴奋地跑过来，“我已经能独立设置喷淋周期了！老师说，这套系统带回古代，可以让十个村子不再缺水！”

    杜英摸着儿子的头，眼中有光：“好，好啊……咱们杜家三代经商，如今总算也能为天下做点实事了。”

    而在军事训练场，墨凡正带领五十名青年进行战术演练。他们身穿轻型防护装甲，手持电磁手枪，操控小型侦察无人机，在模拟城市中穿行作战。

    “记住！”墨凡厉声道，“回到过去，你们不是去称王称霸，而是去保护那些无力自保的人！谁敢滥杀无辜，谁就是我们的敌人，哪怕他是皇帝！”

    “是！”众人齐吼。

    与此同时，长安皇宫内，气氛凝重。

    御书房中，皇帝摔碎了第三个茶盏。

    “战家军全军覆没？一个都没抓到？”他怒极反笑，“朕派去的三万禁军，竟连一群乌合之众都剿灭不了？还让他们逃进了妖门？！”

    宰相跪伏在地：“陛下息怒……据 surviving 探子回报，那道光门关闭后，现场只留下一堆奇怪金属和烧焦的兵器。蛮族前锋也被尽数歼灭，尸体皆为枪械贯穿伤，非人力所能为……臣恐，此事……真涉天机。”

    “天机？”皇帝冷笑，“寡人倒要看看，是天机厉害，还是朕的铁骑厉害！传令下去，封锁边境，缉拿所有与战家有关之人！若有提及‘神明世界’者，一律以妖言惑众论处，斩！”

    “可……民间已有传言，说战家军乃天兵下凡，携火器飞舟，可呼风唤雨……若强行镇压，恐激起民变。”

    “那就连民心一起压！”皇帝拍案而起，“寡人不信，一群贱商、寒门、流寇，真能动摇江山社稷！”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千里之外的雪山深处，一座隐蔽基地正在悄然建设。

    那是“归舟计划”的第二阶段据点，代号“启明”。

    基地内部，灯火通明。数十台3d打印机昼夜运转，生产着水泥预制板、太阳能电池板、医疗设备零件。地下三层，则是一座小型核聚变反应堆原型机，足以支撑整个基地百年供电。

    叶苜苜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轻声道：“能源储备完成78%，武器生产线调试中，教育进度达标率91.6%……再有半年，我们就可以启动回归程序。”

    墨凡走进来，递给她一杯温水：“这次回去，不会再有妇孺先行撤离了。我们要正面迎战。”

    “嗯。”她点头，“这一次，我们不是逃难者，是开拓者。”

    “我会带兵夺回江宁故地。”墨凡望着沙盘，“重建新城，设立学堂、医院、工厂。谁阻拦，就打到他不敢拦。”

    “而我。”叶苜苜翻开一本电子书，封面写着《社会制度改革纲要》，“要废除门阀垄断，推行全民识字，建立公平税制，开放科举给商贾平民。我要让这个时代的底层知道??出身不能决定命运。”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风暴仍在酝酿，但这一次，握剑的是他们。

    ***

    又过了半年。

    春回大地，草木萌发。

    一夜之间，南方多地百姓纷纷传言：山中有光，夜如白昼；空中有影，形似巨鸟；更有农夫在田间拾得奇物??坚硬如铁的透明片、会发光的小盒、刻满符文的金属板……

    官府下令焚毁一切“妖物”，严查散播异闻者。

    可就在第三个月初七，长江畔突现异象。

    浓雾弥漫江面，持续三日不散。待雾散时，一座新城赫然矗立于原地！

    城墙非土非石，而是银灰色金属材质；城门上方悬挂巨幅光屏，滚动播放着一段影像：一群衣着奇异的人类在高楼间行走，孩子们在教室读书，医生在手术室救人，农民在田野驾驶机械耕作。

    下方一行大字清晰可见：

    **江宁新城，欢迎归来。**

    城门口，立着两尊雕像。

    一尊是身披铠甲的将军，手执长刀，目视远方??战墨凡。

    另一尊是素衣女子，手持玉杖，眉目温柔??叶苜苜。

    而在城楼之上，一面旗帜迎风招展。

    旗面漆黑如夜，中央绘有一轮升起的太阳，周围环绕十二颗星辰，象征曾经守护通道的十二根铜柱。

    旗帜下方，八个金色大字熠熠生辉：

    **科技为炬，破暗千年。**

    当朝廷派出的探马惊恐奔回禀报时，皇帝正在批阅奏折。

    他听完，手中朱笔啪地折断。

    “传……传太史令！”他声音发抖，“卜卦！快卜卦！这究竟是吉是凶！”

    太史令跪地不起，颤声道：“启禀陛下……卦象显示：‘龙腾于野，其血玄黄’。此乃变革之兆，非人力可逆……惟有顺天应人，或可存一线生机……”

    皇帝瘫坐龙椅，面如死灰。

    他知道，真正的时代，已经开始了。

    而在新城之内，钟声悠扬响起。

    学堂里，稚嫩童音朗朗诵读：

    “土地公有，资源共用，教育普及，科技兴邦。凡我公民，不分贵贱，皆享平等之权……”

    教室窗外，墨凡牵着叶苜苜的手，缓步走过长街。

    路边，杜英的茶楼已开张营业，门前排起长队；林九章的杂货铺亮起LEd灯牌，售卖肥皂、牙刷、火柴；几个孩子骑着电动滑板车欢笑穿梭，惊飞了一树春鸟。

    叶苜苜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天空。

    一架返航的垂直起降飞行器正划过云层，投下一串银亮轨迹。

    她轻声说：“娘，你看到了吗？你说的未来，我们做到了。”

    墨凡握住她的手，低语：“不止是做到。我们会让它变得更好。”

    风拂过新城，带来万家灯火的气息。

    那光，不再是神迹的幻影，而是人类亲手点燃的希望。

    千年长夜终将尽，黎明已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