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妃她从地狱来》正文 第1473章 尊重但不理解
说到这里,李绍绍又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实在是看不下去,锦儿姐应该也一样吧?”苏时锦默了默,“清风的事,我听说了。”“是啊,我也是听说了,才会特意去找书意聊两句。”李绍绍语重心长的说:“我总觉得今日的书意奇奇怪怪的,可真说她奇怪吧,好像也没有,她看起来又挺正常的,大概是我真的没有见过她那么认真的样子吧。”“那就不管他们的事了,这毕竟是他们夫妻两人自己的事。”见苏时锦都这么说了,李绍绍也没好意......清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痕。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林书意——看她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看她鼻尖微红,看她嘴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淡白的印子,看她明明浑身发抖,却仍强撑着把话说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屋外忽起一阵风,吹得窗棂轻响,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在青砖地上晃动如游魂。“你记得七岁那年吗?”清风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缓,像在讲一个久远得快要褪色的故事,“你在后山捡到一只断了腿的雀儿,翅膀耷拉着,血糊了半边身子。你抱着它跑回府里,鞋都跑丢了一只,脚底划破了三道口子,血混着泥,一路拖到药房门口。太医说救不活,你偏不信,自己翻《本草拾遗》,用蜂蜜调了止血粉,剪了里衣当绷带,夜里偷偷爬起来换药,就怕它死在你睡着的时候。”林书意怔住了,睫毛颤了颤,没应声。“它活了十七天。”清风继续说,目光落在她腕上那圈白纱上,“第十八天清晨,它扑棱着飞走了。你蹲在檐下哭了半个时辰,不是因为雀儿走了,是因为你忽然发现——它好了,可你还没好。”林书意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肺腑深处。“你总说自己胆小,可胆小的人,不会为一只雀儿赤脚跑三里路;你说自己自私,可自私的人,不会把自己最后一块蜜饯喂给将死的鸟;你说你不坚强,可谁家姑娘能日日割开旧伤取血,还笑着哄人说‘不疼’?”清风声音忽然哑了,“书意,你不是拧巴,你只是太清楚什么叫‘不该’,又太清楚什么叫‘不能’。你站在悬崖边上,一手攥着良知,一手攥着性命,稍一松手,就是万劫不复。”林书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清风苦笑,伸手轻轻拂去她眼角新涌出的泪,“你怕回去之后,就再也迈不出那个门槛了。怕见了爹娘,抱紧他们,闻到熟悉的沉香与桂圆羹的味道,就再也没力气推开这扇门——怕你一回头,看见的不是故土炊烟,而是整片崩塌的天下;怕你刚落下的眼泪还没干,就听见千里之外传来新的哭声。”烛火“噼”一声爆开一朵灯花。林书意垂下眼,手指无意识绞紧被角,指节泛白。“可你知道最痛的是什么吗?”清风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坠地,“是你明明已经走到悬崖尽头,却还在替别人数脚下有几块松动的石头。”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林书意终于抬起了头,眼底水光未散,却像燃起一小簇幽微的火:“阿风,我昨夜梦见我娘了。”清风心头一紧。“她穿着我幼时给她绣的藕荷色褙子,坐在槐树下剥莲子,手边放着一只青瓷小碗,里头盛着半碗清水。我扑过去喊她,她抬头冲我笑,可那笑容越来越淡,像墨滴进水里晕开……我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空风。然后我就醒了,枕头湿透了,手腕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像朵枯萎的梅花。”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不是怕回不去,我是怕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不是身体出不来,是心,再也走不出那个梦。”清风喉头哽住。“我骗不了自己。”林书意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暴雨过后的湖面,“我确实想逃。想躲进爹娘怀里,听他们骂我瘦了、黑了、傻了,听爹说‘别管外头那些事’,听娘煮一锅甜糯的桂花酒酿圆子,热气腾腾糊住我的眼睛……可只要我闭上眼,就看见那妇人跪在尸堆里,手里攥着半截染血的银镯;就看见三个孩子排排坐在墙根下,最小的那个,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来得及洗掉的尸蛊灰;就看见你昨夜替我包扎时,袖口沾的那点暗褐色污迹,怎么搓都搓不净……”她抬起手,慢慢解开左手腕上缠着的纱布。清风想拦,终究没动。纱布一层层褪下,露出底下尚未结痂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祥的青白,血珠正缓慢渗出,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微亮的红。那不是一道新伤,是旧疤上重新撕开的裂口,歪斜狰狞,像一条扭动的毒虫。“你看,”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它根本没好。每次愈合,都是假象。只要我看见一个人倒下,它就自动裂开;只要我听见一声哭,它就开始流血;只要我想起还有人在等一滴血救命,它就在夜里烧起来,烧得我整条胳膊发烫发麻……”她忽然笑了,那笑比哭更让人心碎:“所以阿风,我不是不想跟你走,是我不敢。我怕我们真买了满仓米面,真寻了深山小院,可某个深夜我听见风里传来哭声,就会掀开被子赤脚冲出去;我怕我们刚关上柴门,就有个浑身是血的孩子拍打门板,而我第一反应不是锁门,是解腕上绷带……”烛火又是一跳。清风久久未语。他望着那道伤口,望着她苍白的指尖,望着她眼中熄灭又复燃的微光,忽然伸出手,不是去碰伤口,而是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那就别锁门。”他说。林书意猛地一颤。“我们不买满仓米面。”清风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我们买三车药材,两车粗盐,十坛烈酒,二十匹厚棉布,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腕上伤处,“还有三百副银针,五百斤蜂蜡,十石陈年艾绒。”林书意愕然抬头。“我们不躲进深山。”清风缓缓道,“我们回京城,但不在宫里住。我在城西买座带药圃的老宅,前后三进,东跨院改成炼药房,西跨院设诊室,后罩房养蜂、晒药、蒸酒。宅子不修高墙,只种一圈紫苏和忍冬——驱虫,也防尸蛊灰。门楣不挂匾,但每扇门上都刻一行小字:‘此间不拒垂死者,亦不收无病之人。’”他微微倾身,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角,呼吸温热:“你若半夜听见哭声,不必赤脚冲出去。我替你开门,提灯,备车。你只管坐稳马车里,我替你辨声源、查脉象、定方子。你若看见孩子拍门,不必撕开旧伤——我早备好三十七种速效凝血散,七种不同配比的续命汤,连婴儿吮吸的蜜丸都做了十二种口味……”林书意嘴唇微颤,泪水无声滑落。“你不用假装坚强。”清风拇指拭过她脸颊,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你可以在我面前哭,在诊室里发脾气,把药罐摔成八瓣;可以半夜惊醒攥我袖子不撒手;可以看见尸蛊灰就吐,看见血就抖,看见活人求救就缩在角落捂耳朵——我都接着。但你不能独自扛着整个天下走,也不能把所有人的命都算进自己的命数里。”他停了停,声音沉下去:“书意,你救不了所有人,可你救得了眼前这个。你治不好所有病,但你能治好这一剂药。你填不满所有沟壑,但你能守好这一方院门。这就够了。真的够了。”窗外风声渐歇。林书意怔怔望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脸——眉骨比从前更锋利,眼下青影浓重,可眼底却像埋着两簇不灭的星火,灼灼映着她狼狈不堪的倒影。“那……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呢?”她声音嘶哑,细若游丝。清风笑了,眼角漾开细纹:“那就让我撑着你。我肩膀宽,骨头硬,经得起你压十年、二十年,哪怕你压到我驼背瘸腿,我也给你当拐杖。”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竟是幅墨线勾勒的宅院图,笔触细致,连檐角雕花都清晰可见。图右下方,一行小楷题着:“癸卯年春,清风手绘·待卿归。”“我画了三个月。”他声音微哑,“改了十七稿。每改一稿,就去城西转一趟,量地基,问老匠人承重,试不同朝向采光……你总说我做不到,可我没说过我不想做。”林书意盯着那幅图,指尖颤抖着抚过墨线勾勒的门廊、药圃、诊室……忽然,她抬起右手,毫不犹豫地扯下右手腕上缠着的另一圈白纱。清风瞳孔骤缩。她腕上竟也有同样一道伤口,位置、形状、溃烂程度,与左手一模一样。“我每日割两次。”林书意声音平静得可怕,“左手取血救人,右手……留着提醒我自己——我有多狠心。”清风喉头剧烈滚动,一把攥住她双手,力道大得指节发白:“以后不许了!”“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她直视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落下,“让我回京前,去趟北境。”清风脸色一变:“不行!那里尸蛊暴动刚平,余毒未清,连军医都不敢靠近百步之内!”“正因如此,我才要去。”林书意抽回手,用衣袖狠狠擦掉眼泪,眼底却燃起一种近乎决绝的光,“北境军营里,有三百二十七个感染尸蛊的将士,他们没死,却比死更惨——皮肤溃烂,神志混沌,日夜嚎叫,军医束手无策。我看过军报,他们体内尸蛊已与血脉共生,寻常焚香、银针、烈酒皆无效……可我腕上这道伤,每逢尸蛊潮涌时,会自发发热,血色转深,甚至……能短暂压制尸蛊躁动。”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我想试试,用自己的血,配一味引蛊入皿的方子。”清风如遭雷击,脸色霎时惨白:“你疯了?那是拿命赌!万一反噬——”“那就当是我还给这世间的最后一滴血。”林书意打断他,嘴角竟弯起一丝极淡的笑,“阿风,我不是要当英雄。我只是……想亲手给自己找条出路。若成了,北境三千将士得救,我亦可安心归隐;若败了……”她轻轻摩挲着腕上伤口,“至少这双腕子,也算死得其所。”烛火静静燃烧,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交叠如一。清风久久凝视着她,忽然抬手,解下自己颈间一枚乌木平安扣——那是他及冠时,林书意亲手所雕,扣上刻着“风止”二字,背面却有一道极细的刻痕,蜿蜒如藤,正是当年那只雀儿的轮廓。他将平安扣塞进她掌心,紧紧裹住。“去。”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我陪你去北境。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第一,每取一滴血,我亲自监刀;第二,每日子时必服我配的固元丹,少一粒,我折你三支银针;第三……”他顿了顿,指尖抹过她湿润的眼睫,“若第七日晨钟响起前,你仍未找到法子,无论成败,我背你离开。一步不停,直抵京城。”林书意低头看着掌中温润的乌木扣,那“风止”二字被体温烘得微暖,仿佛还带着他颈间的热度。她缓缓合拢手指,将平安扣攥得极紧,指腹反复摩挲着背面那道雀羽般的刻痕。“好。”她轻声应道,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乌木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窗外,东方天际悄然浮起一线微光,如刃劈开浓墨般的夜色。清风起身,取过案上未拆封的素色外袍,抖开,轻轻披在她肩头。衣料柔软,带着淡淡的雪松与药香混合的气息——是他惯用的熏香。“天快亮了。”他低声说,“我去叫厨下熬参粥。你再睡两个时辰,辰时启程。”林书意没有应声,只是将脸埋进袍子宽大的袖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熟悉得令人心酸,像无数个被遗忘的晨昏,像少时共读一页书时掠过的微风,像她以为早已丢失、却始终未曾离身的半枚心跳。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娘曾教她一个古法:若心乱如麻,便取三寸新竹,剖开,填满晒干的金银花与薄荷叶,以朱砂封口,悬于枕畔。夜半惊醒,竹筒沁出微凉露水,滴在眉心,心便静了。原来有些东西,从未走远。只是她一直不敢抬头,怕看见光。清风转身欲走,衣袖却被轻轻拽住。他回头。林书意仰着脸,泪痕未干,眼底却有光初生,清澈,脆弱,却不再破碎:“阿风……若北境归来,我们真的能在那座小院里,种满紫苏和忍冬吗?”清风凝视她片刻,忽然俯身,在她额角极轻地印下一吻,像落下一枚无声的誓约。“不止。”他微笑,眼尾的纹路温柔舒展,“我们还要在药圃边搭个秋千。等春天来了,你坐在上面摇,我坐在下面研药。风一吹,紫苏叶子簌簌响,忍冬花香飘进你发间——那时你就知道,你终于……回家了。”晨光漫过窗棂,悄然漫上他微扬的唇角,也漫上她终于不再颤抖的指尖。那一瞬,窗外传来第一声清越鸟鸣,短促,明亮,像一把小小的银剪,剪开了横亘在天地之间、长达三年的浓重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