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唱一和，一个表示全力追查，一个表示配合调查，说得冠冕堂皇，仿佛都是对教廷事业忠心耿耿的忠臣。尤其是德里克，那副痛心疾首、同仇敌忾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会将他与刺杀的主谋联系起来。李...银辉城外的官道上，暮色如墨汁般缓缓洇开，将嶙峋山石与枯草残枝一并浸染成灰褐。李尘负手缓行，青衫下摆沾了露水，却不见半分狼狈，倒像一株生在绝壁的古松，静默而不可撼动。他指尖无意识捻着那枚“时之棱晶”，棱角微凉，内里符文流转如活物呼吸——那并非什么上古秘宝，而是他以三缕本命魂火为引、掺入半滴龙脊山脉地脉精粹、再借洞府中残留的千年前教廷禁术阵纹强行凝炼而成的伪器。表面光华内敛，实则空有其表，内里连一丝圣力都蓄不住，更遑论推演时空。可它足够真：真到连德里克亲自派来的那位精通“破妄之眼”的灰袍神官，在十步之外凝神窥探时，瞳孔深处竟也浮起一层被法则反噬的薄雾，喉头微腥，不得不垂眸退后半步。身后，五名神官亦步亦趋，步履谨慎得近乎虔诚。他们不敢靠近三丈之内，更不敢直视李尘背影——精灵王的威压，是刻进骨髓的敬畏，是教廷典籍里用金粉誊写、又用黑墨涂改过七次的禁忌词条。没人敢质疑他为何在洞府中闭关半月，正如没人敢追问，为何叹息走廊深处那座被列为“绝对禁区”的上古洞府，竟在精灵王踏入之后，整片山体的灵脉震颤频率悄然慢了半拍，如同一个沉睡万载的巨人，在梦中轻轻翻了个身。第三日正午，队伍行至苍梧岭隘口。风忽止，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道惨白日光斜劈而下，正正照在李尘肩头。他脚步未顿，衣袖却随风鼓荡，袖口内侧，一枚极细的银丝倏然绷直，如琴弦轻颤。那是帕米莲红亲手系在他腕间的“信引丝”，此刻正微微发烫，末端泛起极淡的紫芒——不是示警，而是召见。她已收到消息：精灵王出关，携“时之棱晶”返京。时机，恰如她所算。李尘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他早知帕米莲红会在苍梧岭设局。不是伏兵，而是“偶遇”。果然，前方山坳处，一队玄甲骑兵自林间驰出，甲胄映着日光，冷冽如霜。为首者银盔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幽深似古井，腰间长剑未出鞘，剑柄却缠着三圈暗金锁链——那是教廷最高规格的“缄默守卫”，专司护持枢机主教级人物，寻常连德里克都调不动。可此刻，这队人马却如影随形缀在李尘身后半里，不近不远，不声不响，只以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默，昭示着帕米莲红对这位“木老”的绝对掌控权。李尘恍若未觉，只将手中棱晶往袖中一敛，脚步反而慢了下来。他仰头望天，目光穿透云层，仿佛在数那云絮的裂痕走向。就在这一瞬，他袖中左手小指无声断裂，一截寸许长的指骨滑入掌心，随即被碾作齑粉，混着唾液，在掌心飞快画出一道血符——非教廷圣纹，非精灵古契，而是早已湮灭于历史尘埃的“溯影咒”。此咒不伤人，不破阵，唯有一效：抹去施术者过去三日所有细微动作在天地元气中留下的“余痕”。风拂过他额前碎发的角度、靴底碾碎石子的碎裂声频、甚至呼吸时胸腔起伏的微幅节奏……尽数被这抹血色温柔抹平。仿佛他从未在叹息走廊洞府中多待过一刻，仿佛他腕上那根信引丝，从来就未曾传递过任何讯息。五名神官浑然不觉。他们只觉山风忽然变得格外清冽，连自己方才心头掠过的那一丝莫名焦躁，也如雾散去。入夜，宿于苍梧驿。李尘独居东厢，窗纸糊得严实，烛火却未点。黑暗中，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阖，识海深处，却有一座虚幻的琉璃高塔拔地而起。塔共九层，每一层皆悬浮着一枚玉简，玉简上流淌着不同文字：有教廷圣典残卷，有精灵族失传星图，更有几枚边缘焦黑、字迹模糊的竹简——那是永昼帝国开国太祖亲笔所书的《镇狱录》抄本，早已在三百年前一场宫变大火中焚毁殆尽。此刻，这些玉简正自行旋转，彼此辉映，其中一枚赫然浮现替身查尔斯今日批阅奏章时，朱砂笔尖悬停三息的犹豫轨迹；另一枚则映出德里克书房内，壁炉火焰跃动第七次时，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划出的第三道浅痕……无数碎片，正被一股无形伟力，强行缝合。这才是他真正的“旧关系网”。不是人间势力，而是时间本身。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蛰伏、需要伪装、需要借势的落魄修士。满级之后，所谓境界，不过是束缚凡人的枷锁；所谓规则，不过是供他拆解重组的积木。他布局，从不在棋盘之上，而在所有棋手落子之前——德里克以为自己在围猎皇帝，帕米莲红以为自己在操控棋子，就连替身查尔斯，也以为自己在扮演一个角色。殊不知，他们所有人，连同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那顶沉重冰冷的皇冠、甚至德里克藏在密室地板夹层里、用龙血封印的弑君诏书，全都被李尘以“溯影咒”悄然拓印，存入识海高塔最底层的“未启之匣”。匣子尚未开启。但匣盖边缘，已渗出一线暗金色的光。翌日破晓，驿馆外骤然喧哗。一骑快马踏碎晨霜，甲胄上溅着未干的血点，滚鞍落马，声音嘶哑：“报！西境急奏！沙暴谷地昨夜突现‘蚀月魔渊’，深达千丈，方圆百里草木尽枯，已有三支商队失踪！枢机主教德里克大人下令，即刻征调帝国‘圣裁军’第一、第三军团，星夜驰援！另，帕米莲红主教敕令，命新晋‘光明辅祭’木先生，即刻赴西境，以‘时之棱晶’勘定魔渊本源！”传令兵喘息未定，又一名玄甲骑士策马而至，银盔之下，正是昨日苍梧岭隘口那位缄默守卫统领。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枚纯白徽章，徽章中央，一只衔着橄榄枝的白鸽振翅欲飞——那是教廷仅授予“圣谕特使”的“神恩之证”。“奉帕米莲红主教谕：木先生德高望重，学究天人，特赐‘圣谕特使’权柄，持此徽，可调遣西境一切教廷属员、军需粮秣，乃至地方总督府文书印信。西境魔渊一事，由木先生全权处置，无需向任何人复命。”两道敕令，一急一肃，一出自德里克麾下，一出自帕米莲红之手，却如两股激流，在苍梧驿门前轰然对撞。五名神官脸色煞白，手按剑柄，呼吸急促——德里克这是要借魔渊之乱，将木老彻底推出帝都漩涡，置于前线险地，既可隔绝其与帕米莲红的联络，又能借魔渊凶险，悄然剪除这个变数；而帕米莲红，则是以更高规格的权柄，将木老钉死在西境，名为委以重任，实为将其纳入自己绝对掌控的战线，更借此向德里克宣示：此人，我已牢牢握在掌心！李尘缓步踱出驿门，青衫素净，眉目平和。他接过那枚白鸽徽章，指尖拂过徽章背面一处极细微的凹痕——那里，是帕米莲红以自身精血烙下的“心契印记”，一旦李尘离开西境百里，印记便会灼烧其神魂，剧痛如万蚁噬心。她终究还是不信他。李尘嘴角弯起，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将徽章收入怀中，转身，面向五名神官，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每人耳中：“诸位，德里克主教与帕米莲红主教，皆以国事为重。西境魔渊，祸及苍生，老朽忝为教廷一员，自当赴汤蹈火。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老朽有一不情之请。此去西境，路途遥远，魔渊凶险，需得一位熟悉当地风土、通晓古语碑文的向导随行。听说，诸位之中，有一位曾参与编纂《西境异志》，对沙暴谷地古遗迹颇有研究？”五人面面相觑。最终，那位头发花白的老神官上前一步，神情略带忐忑：“回木先生，是……是老朽。二十年前，老朽确曾随队勘测过沙暴谷地边缘的‘断碑谷’，拓印过几块残碑。”“好。”李尘颔首，目光如古井无波，“那就劳烦您了。即刻启程。”老神官躬身应诺，心中却猛地一沉。他忽然想起，昨夜值哨时，自己曾鬼使神差地翻出尘封箱底的《西境异志》手稿，又在空白页上，用指甲反复描摹了一处早已湮灭的古遗迹坐标——那坐标，分明是德里克密令他标注的、通往真正查尔斯陛下被囚禁之地的“最后一段路”。他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羊皮卷轴。李尘已转身登车。车帘垂落前，他似是随意地抬手，将袖口挽至小臂。那截苍白手腕上，信引丝依旧缠绕，可丝线末端，却多了一粒微不可察的、琥珀色的尘埃。尘埃在晨光中一闪，随即化为乌有——那是他昨夜碾碎的指骨粉末，混着一滴来自叹息走廊洞府最深处、早已凝固万年的“时光琥珀”所凝成。此物入血，可短暂蒙蔽一切心契感应。帕米莲红的灼痛，至少在接下来的七日之内，不会降临。车队驶离苍梧驿，扬起漫天黄尘。李尘端坐车厢内，闭目养神。识海高塔第九层，一枚崭新的玉简悄然浮现，其上墨迹淋漓，写着一行小字：“德里克藏匿真皇帝之地，当在沙暴谷地‘断碑谷’之下，‘永寂熔炉’旧址。入口钥匙，乃切特亲王左耳垂内嵌之‘月蚀银针’。切特未死，已被德里克制成‘活体罗盘’，其心脉跳动频率，即为开启熔炉的唯一节拍。”玉简下方，静静躺着一缕淡金色的、正在微微搏动的发丝——正是切特亲王今晨被秘密押送至帝都郊外一座废弃神庙时，李尘遥遥拂过他发顶，悄然摄取的一缕生机。真正的棋局，从来不在朝堂之上，不在教廷之内，甚至不在西境魔渊。它始于李尘指尖碾碎的那截指骨，终于识海高塔中，那座即将开启的“未启之匣”。匣中所藏，不是救世的圣谕，亦非屠戮的魔器。而是整个永昼帝国，从开国太祖起，历任皇帝临终前，以禁忌之法封入魂灯的“遗诏真言”。那些被史官篡改、被教廷焚毁、被时间磨平的真相，那些关于“皇权神授”本质的骇人记载，那些足以让德里克跪地忏悔、让帕米莲红撕碎所有圣典、让替身查尔斯明白自己不过是一具提线木偶的终极答案……李尘缓缓睁开眼。车窗外，黄沙漫天，风卷残云，天地苍茫如一张徐徐铺展的、巨大无朋的空白诏书。而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膝上，一下，又一下，叩击着。叩击的节奏，与识海高塔中，那缕切特亲王发丝的搏动，严丝合缝。如钟磬，如心跳，如命运本身，开始倒数。