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是真贪心啊，竟然让阮姐姐买那么多东西。”豆豆看着唐糖手里抱着一大堆东西，悄悄在朵朵耳边蛐蛐。朵朵斜睨了她一眼，都不想说她。豆豆此时不但双手拎着东西，脖子上还挂着个包，包里...沈轻舟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捻着一截烧得只剩半寸的檀香，灰白香烬簌簌落下，在他指腹积了一小片薄薄的灰。窗外是初春凌晨四点的江城，天色青黑未明，远处高架桥上偶有车灯划过，像几道仓皇逃窜的银线。他没开灯，只借着对面写字楼尚未熄灭的应急灯，看清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头发微乱，眼下泛着浅青，衬衫第三颗纽扣松了，领口歪斜地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旧疤，形如弯月。那疤是他十六岁那年，为替师父挡下“阴蚀钉”留下的。当时师父说：“轻舟啊，左道不是旁门，是正道绕不开的岔路；不是歪道，是大道劈不开的缝隙。”后来师父坐化于昆仑墟雪线之上，连骨灰都没带回来，只留给他一面黑底金纹的幡旗，旗面无字，却在月圆之夜会浮出七个血色古篆：人皇所至，百邪退避。——人皇幡。他从不挂它。太招摇。也太烫手。手机在茶几上震了第三下，屏幕亮起，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信人备注是【唐糖·财务总监】，头像是只捧着金币的橘猫。【唐糖】：沈老师，您昨天说的“量子纠缠式风水阵”……我让技术部用超导磁悬浮模拟了七十二种拓扑结构，但只要接入公司主服务器，所有模型都崩成雪花噪点。他们说，这不是算力问题，是……“底层逻辑被篡改了”。沈轻舟把香头按灭在窗台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嗤”。他弯腰从沙发底下拖出一只蒙尘的紫檀木匣，匣盖掀开，里面没有符纸、铜钱或桃木剑，只静静卧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铃铛，铃舌是半截断掉的玉簪，簪头雕着并蒂莲。他指尖抚过铃身，三道细如发丝的裂痕立刻泛起微光，像活物般缓缓弥合。这是“息壤铃”，取自大禹治水时镇压息壤之铃残件，能定一方气机，亦能搅乱一域因果——只要摇得够慢，慢到时间打个盹。他拨通语音电话，听筒里传来唐糖压低的声音，背景音里有咖啡机蒸汽喷涌的嘶鸣：“沈老师？我在总部B座27楼机房，刚重启完第三轮防火墙……等等！”她忽然顿住，呼吸声骤然变沉。沈轻舟听见话筒另一端传来极其细微的“咔哒”声，像是金属铰链在低温中咬合，又像某种甲壳类生物缓慢屈伸节肢。紧接着是仪器蜂鸣由长转短，最后彻底哑了——不是断电，是所有电子设备在同一纳秒内集体休眠，连应急灯都暗了半秒，再亮起时，光晕边缘泛着诡异的靛青。“唐糖。”沈轻舟声音很平，“你左手边第三台UPS电源柜，柜门内侧贴着张黄纸，上面画的是三足乌衔日图。撕下来，别碰朱砂印，用指甲盖轻轻刮掉右下角‘癸’字最后一笔的勾。”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是纸张撕裂的脆响，再之后，唐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刮掉了……沈老师，那‘癸’字……它刚才在动。”“它一直都在动。”沈轻舟走到客厅中央，抬脚踢开地毯一角，露出下方水泥地上用朱砂与雄鸡血混涂的圆形阵图。阵心位置，一枚生锈的五角星螺栓正微微震颤，每震一下，地板缝隙里便渗出一缕淡金色雾气，雾气遇空气即凝，化作米粒大小的金屑，簌簌坠入地缝。这是“财眼封印阵”，镇的是唐氏集团总部地脉中自然涌出的“商阳龙气”。按常理，这种龙气百年难聚一缕，聚则必旺三代，可唐家这缕龙气……太躁了。躁得不像天然生成，倒像被人硬生生塞进地脉的火药引信。他蹲下身，从口袋摸出一支银色签字笔——笔帽旋开，里面不是墨囊，而是一小段缠着黑丝线的指骨。他蘸了点舌尖血，就着阵图边缘空白处飞快画下九道符，符成即燃，青焰无声舔舐空气，将九道符咒烧成九粒赤红丹丸，悬浮于阵心上方。“唐糖，你现在去机房最里侧的冷凝水回收箱。打开盖子，里面应该有七枚生锈的轴承滚珠。捡最小那颗，含在舌下。别咽，也别吐，含满三分钟。”“为什么？”“因为有人在用唐氏集团近三年所有财报数据喂养‘饕餮蛊’。”沈轻舟盯着那九粒丹丸，它们正缓缓旋转，拉出细长光尾，如同微型星轨，“而那蛊虫的巢穴，就在你们财务系统最底层的备份冗余区——一个连你们CTo都不知道的、用1984年IBm老式汇编语言写的幽灵分区。”电话那头传来唐糖倒抽冷气的声音，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箱盖掀开的闷响。三分钟后，她声音发紧：“含住了……沈老师，我舌尖……有点麻，还尝到铁锈味。”“正常。那是蛊虫在试探宿主。”沈轻舟站起身，走到玄关鞋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双不同尺码的女士高跟鞋，鞋跟内侧皆嵌着米粒大小的黑曜石片，石片背面刻着细若蚊足的《太上洞玄灵宝五帝醮仪》残章。他拿起一双36码的裸色尖头细跟，鞋尖内侧石片上，正有一道血丝蜿蜒游走，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啪”地一声轻响，石片裂开细纹，血丝渗出，在鞋面上凝成一个扭曲的“赦”字。——这是朵朵的鞋。她今早八点要出席国际珠宝展开幕酒会，穿的就是这双。沈轻舟拇指抹过那个“赦”字，血迹即消，石片裂缝却未愈合。他转身抓起挂在衣帽钩上的黑色风衣，衣襟内袋鼓鼓囊囊，隐约透出青铜器的冷硬轮廓。出门前，他顺手把窗台上那截香灰扫进掌心，攥紧，再摊开时，灰烬已凝成一枚小巧玲珑的貔貅，通体墨黑，双目镶嵌两粒金砂，在昏光中灼灼生辉。电梯下行至负二层车库，沈轻舟按下B2键的手指停顿半秒。轿厢顶灯忽明忽暗，光晕里浮出几粒游离的尘埃，轨迹诡异地重叠成“丁酉年腊月廿三”的篆书虚影。他面不改色，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群聊【五福临门·家庭会议】，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未落。群里静默如死。豆豆头像灰着，Id后缀显示“在线-信号微弱”。小雅的签名刚改成“桃花开了，但花蕊里有刀”。小月发了条0秒语音，点开只有三秒钟的雨声，雨滴砸在青瓦上的节奏，恰好是《周易·艮卦》爻辞的平仄。沈轻舟删掉刚打的“都别出门”，重新输入：“唐糖在B座机房压阵，朵朵盯住珠宝展后台供电系统，豆豆把气象局雷达图调出来，标出未来六小时所有强对流云团路径。小雅——”他顿了顿，指尖用力，几乎要戳破屏幕：“小雅，去查‘云岫科技’近五年所有专利转让记录，重点找带‘相位折叠’‘熵减校准’字样的。查完，把原始扫描件发我。”发送。群名瞬间由【五福临门·家庭会议】变成【五福临门·战备状态】。豆豆头像亮了，回复一个龇牙笑表情包，下面跟着一行小字：“已黑进国家气象中心内网，云团路径正在渲染……沈哥，东南方向那片紫红色回波，它在逆向移动。”电梯门“叮”一声滑开。地下车库空旷寂静，惨白灯光下，沈轻舟那辆二手帕萨特孤零零停在C区7号位。他走近，发现车前盖上用口红写着一行字：“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小雅留。”字迹新鲜，油光未干。他伸手抹去，指尖沾了点猩红，凑到鼻下闻了闻——不是口红，是掺了鹿血与朱砂的“赤喙胶”，专粘阴魂不散的“债祟”。小雅这是在预警：有人正用“债务因果律”给唐氏集团下锚，锚点就钉在沈轻舟本人身上。车钥匙插入锁孔的刹那，整栋大厦的灯光毫无征兆地全灭。不是跳闸，是所有光源在同一毫秒内被抽走了“发光”的资格。黑暗浓稠如墨，沈轻舟却未停手，反而加快动作，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反手锁死车门。仪表盘漆黑一片，唯有中控屏幽幽亮起，自动跳出一段视频——画面晃动，像是偷拍，背景是唐氏集团顶层会议室。唐糖坐在长桌尽头，正将一份文件推给对面西装革履的男人。男人侧脸线条冷硬，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造型古怪的银戒，戒面浮雕着九条相互绞杀的蛇。视频突然卡顿，男人转过头，直直望向镜头。嘴唇开合，无声说了三个字。沈轻舟瞳孔骤缩。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向中控屏。屏幕应声碎裂，蛛网状裂痕中，最后帧画面定格在男人抬起的左手——小指第二节，赫然纹着一朵褪色的并蒂莲。和息壤铃簪头一模一样。帕萨特引擎轰然启动，车灯劈开黑暗，光束尽头，车库出口卷帘门正缓缓降下，金属摩擦声刺耳如锯齿。沈轻舟挂挡，猛踩油门。车身咆哮着冲向卷帘门，距离十米时，他左手探出车窗，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卷帘门——“咄！”一声断喝，非人非兽，似远古夔牛擂鼓，又似地脉深处岩浆奔涌。卷帘门轰然爆裂，无数钢片如被无形巨手攥住，扭曲变形，竟在空中凝滞半秒，随即如遭磁吸，尽数吸附于沈轻舟左手掌心，严丝合缝，拼成一面巴掌大的银灰色盾牌，盾面浮现出与男人戒指同源的九蛇绞杀图。他手腕一翻，盾牌脱手飞出，撞向右侧通风管道。管道应声坍塌，钢筋混凝土簌簌剥落，烟尘弥漫中，三道黑影从坍塌口疾射而出，落地即化作三只半人高的黑犬，犬首人身，脖颈处皮肤皲裂，露出底下蠕动的暗金色电路板，双眼是两簇跳动的幽蓝电弧。“债犬？”沈轻舟冷笑，一脚刹车，帕萨特原地甩尾九十度，车尾精准撞向最近一只债犬腰腹。犬身凹陷，却未倒下，反而张口喷出一股腥臭黑雾。雾中浮出密密麻麻的数字：￥8,765,432.10、￥3,210,987.65、￥1,000,000.00……全是唐氏集团近半年应付未付款项，每一笔数字都拖着长长的、不断增殖的利息尾巴。沈轻舟推开车门下车，风衣下摆猎猎翻飞。他右手探入风衣内袋，抽出那面始终未曾示人的黑底金纹幡旗——人皇幡。旗面无风自动，金纹游走如活，七枚血色古篆次第亮起，最后汇聚于幡顶，凝成一轮微缩的、燃烧的赤日。他并未挥动。只是将幡旗竖直插进地面。“嗡——”无形音波以幡旗为中心炸开。三只债犬的动作瞬间凝固，眼中幽蓝电弧疯狂闪烁，发出高频啸叫。它们身上那些蠕动的电路板开始大面积烧毁、熔解，流淌下滚烫的暗金色液态金属。而空气中悬浮的债务数字，则像被投入沸水的冰晶，迅速汽化、扭曲，最终崩解成无数细小的“￥”符号，纷纷扬扬，落满一地。沈轻舟弯腰，从熔化的金属液中拾起一枚尚存温热的齿轮。齿轮边缘刻着极小的“云岫”二字篆印。他拇指摩挲过齿轮齿隙，那里残留着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类似檀香又混着铁锈的气息——和他窗台上那截香灰的味道，一模一样。手机在此时震动。是朵朵。他接起，听筒里传来珠宝展后台的嘈杂，混着水晶吊灯折射的细碎光芒声：“沈哥，供电系统没问题，但展柜玻璃……我刚擦过，现在看，上面有指纹。”“谁的？”“我的，你的，还有……”朵朵声音压得极低，“还有小雅的。可小雅根本没来现场。”沈轻舟握着齿轮的手指收紧，金属边缘割破掌心，血珠渗出，滴在齿轮上，竟被瞬间吸收，不留痕迹。“告诉小雅，”他望着远处尚未完全散去的债务数字残影，声音平静无波，“她留在原地别动。我马上到。”挂断电话，他拔起人皇幡。金纹隐去，七枚古篆黯淡如初。他抖了抖幡面，抖落几片灰烬似的金屑，转身走向帕萨特。车灯亮起，光束刺破烟尘，照见前方地面——不知何时，用暗红色液体画着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圆心位置，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唐糖，扎着马尾，站在大学校门口，笑容灿烂。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愿以我三十年阳寿，换她一世无忧。——沈轻舟，丙申年秋。”沈轻舟脚步未停，径直从照片上踏过。鞋底碾过相纸，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帕萨特驶出车库，汇入凌晨空旷的街道。后视镜里，那张被踩碎的照片边缘，正悄然渗出丝丝缕缕的金雾，雾气升腾，在半空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金色凤凰虚影，凤喙微张，衔着一缕尚未散尽的、属于唐糖的、鲜活的生气。车行至江畔高架，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沈轻舟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从风衣内袋取出那枚齿轮，迎着初升的微光细细端详。齿轮齿隙深处，一点暗金微芒倏忽一闪，像垂死萤火的最后一搏。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也很冷。“云岫……”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的铁锈甜腥，“原来是你啊。”帕萨特加速，冲向晨光最盛处。车尾卷起一阵风，吹散几片枯叶。其中一片打着旋儿，飘落在高架护栏外侧的江面上。江水浑浊，浮着早春未化的碎冰，冰面之下，隐约可见一截断裂的青铜铃舌，正随着水流，缓缓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